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女人披头散发,孝服歪斜,脸上不知是泪痕还是口水,亮晶晶地淌着,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老爷——老爷藏起来了——”
“你们看见老爷没有?他藏起来了,他跟我躲猫猫呢——”
“嘘——他在里头,他不出来,他让我找——”
柳氏脸色骤变。
“来人!来人!把大夫人弄下去!”
外头站着几个下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动。有人被推搡着往前走了两步,又迟疑着停住了。
这可是大老爷的正妻。
疯是疯了,可名义上,她还是主母。
这会儿冲上去拉拉扯扯,万一将来她好了呢?
做仆人的准则,从来都是——卖力气可以,卖命不行。
柳氏气得浑身发抖,对着僵立在一旁的粗使婆子厉声呵斥:“你们——你们都聋了不成?”
大夫人郑氏却像是完全听不见,她眼神涣散,整个人半跪在地上,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抓挠着地面,嘴里还在含混地嘀咕:“老爷……老爷藏起来了……他们找不到……”
林曦从后面悄无声息地走上来。她指尖微动,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拈出一根银针。
郑氏还在挣扎着往前扑,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模样癫狂。林曦的面色沉静如水,手起针落,那根银针稳稳地扎入郑氏头顶的百会穴。
郑氏的身子猛地一顿。
她半张着嘴,所有疯狂的动作在这一瞬像是被定格了一般,随即,整个人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林曦单手稳稳托住她的肩膀,顺着力道将她慢慢平放在地。
她拔出针:“送她回去休息。”
立刻有两个仆妇上前。
柳氏转过头,看向崔珩。
她脸上的怒意还未散去,强撑起一丝客气的假笑。
“让几位见笑了。大嫂自从大伯走后,这疯病是愈发重了,整日里胡言乱语。若不是看在多年妯娌的情分上,我是断断不能容她在灵堂前这样放肆的。”
崔珩淡淡一笑,“二夫人持家有道,自然是极辛苦的。”
柳氏却没耐心再同他粉饰太平,她冷着脸,再次下了逐客令:“府上还有要事,天色不早,几位请便吧。”
一直沉默的周晅此时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
柳氏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左金吾卫中郎将,周晅。正四品下。
周晅神色如常地将官凭收回袖中。“本朝律令,凡有可疑命案,需如实报官府备案。”
他掌的是禁卫京华之权,按理说管不到高陵县这方圆百里的地方命案,可天子近臣,向来就有更多权限。
周晅看向柳氏:“你家大老爷究竟是怎么过世的?为何这般匆匆出殡?”
见他们不会轻易罢休,柳氏深吸一口气,终是抿了抿嘴,侧身让开了路。
“……几位请。”
今日若是强行赶人,冯家怕是真要摊上官司。
柳氏亲自将他们领到一间偏僻小厢房门口。
“大伯暴病,不幸身亡。夫君还在外地赶回来的路上,太爷又一直卧病在床,家中实在无主事之人。”
柳氏停住脚,语气幽幽,“我一个妇道人家,接见外男,已是礼法不允。委屈几位,先在此将就一晚。”
崔珩点头,“夫人说得是。叨扰了。”
门一关上,阿砚就炸了。
他环顾了一圈厢房,声音里满是愤慨:“这么小?!公子,这哪是住人的地方!看来,表少爷的名头也不怎么好使么。”
“出门在外,一切从简。”
崔珩径自坐下。
“再说了,有身份也不能恃强凌弱啊。”
阿砚手脚利落地铺床,边不住小声嘀咕:“公子您现在说得轻巧,等夜里睡不踏实了,受罪的还不是您自个儿……”
崔珩没理会他的碎碎念,只是静静看着
他把自备的床单换好,又掏出一个精致香炉点上。
“行了,公子您先歇着。”
崔珩点点头:“辛苦了。”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还有多出的床单么?给苏姑娘也送一条去。”
阿砚愣住了,“啊?给她?”他一脸的不解与肉痛:“公子,您干嘛对她这么好啊?那就是个雇来的江湖丫头,皮实得很,哪用得着这些讲究……”
崔珩想的却不是这个,昨夜在驿站时,隔着墙板都听见苏幕房里传来的动静。
窸窸窣窣的,一会儿翻过来,一会儿滚过去,折腾了大半宿。
在崔珩看来,那定是因为驿站的被褥粗粝潮湿,让那姑娘不适应到了极点,才这般辗转反侧。
崔公子感同身受,那种滋味,确实不好受。
只是他这同情心显然发错了方向——苏幕昨晚那是头一回睡正经床铺,兴奋得在里头打滚呢。
阿砚还在那儿嘀咕:“她用衣裳垫着睡就行了呗!”
有多的怎么不知道给他嘛!
