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溯洄无声 > 第17章 亲

溯洄无声 第17章 亲

作者:白籽沐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30 17:01:18 来源:文学城

正月十八之后,日子反而平静了下来。

盛家纳了采,聘礼一箱一箱地抬进了楚家大宅的门,北平城里的报纸还登了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消息,说楚家与盛家缔结秦晋之好,门当户对,天作之合。楚旻把那份报纸从宋翊安手里抢过来,团成一团扔进了灶膛里,火苗舔着纸页,楚旻两个字在火焰里蜷缩、发黑、化为灰烬。

宋翊安看着那些灰烬,忽然想起自己曾经也烧过一样东西。那是在醉月楼看见楚旻的那个夜晚,他烧了楚旻写的那张帖子,以为烧掉了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有些东西烧不掉,烧成灰也烧不掉,灰烬里会长出新的东西来,比原来的更韧、更重、更放不下。

楚怀远没有再派人来传话,也没有再做什么。那个在广和楼雅间里递出一万大洋的盛老板,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没有出现过。整个正月下半月,北平城安静得像什刹海封冻的冰面,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的暗涌却从来没有停止过。

宋翊安照常去广和楼唱戏。楚旻照常接送他,早上送,晚上接,风雨无阻。没有了楚家的产业和存款,楚旻把那辆黑色福特车也卖了,换了一辆半新的自行车。每天早上他骑着自行车,后座夹着食盒,从什刹海东头骑到戏班子院门口——哦不,现在不该叫戏班子院门口了,那是宋翊安以前住的地方,现在他住在这个小院里,和楚旻一起。

自行车在胡同里七拐八拐,铃声叮当作响,惊起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过灰蒙蒙的天空。

宋翊安第一次坐上自行车后座的时候,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楚旻说“搂着我”,他不动;楚旻说“不搂摔了别怪我”,他还是不动;楚旻真的猛蹬了一脚,自行车往前一窜,宋翊安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手本能地往前一抓,抓住了楚旻腰两侧的衣服。

楚旻没说话,可他的背在微微发颤。宋翊安知道他在笑,因为他的耳朵尖又红了,红得像什刹海冬天里最后一抹晚霞。

从那天起,宋翊安每天早晚都坐在那辆自行车的后座上,手抓着楚旻腰侧的衣服,抓得很紧。什刹海的风吹在脸上,冷还是冷的,可他缩在楚旻背后,那件灰布长衫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把脸埋进楚旻的大衣后背,闻到了熟悉的烟草味和皂角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属于楚旻这个人的、让他觉得安心的气息。

正月二十五那天晚上,广和楼散戏之后,楚旻来接宋翊安回家。自行车骑到银锭桥的时候,链条忽然掉了。楚旻蹲在桥头修了半天,手上全是黑色的机油,链条装上去又掉下来,掉下来又装上去,反反复复,怎么都弄不好。他蹲在那里,低着头,宋翊安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哭,是冷。正月末的夜风还是很硬的,楚旻出门的时候忘了戴手套,光着手在冰冷的铁链上摸了半天,手指冻得通红,关节僵得几乎弯不过来。

宋翊安把自己手上的羊皮手套摘下来,蹲下去,套在楚旻手上。

楚旻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两个人脸上,近在咫尺。

“你不冷?”楚旻问。

“冷。”宋翊安老实地说。

楚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双还带着宋翊安体温的羊皮手套,忽然笑了。他把手套摘下来,一只递还给宋翊安,一只自己戴上。

“一人一只。”他说。

宋翊安看着那只孤零零的左手手套,又看了看楚旻手上那只右手手套,嘴角弯了弯,把左手套戴上,伸出那只戴着羊皮手套的左手,在楚旻面前晃了晃。

楚旻伸出戴着同样手套的右手,两只手在半空中碰了一下,手套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两只冬眠醒来的小动物在互相试探。

“走吧,”楚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推着自行车往前走,“推回去,明天再修。”

两个人并排走在什刹海边,中间隔着一辆自行车,链条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月亮很大,照得冰面泛着银白色的光,岸边的柳条已经开始泛青了,虽然叶子还没长出来,但那层淡淡的青色已经藏不住了,像是一幅水墨画上最浅最浅的一笔。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宋翊安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楚旻问。

宋翊安没有回答,推开了院门。院子里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墙角还堆着一小堆残雪,脏兮兮的,和泥土混在一起。那棵槐树的枝条上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在月光下看不真切,但那种生机勃勃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挡都挡不住。

楚旻把自行车靠在墙边,去灶房烧水。宋翊安走进正房,点着了油灯,对着那面崭新的圆镜开始卸妆。今天晚上唱的是《生死恨》,韩玉娘的妆比别的角色素净些,卸起来也快,不到一刻钟就收拾干净了。他换下戏服,穿上那件灰布长衫,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楚旻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把盆放在架子上,拧了一把热毛巾递过来。

“擦把脸。”

宋翊安接过毛巾敷在脸上,温热的水汽蒸得他眯起了眼睛,整个人松懈下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毛巾从脸上滑下来,他接住,又敷上去,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才恋恋不舍地把毛巾放进盆里。

楚旻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翊安。”

“嗯。”

“你今天在台上,最后那一段,‘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唱得我鼻子都酸了。”

宋翊安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听懂了?”

