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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洄无声 第23章 酸

作者:白籽沐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30 17:01:18 来源:文学城

五月初七,广和楼来了一个新琴师。

姓沈,叫沈雁秋,二十五六岁,南京人,拉得一手好京胡。他是在南方搭班子的,因为战乱北上,经人介绍到了广和楼。王叔让他试了一回,他给宋翊安的《贵妃醉酒》拉了一段“海岛冰轮初转腾”,托腔严丝合缝,过门华丽而不抢,把宋翊安的嗓子托得像一只风筝,在春风里越飞越高,越飞越稳。

宋翊安唱完那段,在台上看了沈雁秋一眼。沈雁秋坐在下场门的乐队席里,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面容清瘦,气质文雅,不像拉京胡的,倒像教书的先生。他感觉到宋翊安的目光,抬起头,微微笑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拉琴。

散戏之后,沈雁秋到后台来打招呼。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琴匣,微微欠了欠身,姿态客气而疏离。“宋老板,久仰。”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南方人特有的软糯尾音,像三月的春雨,细而绵长。

宋翊安正在卸妆,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沈先生,今晚辛苦了。”

“宋老板唱得好,是我的荣幸。”

两个人客套了几句,沈雁秋就告辞了。他走后,小徒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宋哥,这个沈先生拉得真好,比以前的张老头强多了。”宋翊安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楚旻那天晚上有事,没有来接他。宋翊安是一个人走回家的,走在什刹海边的石板路上,五月的晚风暖洋洋的,吹在脸上很舒服。他走得很慢,不着急,胸口的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贴着心口,温温热热的。

回到家,楚旻还没回来。灶房的炉子上温着一锅粥,是楚旻走之前熬的,小米粥,金黄浓稠,上头浮着一层米油。旁边还搁着一碟酱菜,切成了细丝,拌了麻油。宋翊安盛了一碗粥,坐在灶房的小桌边慢慢喝着,喝到一半的时候听见院门响了。

楚旻走进来,脸色不太好。宋翊安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把剩下半碗粥推到他面前。楚旻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宋翊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宋翊安问。

“没什么。”

宋翊安没有再问,把碗收了,洗了,搁在碗架上,转过身看见楚旻还坐在那里,面前的粥只喝了一口,已经凉了。他走过去,在楚旻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窄小的桌子,油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楚旻,你今天去哪儿了?”

“楚家。”

宋翊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你父亲又说什么了?”

楚旻摇了摇头。“我没见他。我去看姨太太了,她身子好些了,还问起你。”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

“还有呢?”

楚旻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宋翊安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别扭的、酸溜溜的、像是在醋缸里泡了三天三夜的东西。

“广和楼今天来了个新琴师,”楚旻的声音有些发紧,“姓沈的,南京人,长得不错。”

宋翊安看着他,看了两秒钟,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你听谁说的?”

“小徒弟告诉我的,”楚旻的声音更紧了,像是在努力维持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可他的手指在桌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他说你唱《贵妃醉酒》的时候,在台上看了那个人一眼。小徒弟说,你从来没有在台上看过琴师。”

宋翊安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楚旻,看着他因为吃醋而皱起来的眉头,看着他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嘴唇,看着他因为不好意思而微微泛红的耳根。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可爱得要命,可爱到他想伸手捏捏他的脸,可爱到他想把这个人抱在怀里揉一揉,可爱到他觉得这辈子如果能天天看到楚旻吃醋的样子,那该多好。

“楚旻,”他忍住了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一些,“你是不是在吃醋?”

“没有。”楚旻飞快地否认了,否认得太快,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那你问沈琴师干什么?”

“我就是——随便问问。”

宋翊安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不是那种浅浅的、转瞬即逝的笑,而是真正的、完整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到后来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喘气。

楚旻看着他笑成这个样子,耳根更红了,红得像五月的石榴花。他想说什么来挽回一点面子,可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坐在那里,红着耳朵,鼓着腮帮子,像一只生气的河豚。

宋翊安笑够了,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看着楚旻那张又红又鼓的脸,伸出手,捏了一下他的脸颊。

“沈琴师确实拉得不错,”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他托腔托得好,唱起来省力气。”

楚旻的脸更鼓了。

“他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宋翊安继续说,“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说话也好听,南边人口音软,喊‘宋老板’的时候,那个‘板’字拖得很长,听着舒服——”

“翊安。”楚旻打断了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危险的暗流。

宋翊安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嗯?”