“再说了,公子您这多余的床单咱们也该先送表少爷呀。”
“明允?”崔珩靠在椅背上,闻言笑出声。
“给他一堆草他也能鼾声雷动。”
阿砚一想,觉得那倒也是。
“那不如送给林姑娘做个人情。她是太医署的医令,还是韦相推荐的人,我看她对公子似乎颇有微词。公子若能笼络住她,咱们往后的日子也能顺遂些。”
“林姑娘……”崔珩微微扬眉,“她是大夫,医者多有洁癖,未必肯受旁人的东西。”
阿砚回嘴:“论起洁癖,天下还有谁能比得过公子您呐?”
崔珩闻言,清清淡淡地横了他一眼,带着三分无奈并着两分嫌弃——偏不显得凶戾,倒像是春日檐下的微风拂过青翠竹梢。
阿砚早就看惯了,却还是感慨自家公子这副相貌,当真是状若星月,如月下古松、深山流泉,教人挪不开眼——纵是被他嫌弃地剜上一眼,心里也是愿意的。
他嘿嘿一笑,半点不打怵:“公子,您该不会是怕了林姑娘吧?”
崔珩收回视线,语气从容:“非是怕,乃是敬”,又催促道,“快些给苏姑娘送去,莫要太晚了。”
“好好好,唯女子与公子难养也……”
阿砚翻出一条松软干净的床单,嘟囔着出了门。
没一会儿,便折了回来。
崔珩略显意外地挑眉:“这么快?”
阿砚把那床单一丢,摊了摊手:“苏姑娘不在屋里。公子快歇下吧,明儿个还得——”
话未说完,崔珩已然站起身,“我去看看。”
“公子您这又是何必?”
阿砚赶忙扯下架子上的狐裘往他肩上披,嘴里连珠炮似地念叨:“她一个大活人还能在府里丢了不成?”
崔珩慢条斯理地系好披风的带子,神色冷峻了几分。
“深夜的冯府刚历过命案,不知暗处藏了多少魑魅魍魉。她一个姑娘家,不安全。”
说罢,他推门而出,清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
“我去寻她,你先睡吧。”
灵堂空荡荡的,唯有一块牌位冷清清地立在供桌中央。
守灵的只一老仆,此时正歪在角落的木椅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摆子,早已沉沉睡去。
苏幕绕着唯一的火盆转了圈,又猫着腰转到供桌前,蹲下仔细摸索了一阵,依旧空空如也。
她不死心,转到灵堂阴暗的死角,四处敲敲打打,还是没发现什么暗格。
苏幕皱巴着脸。
好不容易接了单正经活儿,她是存了心思想要好好表现一番的,冯家这案子明摆着处处是漏风的窟窿,若是能被她揪出点线索,那位崔公子定会觉得这钱花得值——到时候,自己的生计便有了着落。
怎奈如今棺木已然入土,灵堂里干净得过分。
她之前顺簪子,还被那崔公子抓了个正着。
到底怎么才能显出自己的本事呢?
苏幕拍掉指尖蹭上的灰土,有些泄气地站起身,刚一转头,视线便撞上了一碟点心。
桂花糕、绿豆糕、枣泥酥,层层叠叠码得整整齐齐,虽然冷了……但她还没吃饭!
苏幕喉头微动,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即她又生生地止住了脚。
这点心是敬给死人的。
行走江湖,总要有点底线,只能对着那酥点,望碟兴叹了。
她叹口气。
灵堂的木门发出轻微的一声吱呀,一抹月白色无声无息地立在了门口。
清冷的月光为崔珩周身勾勒出了一圈浅浅的光晕。
“……崔公子?”
苏幕猛地愣在原地。
眼前的景象,像极了她从前在那些泛黄的旧画本子里瞧见的图景——
谪仙人。
“苏姑娘,深夜在此,是在做什么?”
苏幕回过神,立马挺直腰杆,一脸正色道:“我在找线索。但是……”
她有些泄气地瘪了瘪嘴,蹲了下去,声音里透着几分掩不住的小失落。
崔珩见状,唇角不由得浅浅勾起。
他看得出来,这姑娘是真想接下这单生意,那股子想表现自己的热情,几乎都要从那双亮晶晶的眼里溢出来了。
“苏姑娘,怎么会想到入这一行的?”
崔珩忽然有些好奇。
苏幕盯着火盆里明灭的余烬,随口答道:“为了混口饭吃呗。我师父就是干这个的。”
二人聊起来,灵堂的老仆竟是没醒。
“那你的亲人呢?”
苏幕眨眨眼,“我是孤儿。师父从乱坟岗把我拣回来的。我不知道家里人是谁,亦不知自己生辰什么的。”
灵堂内陷入了一阵冗长的沉默,唯有那守灵老仆的鼾声,在空旷的室内回荡。
崔珩站起身,月光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苏幕:“?”
“脚蹲麻了。”
崔珩声音清润如初。
“要去别的地方找找线索吗?”
苏幕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燃起了两簇小火苗。“好呀好呀!”
方才那点自伤身世的感伤早就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要给金主留个好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