老灰垂着头,沉默许久,忽的俯身重重磕下一个响头,地砖都震出闷响,吓了苏幕一跳。
“大人,一切罪责全在我身上,与旁人无关。”
他声音沙哑,“都是我的错,我认罪!只是这玉花轩的黄莺不过是受人所托,拿些银钱办事,内情她一概不知。”
崔珩眸色微沉:“我信你本性纯良,绝非无端作恶之人。”
何况老灰整日在山上与尸体为伍,哪里有什么渠道去认识当官之人。
他胆量有限,想来是做不出伪造疫疹这种布局缜密的凶案。
“是谁指使你们的?”
老灰闻言,头颅埋得更低,浑身微微颤抖,不肯吐露半个名字,只反复叩首。
崔珩又问他那独胭脂的配方与作案细节。
“大人!”
老灰的声音透着一股死寂:“全部都是我一人所为,只求大人速速判我死罪,不必再多问。”
崔珩眸光平静,淡淡吩咐:“先押下去。”
待衙役将人带走,苏幕立刻凑上:“哎呀,你怎么不再吓唬……追问几句?”
崔珩瞥她一眼:“你看他这模样,像是能问出实情的样子?”
“那可不一定”
苏幕撇撇嘴,打趣道:“,说不定是你问话的方式不对。不如夜里我独自去牢里审审他?方才我瞧老灰身子一直在发抖,定然是怕死的。”
在她眼里,人当然都有破绽。
“你先不必急着去。你不妨想想,杀人乃是株连全家的死罪,寻常人避之不及,为何有人甘愿一口认下?”
崔珩神色凝重:“能叫老灰、黄莺二人甘愿守口如瓶,不惜以身顶罪,温九尘同他们之间的关系,恐怕不简单。”
“也不一定是关系好吧?”
苏幕一屁股坐下,抬手托住下巴:“许是家中亲人被幕后之人拿捏,受人胁迫,若不认罪,家人便要遭殃,只能自己扛下罪责保全亲人,若我是温九尘,我就可以拿狗剩威胁呀,再不济,他还能画饼呀,比如承诺给黄莺赎身的银子什么的,告诉他们只需暂时顶罪,事后便有人出面搭救,你看这不黄莺就没嫌疑了!”
她朝崔珩摊摊手。
“那黄莺还能不死心塌地么!”
崔珩望着她,唇角微扬:“某人脑子里弯弯绕绕倒是不少。”
苏幕满眼自得:“明明是某人想事情太过直白,可别借机怪罪旁人!”
崔珩:“……”
望着眼前伶牙俐齿的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索性转移话题。
“温九尘既是老灰的师弟,老灰也是孑然一身,我觉得因为情谊帮忙的可能性可不小。”
苏幕又想起什么来:“对了!先前火场搜出来的物件里,我复原一把刀具,正是殡葬行当常用的。我猜来县衙烧掉那几具尸体的人也是温九尘,就是他来了以后县衙才倒霉起火的!”
她边说还边抬抬下巴。
“快夸我。”
崔珩瞧着苏幕迫不及待邀功的模样,泛起笑意。
“我们苏幕是天下第一女神探!”
说罢,他便站起来。
“哎哎哎!去哪儿呀!”苏幕见状连忙快步上前按住崔珩肩头,一本正经:“你别到处乱跑!身子才刚好,尚且虚弱,万万不可亲自在外奔波,老老实实待在府中等消息!”
崔珩目光温和,慢悠悠开口:“我并非外出查案,只是去找林曦。怎么?这般担心我?”
“我才没有!”苏幕瞬间炸毛,叉着腰气鼓鼓辩解,“我只是怕你旧疾复发,到最后又要劳烦我照料!”
望着她嘴硬心虚、张牙舞爪的样子,崔珩低低笑出声,顺势妥协:“好好好,一同前往便是。”
二人赶往林曦的住处,推门入内,屋内却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唯有桌案正中,静静摊着一张写满字迹的药方纸。
苏幕快步上前拿起细看,转头冲崔珩挥手:“这好像是毒胭脂的完整配方!林姐姐动作也太快了吧,才多大点功夫就破解出来了!”
一旁低头消杀的县衙丫鬟连忙回话:“回苏姑娘,林姑娘昨夜一宿未眠,通宵坐在房里研药比对,天未亮便出了门,去仁和堂了。”
苏幕当即扭头看向崔珩,一脸认真替人抱不平:“听见没!通宵干活也太辛苦了,你可得给林姐姐多发些工钱犒劳犒劳!”
