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云州,定北军营。
“今日你比昨日又早来了半刻。”自从林霜风昏迷,华素舒便在慕言的要求下日日雷打不动的出现在帅帐。她原本负责的巡查军务都分给了其他人,只为了能腾出手来替慕言分担原本由林霜风负责的军务。
华素舒其实本觉得有些不妥,但实在架不住慕言几番坚持。
“这几日军务多,早些来也能早些结束。”军帐中心的书案上摆着两叠已经被分好的文书,华素舒照例搬走正放在左边的一摞。
她没坐到那张书案后,而是搬着文书走到军帐右边那张这几日新挪进来的书案之后。慕言则是一如往常的窝在下首的椅子里,若不是还有一旁小几上那些被翻看过的文书,半点看不出眼下在他脑子思量的信息乃是能决定一场战局走势的关键。
帅帐中逐渐被纸张翻动的声音填满,除去两人偶尔的低声交谈,就只剩下几道零星传入的口号声。
直到帐外传来脚步声。
华素舒和慕言同时抬头,就见晏常衡和萧平并肩迈入帐内。
“怎么了?”几人相□□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慕言便率先开口。他看到了萧平额头上带着的薄汗。
“前几日去探查的官员名单,有消息了。”一言出,帐内空气骤然紧绷,华素舒等人的眼底皆是沉了下来。
在场的都是可信之人,萧平也不多加拖沓,从怀中取出一卷轴,上前几步将之铺在书案上,“方其和我带着斥侯营查了几日,最后锁定的,有三人。”
萧平的指尖落在卷轴伊始。
“第一人,户部主事沈瑢。沈家在西北经营商道,往年多次负责军粮调拨。我们查到他名下有一处商栈在临川口,去年初曾被人以高价收购。可我们没能查到是何人出价。”
慕言微蹙眉。
“第二人,”萧平顿了顿,“是前刑部郎中卢汶。他卸任后以养病为由回了籍。他老家虽不在西北一带,可我们查到,他的弟弟常年在西北经商,与金息边境亦有往来。而在升任刑部郎中,卢汶本人曾奉调云州。在他任内,曾几度发生过金息越界,不过最终都未曾造成严重影响。”
有些太巧了。
“最后一人——”萧平抬头,神情微妙,声音低了几分,“你们倒是见过。”
萧平指尖轻轻一推,剩余的卷轴彻底展示在三人面前。
慕言和华素舒皆是眼神一动。
卷轴上的老者身着朝服,眉目清隽,鬓发已白,却未显颓老。那一身气度既不似武将的刚烈,也不似文官的软弱,反而透着几分清正之气。
——工部尚书,裴为清。
这画师画工颇为传神,倒与定州初见时一般无二。
“说道裴为清,其实除了最近他受太子殿下的命令来西北一带处理寒潮过后的房屋修缮外,此前倒是与西北无涉。”
萧平的解释让华素舒的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他如今还在西北一带?”从定州府衙内一见,如今快两月过去,她还以为裴为清早就回京了。
“是。”萧平沉声道。显然,他也觉得,以裴为清的官职,用不着事必躬亲的在定州一带守上这几个月。也是因此,裴为清的名字进入了他和方其的视线,“我们查到,两年前他亲自批下过一道修缮边防栈道的旨令。事情不大,但按理说,这事儿本该由兵部与户部牵头,但最后工部硬是插了一脚。”
三人齐刷刷抬头看他。显然,萧平的话还没说完,“那条栈道,就在顷州城外。而且,如果我们的消息无误,那条栈道在此次金息来袭后,被摧毁了。”
死无对证,似是非是。
帐中陷入短暂的寂静,片刻,慕言终于开口,眸光带寒,“继续查,他们之中若真有通敌之人,必然有能抓住把柄的地方。派一队斥候出去,盯着。”
“好。”萧平点点头,伸手将卷轴收好,便转身离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许久,默不作声许久的晏常衡突然出声唤人,“俞沉。”
帐前守了小半晌的人闻言连快步走进来,就看到除了自家主子外其余两人脸上皆是有些迷茫,“公子,有何吩咐?”
“将这三人的名字传信回京,”晏常衡表情冷峻地递过去一张纸条,“再让人将此事告知太子殿下,让他在京中多加留心。另外,让人查裴大人在京内的一切行迹。”
“裴大人?”俞沉一愣,甚至没来得及去看纸上的内容,“哪个裴大人?”