“没太懂,”楚旻老实地说,“但觉得好听,想哭。”

宋翊安转过身看着他,楚旻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毛衣,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毛衣的领口有些松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修链条时蹭的一道黑印子,看起来不像楚家的少爷,倒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年轻人。

可他站在那里,看着宋翊安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楚家的权势给的,不是楚旻这个名字自带的,而是从他自己心里长出来的,属于他楚旻自己的,谁也夺不走的光。

“楚旻。”宋翊安喊了一声。

“嗯。”

“你过来。”

楚旻往前走了两步,在宋翊安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宋翊安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楚旻脸上那道黑印子。指腹蹭过颧骨,触感粗粝而温热,楚旻的皮肤在他指尖微微发烫。

擦完之后,他的手没有收回来。

就那样停在楚旻的脸颊上,掌心贴着颧骨,指尖没入鬓角。楚旻的呼吸重了起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变得不一样了——不是之前的温柔和笃定,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滚烫的、几乎要烧起来的东西。

“翊安。”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要决堤的沙哑。

宋翊安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楚旻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微微踮起了脚。

他的嘴唇碰到了楚旻的嘴角。

那个位置有一个已经快要看不见的疤痕,是小年夜那天楚怀远那一巴掌留下的。宋翊安的嘴唇很凉,疤痕的触感比周围的皮肤硬一些,微微凸起,像一小片干涸的河床。可他的嘴唇覆上去的时候,那片干涸的河床像是忽然迎来了雨季,所有的龟裂都在一瞬间被填满了,被一种温热的、柔软的、无法言说的东西填满了。

楚旻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嘴唇上那个冰凉而柔软的触感在反复播放,像一张卡住的唱片,同一段旋律循环往复,停不下来。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的呼吸停了,心跳也停了,整个人的时间都停了。

宋翊安离开他的嘴唇,退后一点点,抬起眼睛看着他。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交缠着,分不清谁的更烫。

“你之前亲过别人吗?”宋翊安问,声音很轻很轻。

楚旻摇了摇头,动作僵硬得像一尊生锈的机器。

“我也没有。”宋翊安说。

说完他又踮起脚,这一次准头好了一些,嘴唇落在了楚旻的嘴唇正中间。不是嘴角,是正中间,不偏不倚,刚刚好。楚旻的嘴唇比他想象的更软,带着一丝淡淡的烟草味,和冬夜里冷风的温度。

宋翊安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像两只受惊的蝴蝶停在脸颊上,翅膀不停地扇动,却怎么也飞不起来。他的手从楚旻的脸颊滑到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触感柔软而微凉。

楚旻终于回过神来。

他的手猛地收紧,一把揽住宋翊安的腰,把两个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彻底消灭了。他吻得很用力,用力的程度和他平时做事的风格一模一样——不管不顾的,蛮横的,带着一种“既然你开了头就别想喊停”的霸道。可他的嘴唇在发抖,搭在宋翊安腰侧的手也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棵被大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随时都可能折断。

宋翊安被他吻得喘不上气,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下,没推动,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推动。楚旻像一堵墙一样纹丝不动,嘴唇从他的嘴唇移到他的唇角,移到他的下颌,移到他的耳垂,最后埋在他的颈窝里,不动了。

他的呼吸很重很重,一下一下地喷在宋翊安颈侧的皮肤上,烫得像要烧起来。

宋翊安的手从他后脑勺滑下来,环住他的肩膀,偏过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了一句话。

“楚旻,你咬疼我了。”

楚旻猛地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惊恐的表情,像是闯了什么弥天大祸。他低头看着宋翊安的嘴唇——下唇果然被咬破了一点,渗出一颗小小的血珠,在油灯的光线下像一颗红宝石,妖冶而脆弱。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手忙脚乱地去找药膏,翻了半天抽屉没找到,转身要去柜子里找,被宋翊安一把拉住了。

宋翊安伸出舌头,轻轻舔掉了唇上那颗血珠。动作很自然,像是不经意的,可在楚旻眼里,那个画面比他在台上唱过的任何一出戏都要惊心动魄。他的大脑彻底当机了,所有的理智、矜持、克制都在那一瞬间被扔进了什刹海最深的冰窟窿里,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药膏在梳妆台第二个抽屉。”宋翊安说。

