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幕等不及,索性亲自赶去温九尘住处,可叩门半晌,院内始终寂静无声,到底还是扑了空。
她站在空门前略一思忖。
此处离老灰一行人落脚之处并不算远,当即心头一动。
他们扎根本地,说不定有门路,有人知道这温九尘的下落。
苏幕脚步匆匆踏进义庄,一股混合着干草与防腐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老灰正蹲在木架旁,粗糙的双手来回擦拭着台面。
听见脚步声,老灰放下手里物件:“苏姑娘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苏幕走上前,没多绕弯子:“老灰,我今日来是有事相求。城中有位敛容匠人唤作温九尘,官府几番登门都寻不到人。你在本地殡葬行当相识颇多,能不能同你那些朋友帮忙打听打听此人下落?眼下三具尸身亟待修整,实在耽误不得。”
“你们找他啊……”
老灰显然知道温九尘,他垂首思忖片刻:“九尘素来独来独往,不过,你可以去城里的仁和堂看看,他经常在那买药的,若是运气好,或许能在那边寻见他。”
“好哎~”
苏幕激动完了,满心疑惑看向老灰,脱口问道:“你怎么这般清楚他的行踪?连他常去坟场都知道?”
老灰攥紧衣角,憨笑道:“温九尘,是我同门师弟。”
短短一句话砸出来,苏幕一双眼睁得溜圆。
她万万没料到,自己四处寻访、遍寻不得的武陵顶尖敛容师,居然就在眼前,还是老灰的同门师弟。
好奇心当即压过心头焦灼,她忍不住开口追问:“你们是一个师父啊?”
老灰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细碎灰尘,缓缓开口,细说过往:“我俩幼年时曾拜在同一位老匠人门下学艺,算是正经同门师兄弟。只是当年拜师学艺的时日不长,我性子愚钝,耐不住精细的敛容修护活计,学了些基础的护尸、调香手艺便作罢了。”
“后来我便来了义庄,常年做着收拾尸身、打理杂务的粗活。他却不一样,他天生手巧心细,一门心思深耕敛容技艺,潜心学艺,慢慢练就了一身顶尖本事,在武陵城内也很有名的。”
“我们师门旧人偶尔会小聚碰面,不算亲近,却也没什么隔阂。我也是借着师门的这点交情,知晓他的些许习惯。他素来不喜热闹,性情孤僻闲散,也不常在家,所以寻常人想登门寻他,十次有九次大概都是扑空。”
苏幕皱着眉问道:“他总往各家药铺跑,难不成是身上染了什么病症,要常年抓药?”
老灰连忙连连摆手,憨厚笑道:“姑娘想岔了,他身子康健得很。敛容固尸离不得各式特殊药材,寻常香料撑不住品相,好些珍稀草药、陈年香材都要亲自挑选比对,故而他才时常流连药铺。”
苏幕听完心里顿时有了主意,一扫先前的焦灼,眉眼间重又漾起十足底气,辞别老灰后径直往城中仁和堂赶去,打算守在药铺门口蹲人。
她不知道的是,仁和堂不远处,林曦坐镇街边的临时义诊棚,手边摊满厚厚一叠病患脉案与疫尸查验笔录。
现下,南城疫势彻底失控,远比城郊乱葬岗的疫症凶险数倍。
街巷大半百姓闭门封窗,街边不时有咳喘不止的病患倒地。
此前,她和城中大夫们调配的防疫汤药只能暂缓发病,但是没办法控制疫情的传播。
林曦连日埋首案前,一遍遍地推演草药配伍,一心想要配出能彻底根除疫毒的方子。
炭笔在纸页上写下密密麻麻的批注。
凝神思索之际,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尚未统一安葬的尸堆旁,竟蹲着一道人影。
林曦当即起身,快步走过去。她抬手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头:“此处十分危险,还请尽快离开。”
那人缓缓转过头,林曦这才看清他的模样。一身厚重粗布外衫将身躯裹得严实,口鼻尽数被洁净白布层层缠绕遮挡,只余下一双沉静清冷的眼眸露在外头。
男人仅仅淡淡扫了林曦一眼,一言未发,便重新低下头,抚上身侧尸身的脸面。
他的指腹细细摩挲死者的眉眼、面颊,动作专注又轻柔,仿佛在细心修整一件易碎器物。
林曦心头一紧,只当来人不知轻重,连忙出声喝止:“住手!疫病尸身不可随意触碰,你这般在死者脸上动手,是要做什么?”
那人闻声,再次抬起头:“姑娘莫急,我并非毁坏尸身,只是替他们简单化妆。”
林曦眉头紧锁,眼底满是不解:“这些乃是寻常百姓,是何人让你前来帮忙敛容?”
