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路旁彻底看不到大丫的身影时,天色已然不早。
只是这日假期来之不易,华素舒倒也不着急就这么赶回营内。想来想去,最后两个人牵着马去了云州城内的和福楼。
这间被云州百姓口口称赞的食肆,打从定北军夺回云州开始华素舒就在惦念了。所以,当小二极有眼色的将二人往楼上雅间引路时,她可以说是颇为期待的。
奈何,偏有一路声音选在这时蹿入她的耳朵。
“苏禾昭!那江予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药?!你非得跟我过不去!”尖利的声音牵扯出江予的名字,到底将华素舒和晏常衡的脚步绊在原地。
一时间,食肆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在大厅中央的两道身影。
一人立,一人坐。
站着的那人正是话中提及江予的姑娘,华素舒不认识。但她认识那个坐着的。正是先前在苏家灵堂与她有一面之缘以及一桩未结生意的苏禾昭。
眼下,还未待苏禾昭搭话,就见站着的年轻女子继续不依不饶地发难道:“我本以为在这云州城内,你苏禾昭好歹也能算得上出身门第。可如今却偏偏要与这些出身不明的什么女将军混在一处。呵,一个突然冒出头的江予,那干净利落的就承认的身份,也不知她那一官半职到底是怎么来的!怕不是——”
这人画风刻薄,“女将军”三个字咬的又重又轻,未尽之语的话音更是拉得老长。
顿时,低低的窃笑议论声在围观的食客中隐约传开。
这下,苏禾昭眉心一挑,终于缓缓放下手中茶盏,冷声道:“出身如何,与旁人何干?我苏家纵然今日已不复往昔荣景,好歹还识得几个字,知晓‘尊重’二字怎写。反倒是有些人,虽出官宦门户,却偏偏把市井嚼舌之事当作能耐——真真是叫人笑话。”
说罢,她意味深长的眼神从四周食客脸上掠过。末了,终于似笑非笑地盯上那女子,“别忘了,你今日还能在这唧唧喳喳地叫唤,到底是托了谁的福!”
云州城墙上破碎的砖石,可还没被补上呢。
气氛瞬息逆转。
有人忍不住掩口轻笑,那女子的脸色也瞬间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再难接话,终是愤愤拂袖而去。随着她的脚步渐行渐远,大厅里看热闹的人也三三两两散开。
旁观一场好戏,华素舒与晏常衡也抬步向楼上走去。只是离开前,华素舒朝小二吩咐几句。不一会,门扉掩上,喧哗声隔绝在外,雅间内赫然多出一人。
“你是——”苏禾昭的声音有些迟疑,“江将军?”
“是我。”华素舒应得还是一如既往的痛快,“方才你与那人的争执,我也听到了。你无需想些旁的,只需告诉我,是否还要随我入定北军。”
“那日你府内的情形我也了解,那般情形下,权宜之计也未必不可。”更何况,苏家的粮草也为着那笔所谓的交易尽数送进了军营。此番击退金息,苏禾昭也可谓是有功一件。
正因此,华素舒才率先开口。
“将军是担心我被邵窈那丫头的话影响?”苏禾昭抬眼,眉眼间却并无惶恐。
“是也不是。”华素舒可有可无地点点头,“只是想要告诉你,要是真跟着我入了军中,未来你耳中听到的话,可能会更难听。”那名唤作邵窈的姑娘的话,华素舒并不放在心上。她既敢干净利落地站出来,就不觉得那些闲言碎语能入得了她的眼。
但不是每一个女子都能如她一般幸运。
所以,华素舒不介意让苏禾昭再选一次,“你若是后悔了,我便也有去处安排给你,总不会让你亏了这笔生意。”
“我本以为将军这两日一直不曾来寻我是因为战后事宜繁忙不得空,”苏禾昭轻轻一笑,神情中带着几分释然,“但没想到,原来是因为我还未让将军了解过我。”
“我自小喜好刀枪。只是哪怕在云州这等民风已算宽和的地方,女子习武,也难免会落人口舌。幸而家中父母开明,又因我是家里唯一的闺女,便纵得我多了些任性。兄长待我亲厚,偶尔也会在院中指点我几招。”
苏禾昭说着,目光落在案几,唇角浮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听得出来,那是一段还算快乐的日子,“可在人前,我仍要做出贤淑模样。女红书卷一样不敢落下,该守的规矩也一样不少。久而久之,装得竟也不差。”她的指尖缓缓摩挲着茶盏,浅笑中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怀念,“大约正是因此,您方才见到的邵窈才时常看我不顺眼。她已经与京城的一户人家订了亲,素来以此为傲。”
“我本以为,尽管我从未想与邵窈比过些什么,但未来终有一日,我也是要同她一般的——以夫婿子女为本,生死荣辱都寄于一桩好婚事。”苏禾昭垂下眼,声音平稳的像是在陈述旁人故事,“那日的情形将军也看到了,长战死沙场,父亲因大悲而逝,转瞬之间,家业旁落,亲族逼嫁。直到那时,我才发现,原来我竟是不愿的。”
“府中入眼皆是白色的那几日,我突然意识到,在这世上,世人看我皆不因我。”苏禾昭仰起头,慢慢合上手中茶盏,“她靠未婚夫婿,我靠父母兄长,若真说我比他强在何处,左不过是我比他更理直气壮些。而我不嫁人,只是因为我不愿意如此。”
“后来我又想,我这一生,至少父母开明,兄长亲厚。比起那些被人掌控而无法挣脱的女子,我已是很知足了。走到这一步,与将军在众人面前许下这笔交易,皆是我甘愿。”苏禾昭望向华素舒,眼神坦然而坚定,“所以,将军不必为我忧心。我既敢走到这一步,旁人说什么,于我而言都不算什么。”
这一瞬,雅间内静得落针可闻。
苏禾昭脸上挂着柔美的笑,而华素舒似是从中看到几分她口中那在人前不得不端庄的女子。她只觉得内心诸多汹涌却无法宣之于口。
眼前人笑着说知足,可她又为什么要知足?
