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 第1章 第 1 章

“五常......”

逼仄的房屋里住了六口人，一对夫妻以及四个小孩，年纪最大的孩子便是这位名为五常的孩子，今年十岁，最小的不足周岁，正躺在娘亲怀中，一大一小，相对而泣。

陈家在数十年前称得上小富之家，只是陈父嗜赌，家中钱财悉数输给了赌坊，这才落得一贫如洗的地步。

然而贫寒至此，陈父依旧未能戒赌，赌债累累，还了又添，添了再还，不见尽头。家中什么都没有了，独剩一个容貌姣好的娘子，陈母一个深闺小姐被逼着入了青楼，在勾栏之地卖笑。

如此过了多年，陈母年老色衰，眼看着生活无以为继，赌坊中有人给陈父出主意。

“你有几个孩子来着？”

话中未尽之意，彼此心知肚明。

陈父双眸一亮，这些孩子都是陈母入了青楼之后生的，谁知道是不是他的，卖就卖了，换点赌钱花花。

陈五常留意到，爹娘近来举止有些异常，他们时常偷偷看他，陈父看着他的眼神如在打量一件货物，陈母则背过脸去抹眼泪。

今日见到陈父领着生人进门，陈五常预感不妙，想要逃走，没迈出几步，便被那两名壮实的男人按在地面，动弹不得。

陈父站在一旁摩掌，“两位大人，人已经到你们手里了，我那银子......”

银两高高抛起，落在陈父手中，陈父喜笑颜开。

陈五常艰难扭头，期盼地望向陈母，那是他唯一的希望。

陈母抱着孩子，泪眼婆娑，“五常，我苦命的孩子......”除了哭泣，再无其他举动。

陈五常眸底最后一点亮光彻底湮灭，绝望迅速笼罩全身。

一墙之隔，倒地的少年迷迷糊糊睁开眼，坐起来，捂着似遭受过重击的脑袋，缓了片刻，视线转移到手中紧捏的纸条上，打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救、陈萍萍。

陈萍萍？少年的头更痛了，他回想了一番，陈萍萍不是话本里的人物吗？还是一个命途多舛，最后死得极其惨烈的人物。话本中的人，他怎么救？

少年环视一圈，不对，这不是他家。他分明记得自己看到陈萍萍的结局，实在太难过，大哭了一场，然后......就睡过去了？而他此刻身处的环境，陌生至极。这是哪儿？他手中怎么还拿着一柄剑？

“五常......娘对不起你。”陈母的哭诉仍在继续。

拐子们与陈父当作没听见，三人还在商量卖身契的细节。

五常？陈五常？陈萍萍？我这是，穿进话本里了？少年瞳孔震动，还未反应过来，人已踩在剑上，纵身飞进陈家。

我这是怎么了？不知从何而起的怒火席卷了少年的胸膛，少年茫然地眨了眨眼，微微歪头，瞧见了被五花大绑，扔在井边的陈五常。

怒气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心疼。

少年似被人蛊惑一般，走到陈无常面前，问：“你就是陈五常？”

“......对，你是仙人吗？”在陈五常的认知里，会御剑飞行的都是仙人。

少年正想否认，又听见陈五常问：“你是来救我的吗？”

心疼来得突然且猛烈，少年捂着胸口，身子微微摇晃，他连忙扶住身侧的树，待稳住身形之后，才开口问：“你想我救你吗？”

陈五常怯生生地点头，方才熄灭的光又亮起些许。

少年冲陈五常笑了笑，“好，我救你。”

少年应下陈五常所求，这才看向叫嚣不止的陈父以及拐子。

少年懂得御剑飞行这一点虽让三人对其有所顾忌，但因年纪太小，三人并未太将少年放在眼里。

拐子嚣张惯了，“小子，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我们背后可是宫中贵人，你惹不起的。”

“别紧张，我只是想和你们谈一笔买卖，你们所求，不过是财，”少年解下腰间钱袋，晃了晃，“我这儿有一笔钱，可以都给你们，你们把这孩子给我，怎么样？”

鼓囊囊的袋子勾起拐子的贪婪之心，“可这孩子是要送进宫里的......”

“宫里的人指定要陈五常？”

“那倒没有。”

“那不就行了。”少年再次晃了晃手中钱袋，引诱之意毫不遮掩。

陈父眼热得很，但碍于拐子不是好惹的，只能乖乖站在原地，闭嘴不言，满脸妒忌。

两名拐子商量了一下，最终还是同意了，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少年挥剑斩断束缚陈五常的绳子，牵着人往外走。

踏出门槛后，陈五常停下脚步，他转过身，跪在地面，朝陈父、陈母磕了三个响头，“爹、娘，这是我最后一次喊你们爹娘，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纵使你们今日要卖我......我也没什么可怨的。但你们既已卖了我，从此以后，我便不再是陈家子嗣。你我之间，恩断义绝。”

陈五常最后看了陈母一眼，“娘，日后，您多保重。”

陈五常不顾身后骤起的哀嚎，把手重新放回少年掌中，一步一步，就此远去。

少年怕拐子、陈父过后贼心不死，又来找麻烦，干脆带着陈五常御剑赶路，到达另一座城池，这才停下歇息。

少年考虑到陈五常突遭异变，正是惊惧忐忑的时候，只要了一间上房，二人同住。

吃饱喝足，疲乏稍解，两人总算有时间好好交流。

少年捧着脸，玩笑道：“你怎么不问我要带你去哪儿？不怕我也把你给卖了？”

“你不会。”陈五常笃定道。

“为什么？”

“不知道，总之，你不会。”陈五常一双眸子亮闪闪的，眼中充满信任。

“咳，”陈五常这般认真，令少年不好意思再捉弄他，“你说得对，我不会，我呢，叫范闲，接下来要去哪儿，我还没决定，先在客栈里住着，你没意见吧？”

陈五常摇头。

“赶路这么久，你也累了，睡吧。”

陈五常乖乖窝在床榻内侧，合眼睡去。

范闲枕着双手，凝望眼前一片漆黑，思绪飘远。

一觉醒来，进到话本世界也就算了，他这一身本事是怎么回事？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一股强大的力量，若依话本所写，这具身躯的主人应是一位修仙者。

然而修仙之人强大无比，怎会轻易被他一个外来之魂夺舍？

想不通。

再有就是陈五常。

他醒来时，手中纸条写着让他救陈五常，可陈五常显然不认识他。

那么，原主与陈五常是什么关系？

还是想不明白。

范闲轻轻按揉太阳穴，以此缓解头疼。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今日因他插手，话本的情节已发生变化。

陈五常并未进宫净身，没有成为诚王世子身边的太监。

这也算救了陈五常……吧？

假如他的出现是因陈五常而起，只要他一路与陈五常同行，终有一日，会找到答案的……吧？

唉。

范闲想到茫茫前路，长长地叹了一声。

他转头看了一眼毫无防备、睡得正熟的小孩，神情有些许扭曲。

谁能想到，话本里诛魔无数，令魔族闻风丧胆的陈长老小时候居然是这么一个……乖巧的小团子。

范闲回想陈萍萍厄难缠身的一世，又叹了口气，好歹也是自己最喜欢的人物，护就护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