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尔哈的冬天很冷,冷到要穿很厚的羽绒服,冷到在外面时间久了,手上就会传来极致的痛感。
那种痛感和烫伤很像,都是手上一片通红,刺痛感很强烈,不同的是,寒冷这种东西就像给病人打了麻药,疼到已经快要失去知觉了。
宋贺眠去过许多许多城市,有的城市四季如春,有的城市炎热的像受了酷刑,可是他还是最喜欢宜尔哈。
这里不仅有她。
还是他去过所有地区里,最有年味儿的地方。
尽管天气寒凉,大街上还是热闹非凡,视线里,在那纯白之外,出现了火热的一大片红。
小商贩们卖起了福字和灯笼。对联上写着各式各样的祝福语。
他倒没有什么升官发财的大愿望,所求不过是所爱之人,爱他之人平安喜乐罢了。
今天受邀去了苏川家,两个大男人忙前忙后准备年夜饭,而女孩子们呢,当然是坐下来慢慢聊着哪些美甲好看了。
因着高兴,所以出来林贺以外,所有人都喝的醉醺醺的。
这起初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林贺只要打车把宋贺眠带走就好了。
可是他偏偏作闹着,非要去某个墓地。
“去嘛,我不要回家,我要去嘛……”他赖在车里,怎么都不让司机开去家里。
像个孩子一样。
林贺拿他没办法,但是呢……自己莫名的有个便宜想占。
“叫声姐姐听听,就带你去。”
男人扑在林贺怀里,委屈的撅了撅嘴,虽然脑子里不懂“姐姐”是什么,还是照做了,那张薄唇嘟了起来:“姐姐~带我去嘛……”
嗯……这张脸,明明最适合的是撒娇。
索性现在天还没黑,去了也没什么。
这里林贺是第一次来,和恐怖片里看到的不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得到刮来的风声。
也很干净,应该是有人长打理的。
这地方不错。
林贺以前有一个梦想,别人都是买大房子,可是她不同,她想给自己买一块墓地。
买一块风景不错,也很安静的墓地。
因为觉得房价很贵,活着住不上好的,死了怎么也要当个富翁。
这片就不错,可惜她了解过了,买墓地也是有要求的,她不太符合。
宋贺眠踉踉跄跄的往前走着,走了很久很久,最后在一块墓碑前停下了。
这上面什么都没写,是块没人的墓地。
他直接瘫坐在了墓碑旁边,也不管地上到底有多凉。好似这死了个什么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一样。
林贺怎么都拽不动他,只能任由着他了,脑子里全是半夜在墓地拖着叛逆小孩的无力的画面。
正这么想着,墓碑前的男人居然开始抽泣了起来,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林贺起初也没听清。
她又扒拉了一下宋贺眠,男人像个孩童一般,突然扑到了她的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着:
“林贺……林贺……对不起……新年快乐。”
啥玩意?
她还没死呢,咋就哭上了?还是在墓地?
强忍着肚子里的火,拽着男人的手打算往外走。
好在他现在清醒了一点,不然林贺不管怎么都拽不动。
车停在了某条灯火通明的街道上,两人无言,一点一点的往前走着。
因为新年的缘故,不管是路边的路灯,还是冬眠的树枝,上面都挂着红彤彤的灯笼,还有的树上缠绕着五彩缤纷的小彩灯。
“不打算……解释一下吗?”林贺没有停下脚步,她继续往前走着,脚底没有了咯吱咯吱的声音,在这个城市的冬天,时间久了,车就会将那些雪压实,最后变成光滑的路面。
一不小心就会摔倒的那一种。
林贺也不例外,她从小就生活在这,可是也是从小就怕这种路面,她害怕摔倒。
可是有些事情,你越是小心翼翼,结果就越是糟糕。
她脚底一滑,就在快倒在路面上时,她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那双拖住她的臂膀结实有力。
“抱歉……”宋贺眠扶起她,将她的围巾整理了一下,小小的脸蛋埋在围巾里,很可爱。
有了摔倒的前科,林贺不得不拽紧了宋贺眠的袖口即使那样会让她的手暴露在外。
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人走到了一片彩灯下,那片天空被灯遮住了,半空中挂着数不清的彩色鲤鱼,围着几个像围棋棋子形状的灯盘旋。
灯上面也印了字:吉祥如意。
林贺也被这景象惊叹住了。
就在这时,抓着宋贺眠袖口的手被拽了下来,一双温热的手抓住了她的,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一起塞进了他的兜里。
“……”林贺的脸此时像樱桃一样红,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因为害羞。
他的兜里很暖。
那些老奶奶总是管那些男孩叫“小伙子”,她之前不懂是为什么,现在貌似理解了,是因为身上都很热,所以叫“小火子”对吧?