楚旻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宋翊安面前,双手撑在他椅子的扶手上,把他整个人圈在中间。他弯下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宋翊安,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宋翊安,”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要决堤的、滚烫的、让人心慌的东西,“你是不是故意的?”

宋翊安靠在椅背上,仰着脸看着他,不闪不避。“故意什么?”

“故意说这些话气我。”

“我说的是实话。”宋翊安的表情无辜极了,无辜得像一只偷吃了鱼还舔着嘴角的猫,“沈琴师确实拉得好,确实斯文,说话也好听——”

楚旻低下头,堵住了他的嘴。

这个吻带着一种惩罚的意味,又重又急,像是要把那个姓沈的琴师从宋翊安的嘴里赶出去,像是要用自己的气息把宋翊安整个人从里到外地覆盖一遍。宋翊安被他吻得喘不上气,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下,没推动,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推动。楚旻像一堵墙一样纹丝不动,嘴唇从他的嘴唇移到唇角,从唇角移到下颌,从下颌移到耳垂,最后埋在他的颈窝里,不动了。

他的呼吸很重很重,一下一下地喷在宋翊安颈侧的皮肤上,烫得像要烧起来。

“翊安。”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委屈。

“嗯。”

“你别夸别人。”

宋翊安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楚旻的头发又黑又硬,在他手心里扎扎的,像一只炸了毛的猫。“我没夸别人,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不行。”楚旻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上还带着刚才那个吻的湿润,整个人看起来又凶又可怜,像一只被抢了鱼的、龇着牙却舍不得咬人的小兽。“你是我的,你的眼睛只能看我,你的嘴只能夸我,你在台上唱戏的时候,眼睛只能看着——只能看着台下,不要看琴师。”

宋翊安看着他这副又霸道又委屈的样子,心口像是被人用手揉了一下,又酸又软又疼。他伸出手,把楚旻垂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蹭过他的太阳穴,触感温热而干燥。

“楚旻,我在台上唱了十五年戏,看了无数个琴师,你是我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因为吃琴师的醋而不高兴的人。”

楚旻愣住了。

宋翊安看着他那副呆样,嘴角弯了弯,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样子像什么?”

楚旻摇了摇头。

“像一只被抢了鱼的猫,炸着毛,龇着牙,凶巴巴的,可是不敢咬人,怕把鱼咬坏了。”

楚旻的脸又红了,红得更厉害了。他想辩解,想说“我不是猫”,想说“我没有炸毛”,想说“我才没有不敢咬人”,可话到嘴边全都变成了含混的气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翊安伸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两个人挤在一把椅子上,肩膀挨着肩膀,大腿贴著大腿。灶房很小,椅子很窄,两个人坐在一起有些挤,可谁都没有觉得不舒服,谁都没有想要分开。

“那个沈琴师,”宋翊安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他拉得确实好,我确实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嗯,拉得不错,可以留下来。就这一眼,没有别的意思。”

楚旻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很小很小,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翊安,我知道我这样很无聊。那个人就是给你拉琴的,什么都不是。可我一听小徒弟说你在台上看了他一眼,我这心里就——就——”他抬起头,看着宋翊安,眼眶又红了,“就酸得不行,像喝了一整瓶醋,从嗓子眼一直酸到心口,酸得我想把那个人的琴砸了,酸得我想把你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宋翊安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因为吃醋而皱在一起的眉头,看着他嘴角那道已经快要看不见的旧疤痕,忽然想起一件事。

“楚旻,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在会贤堂见面的时候,你说了一句‘这年头还有穿补丁衣裳来会贤堂的,有意思’。”

楚旻的表情僵住了。他当然记得那句话,那句话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蠢的话,没有之一。

“那时候你大概不知道,那句话让我酸了整整一个晚上。不是吃醋的酸,是另一种酸——是觉得自己在你眼里就是个笑话的那种酸。我回到戏班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你说那句话时的表情、语气、眼神,越想越酸,酸到牙根发软,酸到想把你的脸从脑子里赶出去,可是赶不走,越赶越来,越赶越清楚。”