崔珩无奈,解释道:“她属太医院派驻,俸禄由太医院发放。”
对上苏幕不甘心的表情,他轻声失笑:“好好好,我自会额外备上酬礼。”
二人收回目光,再度低头,研究起桌上药方。
药材繁复,寻常制毒只用寻常草药便可,可这配方里偏偏掺了数味冷门药材,按林曦的小字标注——寒水石、幽罗香、沉沙白,皆是市井小药铺极少备货的药材,寻常医者根本用不上。
且寻常胭脂都是红蓝花、苏木、石榴花捣汁制成,属花草植物成色,温和无弊,可这毒胭脂截然不同,它不用寻常花草颜料,用的是着色更久的赭石。
苏幕立刻拿起药方:“我去城中各大药铺挨个打探,问问近期谁大批量收过这些药材。”
她说干就干,花了一天时间,跑遍城内大小药铺,从城东老字号药堂问到城西街边药摊。
所幸这武陵县也不大。
起初几家小药铺掌柜听闻药名,纷纷摇头,表示从未备货,压根不曾接触过这类冷门药材。
直到问到一家同德堂的药铺,掌柜一看就认了出来。
他抚着胡须,回忆道:“这几味药极其少见,寻常大夫、药商根本不会收。月前,有一位客人,前后分三次专程来本店,点名要收齐这几味稀缺药材。”
苏幕心头一紧,连忙追问:“可知那人是谁?样貌如何?”
“这……”
药铺细细回想:“是位温文儒雅的先生,眉眼清俊,气质干净,瞧着格外平易近人,一点不像做阴私勾当的人。”
闻言,苏幕立刻从怀中取出之前衙役描摹的画像,快步摊开在掌柜面前。
白纸之上,温九尘的面孔清晰分明。
掌柜只扫了一眼,便当即点头,语气无比笃定:“没错,就是他!前后三次来我铺中采买那些稀有药材的,正是此人!”
苏幕当即摸出碎银递与掌柜,干脆利落道:“劳烦掌柜随我回县衙一趟,做个人证。”
回到县衙,她让衙役带掌柜去写供词,自己则赶回崔珩房间去邀功:“这下总算是证据确凿了!人证、药方、稀缺药材的采买线索全对上了,我们立刻去抓温九尘!”
她兴致勃勃,只等着即刻抓人结案。
崔珩抬眸,望着她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眸色微深。
事情也许没有那么简单,温九尘心思缜密、布局深远,怎会留下这般直白浅显的把柄?
“这样,我们去找温九尘当面对质。”
二人寻到仁和堂附近的义诊棚,果不其然,温九尘还在那低头忙活,听见脚步声,头也未抬起,仿佛压根没察觉来人,眼里只有亟待收敛的遗体。
苏幕下意识往崔珩身侧靠了半步,目光紧紧锁着温九尘药箱处几罐胭脂,恨不得当场抢过来验一验。
崔珩立在案边,不疾不徐,直截了当地提了杀害官员,又伪造疫疹一事。
温九尘这才缓缓抬眼,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毛刷,拿布巾慢条斯理擦净指尖色粉,语气听不出半分慌乱。
“二位说的赭石颜料,是殡葬业的惯例了,主要是为了节约成本,并非我独一份的东西。至于你说的药材,是老灰拜托我去买的。他整日忙着收尸,我那时正巧无事,就替他跑了几趟,至于他到底用这些药物做下什么事,我是一无所知。”
轻描淡写,就划清自己同老灰的干系,半分把柄都不肯落于人。
苏幕见他油盐不进,索性剑走偏锋,直接发难。
她往前站了半步,目光直直盯着温九尘:“行,颜料是全城通用的,药材是别人拜托你买的,你和他们都不熟,这些都暂且说通。就是可怜了老灰,替你当了炮灰,害得狗剩也失去了师父。你还在这里大义凛然,分明就是个伪君子!”
温九尘淡淡轻笑一声:“苏姑娘这话便说得偏颇了。人都会变,皆能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铤而走险。或为了银钱,或是受人胁迫,未必与我有关。仅凭同行,便要将罪名扣在我头上,未免太过牵强,莫非是衙门非要找个替罪羔羊不成?”
崔珩自始至终静立一旁,眸光沉沉:“温先生常年经手殓葬,阅尽生死,最该懂得人命至重,从无儿戏。老灰亲口认下的,是连环命案。一旦定案,便再也无从挽回。”
他试图以情动之。
“他明知是杀头的重罪,依旧死死扛下一切,闭口不肯吐露半句实情。这般舍身相护,你当真便毫无触动?”
闻听此言,温九尘的手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他眼中掠过一抹唏嘘与怅然,眼底浮起一丝不忍。
可这份动容转瞬即逝。
须臾之间,他便敛尽所有情绪,重回那副无懈可击的模样:“人命可贵,我自然知晓。可二位所说的案件,我实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