女娲造人真是不公平,她是那种体寒的体质,冬天手脚都是凉的,她着实是羡慕宋贺眠。
依旧机械的往回走着,可一旁的男人却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林贺,还扶住了林贺的肩膀,破势林贺也转过身去了。
可是她不敢抬头,总觉得怪怪的,不敢看他。
“林贺,抬头。”头顶那道声音呼唤着。
她下意识抬起了脑袋,眼睛对视上了一双深情的瞳孔。
那双眼睛,因为冷的缘故,睫毛上还冻上了结晶。
“这些话我想说很久了,我知道你没准备好,但是你听着,我说的所有的话都是真的。”他就那样盯着她的眼睛,像一个成熟的猎手一般,好像把她都看透了。
“林贺,我喜欢你,比你喜欢我的时候还要早……”
苏川说过,表白的第一步:确定名字;第二步:表达爱意;第三步……
“你愿意当我女朋友吗?”请求升级身份。
女孩大脑像宕机了一般,呆傻的看着他。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伤疤的痕迹,白白的,头发遮到眼睛上方,她看着他需要抬起头才行。
“啊?喜欢我?怎么会?明明我一直都生活在泥潭里,脏的要命,怎么会有人喜欢?你……在开玩笑么?”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嘴里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大概是女娲造人的时候,把她的硬件替换成了什么低配的了吧,所以每次稍微运作一下就烧了。
“可是脏的不是你,是泥潭。”宋贺眠摇晃着女孩的肩膀,试图让她清醒一些。
“什么?”脏的不是她,是泥潭?
脑子还是反应不过来,嘴巴就被一双温软的唇覆盖上了。
他带有侵略性的,用温热的唇掰开了她的唇,攻略着每一寸属于他的城池。
原来……接吻是这样的。
温温热热的,像芥末般上头。
他吻到快要窒息了,这只小兽依旧呆呆的。
嘴唇从她唇上离开,他摸了摸女孩的脑袋,微微喘着粗气:“林贺,呼吸。”
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他再次覆上了她的唇。
这次不一样的是,女孩的舌探索般的钻进了他的领地,似是他的计谋得逞了,他用力的席卷着,将她困在他的地盘上。
一起沦陷。
一吻结束,林贺的脑子还是懵懵的,宋贺眠牵着她的手慢慢往回走着。
她还停留在粉红色泡泡中没出来,身旁又响起了他的声音。
“林贺,孩子……打掉吧。”
孩子……
打掉吧。
林贺震惊的看着他,眼里多了些绝望,她像是突然醒悟了一般,甩开了宋贺眠的手。
“宋贺眠,我那时候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所以你一直记得,计划了那么多,想要报复我?那也……不至于把我当傻子吧?”她失望的看着他,也挺可笑的,到底是多大恨意呢,让他蛰伏了这么久,就为了看她坠入深渊。
“不是,我没有讨厌你,从来都没有,我是害怕!”他拉住了她的手,那双眸子紧紧的盯着她,生怕错过什么情绪。
他们停在一个十字路口,风很大,她的碎发在侧脸上随风飘动着。
“可不可以听我讲一个故事……”
……
窗外灯火通明,两人坐在沙发上,女孩在等男孩开口。
“今天那块墓地,曾经住过一个我很爱的人,爱了很久很久,我一直以为那份没结果的暗恋可以一直放在心里。可是突然某一天呢,因为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原因,我发现了那个女孩对于活着,没有了任何希望……”
她不停的自杀,我怎么都救不活她,在某一次的时光里,她就葬在那块小小的墓地里。
后来我慢慢接触到了一些真相,我发现她并不是从前看到的那样,活的光鲜艳丽,她过得很不好,包括妈妈出车祸,背上了巨大的痛苦和压力,还有她以为自己找到的幸福不过是个笑话。
那家人对她不好,说着爱她,把她当亲生女儿,却会在和那个男人热恋的时候,指使那个男人出轨,房子着火了,连打电话确认都做不到,就连怀孕了,连肉都不给她吃,不爱吃姜,那个男人说下次把姜剁成沫。
自杀的原因也是因为非要以顺产健康为由,不顾她的疼痛,最后她疼的受不了,带着孩子一起,从那层诞生生命的地方自杀了。
“我怎么看的下去?或许……或许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孩子。所以……我对她说出了那句她接受不了的话。”嘴唇轻启,重重的叹了口气。
他就那样,一次一次的,血淋淋的看着她死在了他的面前。
“我知道这些很难让人相信,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呼吸越来越急促,那些无法解释的事情,就这样哽在了他的喉咙处,不上不下。
“我信,你说的我都信。”这一切太过于匪夷所思,林贺没理由不信。
“那后来呢?她跳楼之后……结局怎么样了?”她悠悠的开口,第一次坚定的看向了男人的瞳孔。
“后来……因为她的案例,换来了所有孕妇可以自主签字决定生死的规定。”宋贺眠苦笑,在消失一个生命之前,他们永远都意识不到问题有多严重。
“哦,这样啊……也挺好的,如果她的生命,换来了此后所有人都不用受同样的苦的话,很值得不是么……”莫名的,鼻子有些发酸,泪水顺着眼角流淌出来,她缓缓走近男人面前。
双手捧起那张伤痕累累的脸,在他的侧脸上印上了一处温热。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个位置,有着什么很重要的回忆,只不过是她忘记了。
她抱住了宋贺眠,薄唇缓缓张开:“我想试试,宋贺眠,你愿意……和我一起么。”
如果你不停的出现在不同的时空里,会累吗?累的时候,害怕的时候,又有谁接住你了呢?
他一肚子的委屈,此刻都化成了泪水,大声的在她怀里痛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