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 第40章 第 40 章

其实……在林贺爸妈离婚的半年后，林贺是见过张媛媛的。

那时候还没放暑假，放学的时候，她照常回家，那段时间，林贺爸爸是在家的，一般都是凌晨出摊，下午也就回来了，去进一些货回来，晚上也来得及给林贺做些饭吃。

那天，那扇厚重的大门，被除了屋子里的林贺，和她爸爸之外的人打开了。

来人是一个女人，脸上化着厚重的妆，显然是技术还不太成熟，两个眉毛甚至都不太一样。

她手里拎着两个很大的塑料袋，里面塞的满满的。

两人目光都被吸引了去，看到她的面容的时候都微微愣了一下。

“吃没吃饭呢？”张媛媛把东西放在了门口，看了一眼门口摆放着乱糟糟的拖鞋，终是没换鞋，径直往沙发走了过去。

林贺愣的说不出话来，她看了一眼从厨房里走出来的男人，他的表情很别扭，充满了嘲讽和恨意。

那往张媛媛身边走的脚步终于还是顿住了。

“给你买了几件衣服，这不是夏天了吗，怕你没衣服穿，还有这袋，里面是你爱吃的零食，还有一些水果啥的。”她一边说一边打开袋子，从里面拿出衣服给林贺看，示意她过来试穿。

见林贺在原地一动也没动，张媛媛有些不悦，眉毛扭成了麻花状，她招呼着手，语气也开始变得严肃了起来：“过来啊？咋了，不认识你妈了？”

林贺脚底像被胶水黏住了一般，怎么都动不了。不知道怎么，原本她最熟悉的人，现在竟然变得这么陌生了。

相比于她的穷酸，张媛媛看起来倒是过得不错，很自由，很潇洒。

林贺爸爸径直走了过去，用力扯着张媛媛的胳膊往外拽。

“谁让你来我家的？还留着我家钥匙？滚出去，我家不欢迎你。”

“放开！别碰我！我来看孩子的！放开我！我让你放开你没听见吗？”不论怎么挣扎，她都挣脱不开这个成年男人的手，最后她被推出了门外。

“谁要你的破东西？我们不稀罕，脏！拿着你那些破烂赶紧滚，别让我再看见你！”他转身，胡乱的把桌子上的东西团做一团，一起扔了出去。

“你还是人吗？啊？让我进去，我看看孩子！”她头发变的凌乱了起来，起身打算往屋子里走，但是被林贺爸爸拦在了门外。

她还在往屋子里看，可是视线都被林贺爸爸挡住了。

男人终于不耐烦了起来，他用力的推了一把张媛媛，女人一个踉跄，跌倒在了楼梯口，脚也扭了一下。

那道林贺日思夜想的身影，就这样被那道厚重的木门挡住了。

她被关在了里面，而外面是想进都进不去的张媛媛，她骂骂咧咧的收拾着地上的东西，一瘸一拐的扶着楼梯走了出去。

屋子内，男人一边端着菜，一边骂人，这一顿饭林贺吃的索然无味。

这样的日子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林贺总怕惹了她爸爸不高兴，所以从来都不敢提那个人。

同一个小区也有父母离异的小孩，林贺很羡慕她，因为她经常和林贺显摆，自己爸爸妈妈即使离婚了，对她的爱也是不减的，时常出去约饭，一家三口经常出去聚餐逛街。

她还问过林贺：“为什么你爸爸妈妈像敌人一样？连见面都不行？你看看我爸妈……”

见面？吃饭？大概……这辈子都不可能了吧。

林贺是那样想的，可是事情居然也迎来了转折。

某一天，她爸爸突然说要带她出去玩，脸上的笑意不减，看起来很是恐怖。

她懵懵懂懂的打开了车门，车的副驾驶上，坐着的是张媛媛。

她下意识就要关车门离开，被她爸爸制止了，她成功的上了车。

车子往市中心开着，一路上几人都没话，直到张媛媛打破了这份平静。

“想吃什么？西红柿炒鸡蛋？我记得你最爱吃这道菜了。”她通过后视镜往后看着，林贺没看她，静静的看路边不断后退的景色。

“那是几年前了，现在……我长大了。”在她不在的几年里，她又怎么能确定林贺没有变口味？

林贺还是爱吃西红柿炒鸡蛋，她想表达的是……她们已经很久没有生活在一起过了，她的童年，她的成长，张媛媛全都不知道。

“哦？你的意思是现在不爱吃了呗，想吃别的了呗？那你想吃啥？”张媛媛笑笑，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吃……汉堡，炸鸡。”林贺很嫉妒她，嫉妒她抛弃她过得潇洒快活，明明自己病的快要想死了。

汉堡是她那时候能想到的，最贵的东西了。

她想报复张媛媛，哪怕只是让她花钱。

林贺过的很不好，很不开心，她嫉妒她，也很她。

最后林贺成功吃到了全家桶。

这两个人很奇怪，时不时呢，关系会缓和，时不时的，他就又开始骂林贺妈妈。

他们吵架的阶段，张媛媛也开辟了新赛道，她找到了新的见林贺的方式。

在学校门口蹲守。

也是从那天开始，林贺成了那些人嘲笑的对象。

林贺是没有什么内心的波澜的，不过是她来，林贺多吃几顿好的罢了。

有一年六一，她提了个生日蛋糕过来，蛋糕图案很可爱，张媛媛边吹蜡烛边唱着生日快乐歌。

林贺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妈妈给她买过一个很大很大的蛋糕，那是她过的最开心的生日，可是这次明明，人还是那个人，却怎么都开心不起来了。

