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 第11章 第 11 章

一次暴露十名傀儡，容笙没讨到好，于是不再妄动，接下来几日的宗门大比正常进行，无波无澜。

各派宗主从那十名弟子身上查起，发现他们都曾接过修仙界与凡间交界处的小镇上的任务。

通常情况下，修仙者鲜少踏足凡间，除非有要事，或接到凡间求助的消息。这些求助事件会挂在任务堂里，根据轻重缓急，划分等级，由弟子们量力领取。

那十名弟子所接的任务都是小事，两人组队即可解决，没有性命之忧，任务完成，人也好好回来了，因此一直无人察觉当中存在问题。

眼下有一个来自桃溪镇的任务。

当地人说夜间总听到小儿啼哭的声音，嗓音沙哑，时断时续，起初他们都以为是谁家孩子在哭嚎，并未在意，直到左邻右里闲谈，互相询问才发现，听见哭声的几户人家，邻里家中都没有婴儿，他们心里害怕，便将此事上报。

消息十天前就收到了，但因未有伤及性命，所以排在后面，最近才挂出来。

各派宗主请求范闲带领弟子前去查探一番，范闲答应了。

范闲攥着任务牌，目不转睛。桃溪镇？他前世去过。

在叶轻眉的安排下，镇上凡人安全离开，大战过后，他们依然惧怕，不敢回来，从此远离故土，在别处定居。

范闲去的时候，那里已不能称之为镇子了，而是一片荒地，入目皆是残垣断壁，一片废墟。野草疯长，长得有半人高。老树爬上残破的房屋，又扎进土里，盘根错节。

念及这段旧事，范闲不禁抬头，瞟了一眼叶轻眉，对上一双充满疑惑的眸子，他摇摇头，示意无事。叶轻眉十分不解，却也没有寻根究底。

范闲神色淡淡，朝着众人宣布，“出发吧。”

大比中排名前十的人临时组成小队，听从范闲调遣，其中前六都是熟人，叶轻眉、陈萍萍、李云潜、古乐衡、费介、沈识青。

比试不拘手段，各凭本事。

费介擅用毒，能赢得名次，范闲倒不奇怪，令他感到惊讶的是，沈识青身手原来这般了得，竟能位列第六。

沈识青看出范闲的诧异，不悦地撇撇嘴，说：“怎么了？医修就不能喜欢打架？你们这些都是偏见！”

范闲轻笑，点点头，“你说得对。”

沈识青一愣，不大自然地移开视线，不再辩驳。

安离尘、虞谨言也在。

“你们查你们的，我不会干涉。”

至于同行的目的，安离尘没说，范闲不好多问。

一行人落地桃溪镇，沿途所遇镇民，无一不是热心肠，为他们指路，殷勤回话。

天机宗弟子可凭人的面相看出不少事。

虞谨言心生感慨：“这些凡人，都是心善之人，实属难得。”

范闲颇为赞同，此处山明水秀，民风淳朴，说是世外桃源也不为过。

桃溪镇，是个好名字，可惜。

镇上炊烟袅袅，语笑喧哗，实在难以预见将来满目苍痍的景象。

“走吧，去见那几户人家。”

范闲发话，众人尾随其后。

几户人家所言大致相同，哭声近似小儿啼哭，夜夜出现，他们曾联合起来，出外寻找，一无所获，虽然无人因此受难，但听多了难免心慌。

范闲安慰了一番，领着弟子在客栈住下，打算夜间再去查探。

是夜。

哭声如期而至，众人分辨来源，一路排查，走到镇上的坟地里。

古乐衡拉过陈萍萍，低声说：“嘶——幸好他们不知哭声源于此地，否则……”

无人回话，但观其神色，赞同居多。

范闲走在最前头，一眼瞧见啼哭的源头——一只身形矮小，面貌丑陋的小妖。

握住剑柄的手抬起，捏了个定身诀，小妖寸步不能动。

众人默了一瞬，任务的简单程度，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计。

小妖大惊失色，假哭变真哭，眼泪如滔滔水流，哗哗落下，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在哭诉。

范闲揉了揉眉心，大喝一声：“别哭了！把事情说清楚，我就放你走。”

“真……真的吗？”

望着小妖满面泪痕，涕水泗流的模样，众人又是一默。

范闲出言审问：“你为何在此啼哭？”

“我……我就是太无聊了，喊两嗓子而已，我没有害人，你们放过我吧。”

“……无聊？喊两嗓子？”范闲一时语塞。

众人纷纷捂脸。

“对啊，有个坏人把我困在此处，我走不掉，这里平时没人经过，实在是太闷了，所以我就喊几声。”

“是谁将你困在这儿？你又为何只在夜里喊？”

“我也不知道是谁，有天早晨，我一醒来，就被困在这儿出不去了。而且，我没有只在夜里喊，我无聊了就会喊啊。”

小妖脸上的疑惑不似作假。

陈萍萍身形微动，被范闲按住。

“阵法师去看一下。”

