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阳光正好,苏墨也是心情大好。虽然这几日夜里总是兴奋得睡不着,但白日里,她还是精气神儿十足。
“不知道舒敏几时动身回京,现在给他去信,他还能收到吗?”
苏墨坐在桌前,看着铺好的信纸,犹豫着。前日里她就想给舒敏写信,又怕他还未收到信就会回京来。
写一封吧,现在离年关还有几个月,万一他还要在广东待些时日,那也该先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才对。苏墨咧开嘴笑了笑,拿起笔,洋洋洒洒写了起来。
亲爱的敏不知此信你能否收到太皇太后隆恩已准你我婚事 我等不及想让你知此喜事 让你回京归途 一路欢喜 待你归来我便是你妻 见信 速归 等郎君归来的苏墨 手书
苏墨将信读了一遍,嘴角忍不住上扬起来。她拿起信轻轻一吻,一记红唇赫然在目。
快了,一切就快结束了!只等舒敏回来,婚事一定,让他辞去军中事务,两人就可以过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生活了。她将信仔细封好,让琉璃去交与了要出宫的信差。
养心殿里,康熙看着面前案几上的信,紧握的拳头,努力压抑着心中的痛。
“姑姑,朕等了你两日,原来,你待朕,与旁人,也并无不同!为何?为何你心中只有他?”
冰冷的眼眸里,一闪而过的忧伤,继而变得凌厉。他将信重新封好,让人快马加鞭,送出京去。与这封信一同离京的,还有给镇守广东的张世昌将军的一道密旨。
署衙里,舒敏端坐于桌前,手里拿着苏墨的信,欣喜万分。
再有半月,他将同张将军一起回京述职,三年的分别,即将再相见。今日,又收到苏墨报喜的信,他的心情,久不能平静。
“还有半月才能动身,到京城更是近年关了。先回她信,也好让她先安心。”
舒敏取来信纸,拿起笔,沾上墨水,轻轻捻了捻。他略略思索,笔墨轻落。
写至大半,张将军差人来唤他,到城外一起巡营。舒敏便写快了些。完后,他轻轻吹干墨迹,将信封好,放进胸前,提起佩剑,便往外去。
驻营不远处树林里,张世昌将军面色凝重,他手握着腰间的佩剑,望着不远处向这里走过来的舒敏,心里一遍一遍地揣摩着密旨上的话,苦恼不已。他不明白,千里迢迢一道密旨,为何却是含糊不清不说明了,让自己陷入了两难境地。
舒敏拜了拜张将军,便跟在他身后,两人慢步在林中走着。
“尚之信下了狱,只等着皇上圣裁,这广东的战事总算是了了。舒敏,你虽之前是皇宫侍卫,打起仗来却也是有勇有谋,这几年立了不少战功,将来,也是前途无量。”
“将军谬赞,战事告捷,全凭将军的运筹帷幄和军中兄弟们的浴血奋战,卑职不敢居功。”舒敏微微低头,谦逊地回答道。
“这几年几十场仗打下来,兄弟们死的死,伤的伤。现在大家也都想快些回京,与家人团聚。听说你父母已不在,你至今也没有婚配,在京城差不多是孤身一人,你可有想过今后如何?”
“一切,都只待回京后再作打算。”
“这广东虽叛乱已平,但各处还需驻兵镇守,老夫想让你留守广州,做左翼总兵,你意下如何?你若愿意,老夫明日便写下举荐你的折子送回京城。至于回京述职一事,到时老夫在皇上面前,亲自替你分说,皇上,必不会怪罪。”张将军停下了脚步,侧过身来,对舒敏说道。
舒敏微微一怔,心里闪过一丝疑惑,回京述职,乃是奉旨行事,有召不回,等同谋逆。此中之重,张将军不会不知 。现下他说出此话,所是为何?
舒敏想起三年前慈宁宫临溪亭里的情景,太皇太后那时拿自己的性命,逼得苏墨说出那番绝情的话。今日,是不是也是如此?只是今日,他已无所畏惧了。三年前,皇上曾亲口承诺,只要自己立下战功,无论太皇太后是否答应,他都会让苏墨出宫,并保证她一世安稳。
只要她余生不再被束缚,能活得自在,一切,都值得!
“老夫的话,你意下如何?”
张将军打断了舒敏的思绪,他躬身一拜,“多谢将军抬爱!只不过,卑职没有想过要留在广东,回京后,还有重要的事要去做。”
“老夫明白,以你的才能,回京后在朝中必能有一番作为。只是,京城虽繁华,朝堂虽权贵,却也是人心诡谲,危机四伏。你在京城没有家世,何不就留在广东,也能一世安稳。”张将军望着舒敏,言中似有他意。
“不瞒将军,卑职有一情投意合的女子,她在京中已等候了三年,此次回京后,卑职便会与她完婚。到时还请将军前来喝杯喜酒。”
“这事好办,你只管安心留在这里,你父母既已不在,待老夫回京后,亲自登门为你去提亲,三媒六聘礼数一样不差的将她迎到这里做你的总兵夫人。”张将军一听舒敏想要回京的理由,竟是为一女子,瞬间松了口气,边说边笑着继续往前走去。
舒敏听到这里,眉头又皱了起来,若是能这般简单,他又何须如此以命来搏呢!