除去那些嘲讽她的学生，还是有几个会羡慕她的，说她妈妈每次过来，给她带的都是最好的，最贵的那种。

她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也会成为其他人羡慕的对象。

可是换句话说，如果让她们也体验一下那些绝望，不知道她们还羡不羡慕的起来。

张媛媛说，自己打算打官司挣她的抚养权，让她在法院务必要说选择跟妈妈过。

林贺信誓旦旦的应下了，心里满是鄙夷。

后来她也不记得了，好像自己最后也没去法院，是跟了爸爸。

虽然嘴上那么说，可是好像她自那天起，多了一个无人知晓的本领。

每次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就算门口全是熙攘的人群，林贺也能精准的感知到，好像今天张媛媛来了。

她有时候也很讨厌这种心灵感应，可是有时候也会期待，那种第六感的准确率居然高达百分之一百。

人世间居然还有如此神奇的事情。

他们俩吵架的时候，倒霉的永远是林贺，某一次班级要求交卷子费，不过才25块钱，林贺先给爸爸打，他说让林贺打给张媛媛。

张媛媛说：“哦，那你别念了。”

原来还像香饽饽一样被抢着的人，现在如同最肮脏的垃圾一般，那两个人生怕脏了自己的手，穿着防护服，朝着对方的方向扔着。

最后的卷子费，是林贺打给了舅妈，她离的很远，在隔壁市，那天特意开了车过来，把她的卷子费交了。

真正爱你的人，就算离世了，他的家人也还会爱屋及乌。

如果那两个人缓和了一些呢，林贺就会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奖励。

比如那天，林贺爸爸破天荒的同意了让她寒假跟着张媛媛去姥姥家。

姥姥家的屋子里很暖，她记得很清楚，周围都是熟悉的陌生人，而且她认床，怎么都睡不着。

那天是和张媛媛在同一张床上睡的，她被抱的很紧很紧，紧到就快要窒息了。

她往旁边挪一点，张媛媛就挤过来接着抱紧她。

那天早上，她听到张媛媛和别人打电话，自己闭上了眼睛，因为就算醒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嗯，还在我身边睡呢，不知道为啥，睡的特别老实，特别可爱。”她背对着林贺，丝毫没察觉假寐的林贺。

老实……吗？

这几个字真是可笑死了，如果她身边有妈妈在，是不是她看到的就不是睡觉很老实的她了？

“老实”这两个字很好写，可是张媛媛何曾知道，为了这很普通的两个字，林贺经历了什么。

那是很久很久的夜不能寐，是睡觉都要紧绷着的神经，是和除了妈妈以外的人睡，嫌弃她，讨厌她。

她为了看起来没那么讨厌，所以变老实了。

她害怕那些人嫌弃她的眼神。

那天，张媛媛说要带她出去买菜，做她爱吃的。

姥姥家是在隔壁市，她没来过，一个人自顾自的往前走，身后是姥姥，张媛媛和她表弟。

她每次走到转弯处或者十字路口，就克意放慢脚步，等着在她身后闲谈的几个人。

直到她们走进正确的路，林贺才会超过她们往前走。

她走几步就会回头看看，因为这里她没来过，手里没有钱，她生怕一个不注意，回头就再也看不见那几个人了。

怕被她们丢下，丢在这个寒冷的陌生城市里。

最后呢，显然是自己想多了。

她们买了很多菜，有她爱吃的鱼杂，排骨，大虾之类的。

她时不时就回屋子里蹦跶两下，又蹦跶的跳进厨房，她们住的房间，出门左转就是厨房了，厨房里张媛媛戴着围裙，在里面忙前忙后。

桌子上放着拌好的凉菜，她时不时就会去偷吃一块排骨，然后被张媛媛抓个现行。

林贺哀嚎着喊饿，张媛媛一边看着林贺傻笑，一边说她没出息，一边偷吃一边说饿。

饭桌上，张媛媛给拘谨的林贺夹着她够不到的菜，她会问林贺一些日常，问她过的怎么样之类的。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其他几人聊了起来。

张媛媛跟林贺表弟闲谈着。

她说起某一个冬天，和林贺表弟，也就是张世乐，去了某一个公园，那天两个人走了很久很久，两个人还迷路了，最后的结果是，找到了一家不错的火锅店，两个人立马就放弃了去公园的想法，直接抬脚迈进了火锅店，屋子里很暖，两个人都吃了很多。

她们说了很多，基本上都是带着张世乐去吃喝玩乐的回忆。

林贺表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快被醋酸死了。

自己在吃凉饭的时候，在没有妈妈的时候，原来那个本来应该陪着她的妈妈，那些母爱，都给了别人。

她不爱说话，反而是张世乐很讨人喜欢，嘴很甜。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味的夹着张世乐最爱吃的鸡肉。

最后一盘鸡肉都被她吃了。

此后的几天里，她都没和张媛媛说过话。走路或者逛街也是，拿着张媛媛给她的旧手机，插上有线耳机，躲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所以她也被张媛媛骂了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