说罢，范闲拽着陈萍萍往后退，让开位置，让阵法师查勘。

因在人前，不便直言，好在二人心意相通，陈萍萍明白范闲的意思——范哥哥仍希望他继续藏锋守拙。

陈萍萍主修剑术，阵法、符箓也没落下，但此事，知者甚少。

无人明白范闲的用意，然而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教导陈萍萍的两位长老答应范闲，为陈萍萍紧守秘密。

一个困阵，一个传音阵，前者将小妖困在其中，后者只在夜里发挥作用，将小妖的声音传往镇上。

这两个阵法都是极为普通常见的，只是小妖实力太弱。

“咦？这是……传送阵？”阵法师发出惊叹。

范闲瞳孔骤缩，定睛看向已跨出一步又硬生生定住的李云潜，他心脏周围裹着丝丝魔气，俨然是中了摄魂术。

与此同时，安离尘惊讶出声：“龙脉之气？帝王命格？”

范闲猛地转头，迅速设下隔音结界，问道：“安宗主，你方才说的，可是李云潜？”

“嗯，我从前没留意，今日才察觉，他是天生的帝王命格。若没踏入修仙界，将来他必会登临高位，青史留名。即便如今入了修仙界，只要故国不亡，龙脉之气也会一直护着他，保他邪祟不侵。”

邪祟不侵？这就是李云潜中了摄魂术却依然能保持清醒的缘由？

李云潜和范闲见过的其他傀儡不同，摄魂术起作用时，魔气会绕着心脏循环流动，而李云潜体内的魔气安安分分，未有动静。

范闲猜测，李云潜应该是和他一样，感受到了来自传送阵的呼唤。

在场人士，有所感应的唯有他们二人，估计这个传送阵还限定对象，只有体内流转魔气的人踏进去，阵法才会启动。

至于传送地点，除了魔界，不作他想。

李云潜修为不够高，因而不受控地往前走了一步，而他神色间只见慌张，不见讶然，很有可能，他早就知道自己中了摄魂术。

知道自己中了摄魂术，却又不找范闲帮忙解除……呵。这是想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想必李云潜前世也是如此。

范闲忆起范建被处死当天，李云潜义正辞严，故作痛色的做派，顿时恶心得想吐。

范建身亡的时候，范闲还小，五岁孩童洁白如纸，他不明白宗门内的人为什么要杀他的养父，他也不懂养父为什么会害得待他极好的陈长老断了双腿。

但他始终记得，养父死亡的情景。

叶天问亲自出手，一剑斩断范建的头颅，血撒满地，汩汩流淌。

他还清楚看见了，李云潜低下头时，那抹得意的笑。

陈长老不止一次提醒过，“小心李云潜。”

范闲点头应是，其实就算陈长老不说，他也会时刻保持警惕。

范建被处置时，陈长老还在昏迷之中，待他醒来，一切已尘埃落定。

那段时间，陈长老极其安静，话语骤减，都是别人问，他答，多数时候，一言不发，后来范闲养在他膝下，情况才有所转变。

叶轻眉的死，范建的死，都是陈长老心中难以言说的痛，故而范闲从来不提，所有疑问，深埋心底。

就像陈萍萍始终耐心等待范哥哥全盘托出，范闲也在等陈长老主动说起，奈何等到陈长老死去，他才知道真相。

陈萍萍感知到范闲状态不对，用力捏了一把范闲手心。

疼痛感唤醒了范闲的理智，盘绕心头的恨意再度蛰伏，重归平静。

范闲冲陈萍萍露出安抚性的笑容，轻拍他手背。

可陈萍萍并未因此而放松分毫，刚刚他分明从范闲身上瞧见了翻涌的魔气，虽然只有一刹那。

人体内的魔气，只有范闲能发现，但覆盖在人体上的魔气，任何修仙者都能发觉。

陈萍萍心跳如雷，幸好传送阵的出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们二人反倒站在人群最外围，应该……无人察觉。他打定主意，等回到落脚处，再仔细问清楚。

“范长老，这应该是一个小型传送阵，不知为何，我们进去之后，它没有反应……”

“无事，哭声来源既已查探清楚，我们先回去，向那几户人家交代清楚，天色太晚了，明日再来吧。”

“这小妖，该如何处置？”

“把他带上，”见小妖似又要哭，范闲连忙补充，“待事情查清楚了，再放他离去。”

“别哭了，我说话算话。”

小妖抹去泪花，软软应道：“昂。”

范闲受不住小妖似小儿般撒娇卖痴，连忙转过脸去。

还不如打一场呢，碰上这么个小妖，都扛不住他一剑，打是打不得，骂也骂不得，他要哭起来，更要命。

经过这么一打岔，因李云潜而勾起的戾气顿时散去不少，范闲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文雅。

陈萍萍与范闲并肩而行，间或偷偷瞄一眼，眉心紧锁，心中忧虑凝聚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