今日再见,虽然苏禾昭眼下依然带着些许青黑,但华素舒能感受到她整个人散发出的活力与光芒。这样的苏禾昭,与那日在苏家灵堂时相见的苏禾昭截然不同。
而这样耀眼的苏禾昭,差一点,就要因为所谓的众口铄金,永远被迫藏起羽翼。差一点,那些本该耀眼万丈的能力,就要变为被人指指点点的把柄。
华素舒如今的处境算得上是独一无二。
她身上有太多如果成了真。
有太多可能,她会不受控制,无能为力的成为另一种模样的华素舒。
但这件事不该是这样的,华素舒想,当然有人可以以相夫教子,相守内宅为毕生所求,但这并非应该成为理所当然。
这世上的女子,其归处总要有除了嫁人生子外的第二种说法。
总有那么一群人,其所行天地当比后宅深院辽阔。
“想好了?”华素舒最后问道,平淡,也郑重。
“将军真的无需担忧我,”许是终于将心里话吐了个干净,苏禾昭甚至还有心情朝华素舒颇为俏皮地眨了眨眼,开了句玩笑,“况且,我对您可谓是颇有信心。”
“对我?”华素舒微愣,这她确实没料到。
倒是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晏常衡,闻言眼底里划过一瞬亮光。
“您敢在那大庭广众下应了我,以后未必不会再应了旁的女子。待您的事迹传开了,这世上抱着跟禾昭相同心态的女子可不会少。到时候,等女子从军成了潮流,怕不是她们还得羡慕我呢!”苏禾昭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到那时,不再是因为被逼无奈下的孤注一掷,而是有人真正想要走一条鲜有人敢走的路。
华素舒心口微微一震。
片刻,她垂下眼,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敲,神情渐渐变得凝重,“既如此,我便不会辜负。”
华素舒抬起头,眼神如红缨枪的枪头般锐利,“我曾与元帅请示,想要筹建一营女兵。本还不知要合适开始,但如今想来,不如就自云州起。”
“本将承认,这女兵营或许是要以辅兵、辎重的责任为始。但本将也敢与你保证,终有一日,她们能持刀执戟,立在城头,与我并肩。”
是交易,是保证,也是誓言。
烛火摇曳,照出三人截然不同的神情。
苏禾昭神色灼灼,她起身,肃然向华素舒行了一礼。不曾道谢,不必立誓。
旋即,她迫不及待的朝两人道别,便起身匆匆离开了。想来如今夙愿即将达成,她要准备的事情也不少。而随着苏禾昭的脚步声渐远,雅间重归华素舒与晏常衡二人。
雅间一时安静,只偶有小二来回上菜带来些许动静。
半晌,当华素舒终于压下心中翻涌准备开口,却听到晏常衡先她一步发出一声轻叹。她看过去,带着些不解。
只见晏常衡指尖微顿,缓缓放下手中箸。眼中光影流转,神情温柔而郑重。他就这么静静得看了华素舒片刻,末了,浅浅感叹道,
“我真幸运。”
万般心意,都融于此。
华素舒怔怔地望着他。一瞬间,本来要出口的话化为泡影,熟悉的信赖却忽然生出陌生的悸动。她本该立刻应声反问,却又觉得好似已经知晓了问题的答案。
唇瓣微动,声音凝在喉间,耳根悄然泛起薄红。
雅间重回沉寂。
不过这沉默并不尴尬。
反倒有一层无声的涟漪,借着灯火摇曳,在屋内慢慢扩散开来。
稍顷,难敛笑意的少年执箸正要以替人布菜讨饶,就听见门口传来两声急促的轻叩,声音还带着气息未定的轻喘,“公子!有急报!”
是俞沉。
他甚至没等到两人应声,就已经闪进屋内。
下一瞬,碗筷相撞,徒留余温。
“林帅昏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