宋翊安的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水面,像叶子落在雪地上。

“后来你天天来送早饭,帮我搬家,给我暖手,在我被人欺负的时候挡在我面前,在我发烧的时候急得团团转。你把你的心一点一点地捧到我面前,让我看,让我摸,让我相信这是真的。我相信了。楚旻,我相信了。所以你现在吃醋也好,不高兴也好,想把我藏起来也好——我都接着。因为我知道,你不是不相信我,你是在乎我。”

楚旻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一声砸在了手背上。他把脸埋进宋翊安的肩窝里,双手环住他的腰,抱得很紧很紧,紧到两个人的心跳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翊安,”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带着泪意,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忍不住心软的委屈,“你别看别人。你只看我。好不好?”

宋翊安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轻而慢,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好,”他说,“只看你。”

那天晚上,楚旻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宋翊安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摸到了一脸的眼泪。

“怎么了?”宋翊安的声音带着睡意,软绵绵的。

楚旻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贴在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翊安,沈琴师真的只是给你拉琴的,对吧?”

宋翊安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看着楚旻被月光照亮的侧脸,看着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傻。傻到会为了一句“在台上看了一眼”而醋上一整晚,傻到会在半夜偷偷流泪怕吵醒他,傻到会把自己最脆弱、最不堪、最不“楚家少爷”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面前。

可就是因为傻,才真。那些不傻的人,太精明了,精于算计,懂得进退,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可他们的心是冷的,血是凉的,人是假的。楚旻不精,不会算计,不懂进退,他只会把一颗心捧出来,烫的,跳的,红的,血淋淋的,放在你面前,说——给你,你要不要?

宋翊安要了。他从一开始就要了,只是那时候他不敢承认,不敢伸手,不敢把这颗心接过来。他怕这颗心太烫,会烫伤他的手;他怕这颗心跳得太快,会带着他的心跳也乱了节奏;他怕这颗心太重,他接不住,会摔碎。

可他现在不怕了。因为他发现,当他把这颗心接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没有被烫伤,他的心也跟着跳得更快了,可他不觉得乱,反而觉得从来没有这么稳过。

“楚旻,”他伸出手,把楚旻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按在那枚玉佩的位置上,“你听。”

楚旻的脸贴着他的心口,隔着那枚温热的玉佩,听见了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像是在说——还在,还在,还在。

“这颗心,”宋翊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轻轻的,暖暖的,“从正月十八那天起,就是你的了。它不会看别人,不会想别人,不会为别人多跳一下。你信不信?”

楚旻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胸口,用力地点了点头。

“信,”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泪意,却带着笑,“我信。”

五月的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甜得发腻。窗台上的栀子花开了七八朵了,白花绿叶,在月光下像一群穿着白裙的少女,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窃窃私语。远处教堂的钟敲了两下,沉闷的钟声在夜空中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宋翊安搂着楚旻的头,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轻轻摩挲着。楚旻的头发很硬,扎得他手心痒痒的,可他没有收手,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摸着,像在摸一只炸了毛的、终于安静下来的猫。

“楚旻。”

“嗯。”

“明天沈琴师还来。”

楚旻的身体僵了一下。

宋翊安感觉到了那一僵,嘴角弯了弯。“他拉他的琴,我唱我的戏,下了台各回各家,各找各的——各找各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楚旻从他胸口抬起头,在月光下看着他的脸。宋翊安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刹海最深处的静水,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比月光亮,比星星远,比这世上所有的灯加起来都要暖。

“明白。”楚旻说。

“那你还醋不醋了?”

楚旻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醋。”

宋翊安看着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整张脸都在发光,笑得楚旻的心跳又乱了节奏,乱得像一面被捶破了的鼓,咚咚咚的,又急又乱,完全不成调子。

“那你醋着吧,”宋翊安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醋完了记得回家吃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管够。”

楚旻看着他,看着他在月光下清清秀秀的脸,看着他嘴角那个淡淡的笑,看着他胸口的玉佩在月光下泛着的温润光泽,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事,不是在会贤堂相亲那天穿了一件好看的西装,不是在醉月楼的窗台上故意摔了一个杯子,不是在银锭桥上流着泪说“你教我”——而是在那个秋天的早晨,在会贤堂的门口,他和一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回过头,多看了一眼。

就一眼。

一辈子。

好吧好吧 楚旻也会醋好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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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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