“她的情况有些复杂,我需得亲自面见皇上禀明一切,才能迎她进门。”
张将军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既不是一般的女子,你又何苦强求?天下好女子多的是,男子汉大丈夫何必执着于一人。你好好想想老夫的话,莫要为一个女子,失了机会!”
“多谢将军好意,卑职心意已决,还望将军成全。”
张将军停下了脚步,抬头望了望天,叹息一声,“既然你执意要回京,老夫也不勉强你。你去巡营吧,老夫再走走。”
舒敏走到他面前,朝他拜了拜,便转身往营地走。
刚走出几步,只觉心脏一阵刺痛,眼眸望向痛处,带血的利剑赫然从身后穿胸而过。鲜血从嘴角溢出,还带着温热——利剑抽出,鲜血喷涌——艰难回转过身,诧异的目光撞上铠甲的寒光,想说些什么,喉咙里一阵翻涌,发不出一丝声音——世界在倾斜,树梢和繁星快速远坠去,冷风从身体穿过,寒意刺骨——脑海里熟悉的容颜慢慢模糊,耳边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渐遥远——两片雪花从遥远的上空飘下,停在眼前,放大,放大,直到世界被它覆盖,虚无苍白——
紫禁城里,苏墨被一阵刺骨的寒风吹醒,她起身来到半开的小窗前,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
“下雪了!”她呆望了片刻,心里竟有种说不出的悲伤。
年关将近,苏墨的期盼也越来越浓。
“不知道舒敏是不是变样子了,行军打仗,风餐露宿,他肯定是更瘦了!是不是变得胡子拉碴了?算算日子,也该要到京城了!”苏墨坐在小桌前,手里拿着书,却是半个字都未看进,心里一直想着舒敏。
正殿外,慈宁宫总领太监急急地走来,在苏麻喇姑耳边说着什么,苏麻一脸震惊,询问了几句后,匆忙往寝殿去。
“什么?你说什么?”太皇太后慌地从榻上站起身来,不可置信地盯着苏麻。
“是张世昌亲自带回的消息?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说是染了瘴气,加上之前剑伤未愈,这才……”
“瘴气?怎么会染上瘴气?皇上怎么说?”
“皇上只说‘念其战功,追赠副将衔’后并无多问,而后就只与张将军商议湖南四川的战情。”
“并无多问?”
太皇太后顿感不妙,她眉头紧蹙,只沉思片刻,便懊恼不已,重重地将手中的佛珠拍在了案几上,“糊涂啊!他怎能如此糊涂!”
苏麻喇姑看着太皇太后痛心疾首的模样,心中也猜到了**分。
“那,苏墨那里……”
“不能让她知道!千万不能让她有所察觉!苏麻,你亲自去,将张世昌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与她就是。告诉宫中所有的奴才,谁敢多言一句,即刻杖毙!”
苏墨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空洞的眼神里毫无生气。今日,她没有哭了,只是心里如巨石般堵得难受。
从苏麻喇姑亲口将舒敏身死的消息告诉她时,她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哭天喊地,只是恍惚得失了魂魄而已。
这几日,她的脸颊总是湿的,却不知道眼泪是怎么流出来的;屋里的烛火总是亮的,却不知道白天黑夜交替了几次。
琉璃红着眼坐在床边,握着苏墨冰凉的手,轻声唤着姑姑,还是得不到任何回应
几声叩门声响起,琉璃将苏墨的手放回被褥里,往外走了去。再进来时,手里多了封信。
“姑姑,阿克敦有信给您。”
苏墨没有回应。
琉璃再也忍不住,她拼命地摇着苏墨。“姑姑,你起来,你不能再这样了,我求你了,起来吃些东西吧,你难道要把自己饿死吗?”
琉璃说着话,眼泪又流了下来,“姑姑,你起来看下,阿克敦的信,你看看好吗?舒敏,你看看舒敏!”她在床里边不停地翻着,翻出被褥下那副舒敏的画像。
“你看看舒敏,你问他,他想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吗?”琉璃将画像抵在苏墨眼前,看到那个熟悉的面孔,苏墨慢慢抬起手,还未触摸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琉璃来不及来擦苏墨身上的血,只慌乱地赶忙将画像往外拿开,因为她知道,这幅画,以后就是苏墨续命的药,不能有半分闪失。
“画,画!”苏墨挣扎着坐了起来。
“画像好着呢,好着呢!”琉璃又将画拿给苏墨看了眼后小心地卷了起来。
“姑姑,你坐一会儿,我去打些热水来给你洗洗,你千万别乱动。”看到苏墨终于开口说话,琉璃有些欣喜。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苏墨扶起,给她背后塞上厚厚的被褥靠着。她将苏墨身上的血渍用手帕擦了擦后便起身往炉子边去。
苏墨无力地半坐在床上,她低头看了看床上阿克敦的信,费力地拿起拆开来。
舒敏已厚葬于广州灵位入广州昭忠祠姑姑若欲遣人祭拜 吾万死不辞
苏墨将信覆上,心中又是隐隐作痛。既入了昭忠祠,也不枉他此一生!阿克敦言外之意,她也明了,只是,舒敏已经去了,她又何必再牵连这世间唯一与他赤诚相待的兄弟呢!
她撑起虚弱的身体,踉踉跄跄地走下床去给阿克敦回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