男人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满地草席裹着的遗体:“城中疫灾四起,生民饱受苦楚。寻常人家穷困潦倒,置办不得棺木。所有人死后皆是草席一卷,抬去郊外乱葬岗,或坑埋,或焚烧。他们生前受苦,死后连一副体面模样都留不下。在下不才,略通敛容手艺,趁下葬前简单修饰一番,好歹让他们走得体面些。”
林曦立在原地,一时无言。
心中的戒备与怒意尽数消散。
她望着遍地草草裹在草席里的亡者,垂下手,看着男人动作。
这敛容师正是苏幕千辛万苦寻找的温九尘。
他重新蹲回尸身一侧。
地上平铺一方素净白布,上面整齐码放着几盒膏粉样的东西。
器具看着朴素,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温九尘取出备好的清毒草药汁净手,拢了拢遮隔秽气的白布,便开始动作。
尸体脸色呈灰青色,唇皮枯裂发黑,是毒邪侵入肌理的死相。
只见温九尘刻意避开斑烂患处,先是细细打理眉眼、下颌与唇角,力道轻缓,几乎不碰伤肌肤。等做完这些,才捏起细软毛刷,蘸浅米白膏粉薄敷面间,掩去可怖青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转头又调出少许淡赭膏晕染唇瓣,褪去干裂枯槁。
最后,他又取一点胭脂,以毛刷轻扫双颊。素白僵冷的面皮瞬间透出一层柔和鲜活的淡红,似是血气重回肌理,浑然自然,丝毫不见刻意修饰的匠气,足见手法炉火纯青。
全程,温九尘都不慌不忙,每做完一具,还伸手理顺死者散乱的头发,将草席边角仔细拢好,遮住裸露在外的手足。
明明只是草席裹身,转瞬就要埋入荒土的贫苦百姓,在他手下,死状竟褪去狰狞颓败,只留下平和。
看得林曦也不免出神。
冷风掠过,温九尘垂着眼,只顾专心打理下一具,周遭的喧嚣与疫病的威胁好似都与他无关。
林曦静静旁观,心中已然明白,此人敛容从不是只为达官贵人撑场面,是真心想给每一位亡者留最后一点体面。
等温九尘将手头器具一一擦拭收好,林曦方才缓步上前,“阁下手法好生精妙,这般修饰,几乎看不出逝者染疫衰败的痕迹。”
温九尘抬眸,冲林曦淡淡颔首,算作回应:“不过是略整仪容,让逝者多些体面罢了。”
林曦目光落在方才焕然一新的尸容上,眸含探究:“你方才敷面调色,使尸体复生血色,用的是什么材料?据我所知,寻常妆粉遇尸身寒浊,极易发灰暗沉,根本撑不住品相。”
“并非寻常胭脂,”
温九尘并未遮掩藏私,爽快道,“我是白茯苓、白及、白芷三味磨粉调和,敛肌固色、压住尸面青淤浊气,药性温润,不蚀枯肤。”
“而血色是取红花汁轻凝、配少量当归膏、玫瑰露。红花活血显色,当归润肌理、消僵白;玫瑰露敛住药气,不显艳俗。疫尸气血尽散,面皮死白僵冷,单用艳色会浮假刺眼。这几味皆是温性浅药,不烈、不燥、不夺本貌,只浅浅提气润色,仿人体活血色。”
林曦听得心头微震。
这些哪里是敛容小技,分明蕴藏精妙医理。
林曦心中一动:“阁下深谙草木药性与疫毒肌理,眼下城中疫病横行,百姓苦不堪言,我们已经搭了义诊棚,正日夜推敲治疫汤药,不知可否邀先生一同前往,帮忙斟酌药方配伍?”
温九尘静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我平日只与亡者打交道,这活人的汤药,怕是帮不上什么大忙。”
林曦诚恳劝说:“你敛容所用药材皆是克制尸中浊毒的良药,与治疫药理相通,有你相助,定能更快配出稳妥方子,救下不少百姓。”
温九尘仍然摇头:“我终日与亡者相伴,只通晓亡身肌理,活人汤药不敢妄自插手,怕误了病患性命。不过城中百姓穷苦,贵重药材采办不起,我倒是知晓几副平价土方,只消用田间易得的野草、寻常香料便能缓和高热斑疹,我写下来给你。”
说着他便取炭笔,在一片干净木片上罗列几味低廉草药,讲解清楚煎煮分寸。
林曦收下木片,道了谢,忽而脑中又闪过一筹莫展的苏幕——城内庸劣敛容师全无用处,尸身品相一日差过一日,她每日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自己也不精通此道,便询问道:“先生技艺超群,不知可否移步县衙,帮我一位友人打理几名遇害官吏的尸身,保全仪容,以待结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