“工部尚书,裴为清。”
“哦!”俞沉状似恍然,这才连忙行礼道,“是!属下这就去。”
倒是怪不得俞沉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无论是晏府还是晏常衡,跟这位工部尚书都无甚交集。俞沉跟在晏常衡身边,日日见的不是太子就是公主,有时甚至还能面见圣上,一个在朝堂上无功无过,甚至算得上颇为低调的裴为清,一时还真的没被他放在心上。
“你怀疑若裴为清真是内鬼,那他的动作就不只是在跟金息接触上?”帐内没了旁人,华素舒这才开口确认道。
慕言也是将视线投向晏常衡。
二者皆是聪明人。稍加思量,便也能将晏常衡的打算猜出几分。
晏常衡微微颔首,“萧将军给出的三个人里,若以内鬼的身份推算,其他两位大人的官职要想在京城大面积的造成影响,还是有些不便。”
但裴为清这工部尚书却不同。
工部,掌天下工役,京城与边防一切修缮、筑造皆出其手。他要是想在这其中神不知鬼不觉的动些手脚,寻常行事倒还真不好察觉。而且,”慕言的声音越发低了,“我在来的路上,曾派人前往定州打听消息。”
“传回来的内容是,裴为清此人,经常难寻其踪。”
但偏偏,他这工部尚书的官职,就决定了他还真有可能行踪诡异,时常寻不到人影。毕竟,他若真是身体力行地钻进山里寻木料,谁都说不得什么。
甚至,还可能少不得要夸一句“为国为民,尽心竭力”。
来来回回的,像个死结。
就如同华素舒眼下的心绪,极难得的让她没了头绪。
“歇一歇吧。”晏常衡看向她,“......不在这一时半刻。”
“对,”慕言似是忽地回神,神色一瞬间有些慌乱,顺着晏常衡的话劝道,紧急的文书差不多处理完了,剩下的,晚些时候再看也无妨。”说罢,他甚至顺势将华素舒拉起,带着些难掩的急切将两人推出帐外。
“出去走一走,换换脑子。一会再回来啊——!”
“怎么奇奇怪怪的?”华素舒在原地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有些不满的嘟囔着。
“今日阳光正好,不如请将军带我在这军营里转上一转。”晏常衡微微一笑,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心疼,克制又柔软,“一会,我再陪你回帅帐去处理公事。”
华素舒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她看到了眼前这人衣袖下蜷缩后又松开的手指。
没人知道帅帐内慕言眼中此刻孕育着的风暴,以及他那忽然被一些散乱且隐秘的记忆所吞噬的思绪。
——他想起裴为清这个名字了。
不是在今日,不是在定州,而是在更早的时候。
早到,这片土地还没有被称为大启的时候。早到,他那时还只是个普通学子。
慕言此刻可以称得上是愁眉不展。
他那时还太年轻了。对裴为清这个名字,他也只是听说过一二。好似有一段时间,这个人在前朝废帝的朝堂上颇为受宠。但后来,当他开始逐渐接收到更多信息的时候,这个名字却好似消失在了那片墨潮暗涌中。
慕言属实与裴为清没有太多接触。
他的记忆里,当年在华乾安被迫在朝堂上逐渐崛起时,裴为清这个名字几乎已经不为人所知了。慕言只知道,当初华乾安的成功乃是众心所望,大势所趋。
当年站在反对阵营的人寥寥无几,而在裴为清绝不是其中的一个。至少,他很轻易的就接受了大启朝堂对他的新任命。这十几年来,就慕言所知,裴为清或许不是朝堂上最出色的,但也绝对没犯下过什么大错。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被萧平在调查后盯上了。
他会为了什么呢?
利益吗?
前程?
家人?
把柄?
慕言在心中罗列着,又暗自摇头将他们一一抹去。
——又或者,他们都猜错了。
能让一个人,一个官员,一个身处高位的官员,愿意心甘情愿的帮助自己国家的对手。或许能撬动他内心的那个筹码,与他们所有人现在所设想的都不同。
慕言的心中越发沉重,甚至难熬的攀上一丝焦躁。
因为他无法确认,更不敢冒下结论。
但裴为清是个聪明人。
这是慕言现在唯一能确定的事。
桌面上那份未整理完的文书忽地翻动两页,过往的阴影同疑问交织在一起,绕不开,又吹不散。
“军师。”屋外传来一声通传,“岐大夫派人来了,请您去一趟府衙。”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