楚旻同手同脚地走到梳妆台前,拉开第二个抽屉,翻了半天才找到那盒药膏。他的手指还在抖,拧了好几下才把盖子拧开,用指尖挖了一小块,转身回来,小心翼翼地涂在宋翊安下唇的破口上。

药膏是凉的,他的手指是烫的。冰与火在宋翊安的嘴唇上交汇,激得他轻轻嘶了一声。

“疼吗?”楚旻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对不起。”楚旻又说了一遍,眼眶都有些红了。

宋翊安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在药膏的薄荷味里绽开,凉丝丝的,甜丝丝的,像什刹海春天第一场雨落在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土地上,所有的坚硬都在一瞬间变得柔软。

“你下次轻点就行。”他说。

楚旻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发际线,红得像戏台上关公的脸谱,红得不像一个见惯了风月的纨绔公子,倒像一个从未牵过女孩儿手的毛头小子。

“下次”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了,炸得他晕头转向,找不着北。

他看着宋翊安,宋翊安也看着他。两个人的嘴唇上都带着药膏的薄荷味,凉飕飕的,可屋子里暖得要命。暖墙烧得正旺,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窗台上的水仙虽然败了,可旁边那盆新买的风信子开了,紫色的花穗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弥漫开来,甜得发腻,甜得人心慌。

楚旻伸出手,把宋翊安的手握住。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手心的温度从一个人的皮肤传到另一个人的皮肤上,传过来,传过去,像两个人在共用同一颗心脏,同一腔热血,同一个滚烫的、不安的、却又无比笃定的灵魂。

“翊安。”

“嗯。”

“你刚才亲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宋翊安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楚旻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我在想,你第一次在会贤堂看见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这年头还有穿补丁衣裳来会贤堂的,有意思’。”

楚旻的表情僵住了。

“我那时候觉得你这人真讨厌,”宋翊安抬起眼睛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有些坏的弧度,“现在也觉得你讨厌。”

“那你为什么还亲我?”

宋翊安没有回答。他伸出那只没有戴手套的右手,食指在楚旻的胸口点了点,点在他心脏的位置。

“这里,”他说,“有声音。”

楚旻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只手,宋翊安的指尖很凉,隔着一层毛衣,他能感觉到那种凉意,像一小片雪花落在心口上,还没化,就已经暖了。

“什么声音?”他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宋翊安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清澈的、干净的、像什刹海冰面一样的眼睛里,映着楚旻的脸,映着油灯的光,映着这个寒冷的、却因为两个人的存在而变得滚烫的冬夜。

“它在叫我。”他说。

楚旻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宋翊安的指尖感觉到了那一下跳动,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一个楚旻从未见过的弧度——不是台上杜丽娘的娇羞,不是杨贵妃的妩媚,不是虞姬的凄艳,而是宋翊安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只给楚旻一个人的笑容。

那个笑容里有二十二年的苦,有十五年的戏,有会贤堂的擦肩而过,有醉月楼的黯然神伤,有银锭桥上的风吹雪打,有饺子里的白菜猪肉,有无数次想要放弃却又放不下的挣扎,有太多太多的眼泪和太多太多的笑。

可归根结底,只有一个意思。

楚旻懂了。

他把宋翊安那只点在自己心口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低下头,在那片薄薄的、白净的、带着薄茧的皮肤上,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轻得像一片槐树叶子落在水面上。

宋翊安的手在他唇边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窗外的什刹海,冰面在月光下发出细微的龟裂声,咔嚓,咔嚓,一声接一声,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那是春天要来了的声音,是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水要流动了的声音,是万物复苏之前最后的挣扎和喘息。

可屋子里的人听不见那些。

他们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在这个正月的深夜里,在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房间里,一下一下地跳着,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像是在说——还在,还在,还在。

楚旻抬起头,看着宋翊安。

宋翊安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嘴唇上都有药膏的薄荷味,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对方的脸,两个人的手都握着对方的手。

楚旻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会贤堂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宋翊安对他说:“茶凉了,您请便吧。”那时候他没想到,这个人不仅没有让他请便,反而让他走上了另一条路,一条他从未走过、也从不知道存在的路。这条路很难走,风大雪大,前路未知,可他一点都不后悔。因为这条路上有一个人,会在冬天给他暖手,会在除夕给他包饺子,会在被人用一万大洋收买的时候说“我愿意”,会在正月二十五的夜晚,踮起脚尖,亲他的嘴角。

“翊安。”

“嗯。”

“春天快来了。”

宋翊安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月光下的什刹海还结着冰,可岸边的柳条已经泛青了,那种青色很淡很淡,淡得像一声叹息,可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像这世间所有美好的、脆弱的、却不肯消失的东西。

“嗯,快来了。”他说。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