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晒了三个时辰了,” 秦恪予抱着原先装米的陶罐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用木棍戳了戳面前的粟粒,“你到底看出点门道没有?”
江予用木耙再次翻动摊开的粟米,没作声。阳光晒在他身上,影子背后随着他的走动来来回回地摇晃。
稍远处的阴凉下,岐归澜早就趁空搭起了义诊的摊子。许是因为他那张过于出色的脸和气质,又或是因为他在云州沦陷时展现出的医术在他离开后依旧在百姓口中流传,今日摆摊,有不少城里的百姓依旧记得他。
一开始,岐归澜还能试不试抽空朝江予这边看一眼。后来发现一时并用不上他,便也将注意力都放在前来问诊的百姓身上。朗巧跟着他身边,开方,接待,也是忙得一塌糊涂。义诊摊支起不一会的功夫,就已经沿着街道排起了长队。后来,江予甚至都不得不抽空派两个随行的士兵去他那里去帮忙维持秩序。
“那几只老鼠怎么样了?”
听到询问,本抱着罐子快要在阳光下睡过去的秦恪予猛地蹦起来,忙不迭地将手里一直抱着的陶罐举起来。三个时辰了,他都快忘了自己抱着的罐子里装的不是米,而是几只老鼠正在进食的老鼠。
那是江予一大早就派人抓回来的,比在场所有人都先一步吃上了金息留在云州城里的粮食。
“让我看看,几只小宝贝,”秦恪予简直称得上是兴高采烈,“死了没?”
江予隐晦地翻了个白眼。
这话,三个时辰里秦恪予已经念叨过无数次了。对几只老鼠的称呼,也是从小老鼠一路晋级到成为小宝贝。说实话,这种不断变化出更为亲密的称呼然后询问对方死了没的行为,在江予眼里真是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要不是因为这人是他战友,一同出生入死的袍泽,江予或许早就一脚飞踢过去了。
……算了,他其实现在还是很想给秦恪予一计飞踢。但周围的百姓和士兵实在是太多了,秦恪予可以不要面子,他还要。
眼下,江予不想跟面前这个盯着老鼠笑得一脸激动猥琐的人扯上任何关系。
哪怕先用米喂老鼠是他的安排。
“江予!没死唉!” 秦恪予跳起来时,激动地将罐子咻得递到江予的眼皮下,“三个时辰了,这些老鼠都活着!是不是说明这些米没事?”
“好像也不是没事……”然而再凑近看看,秦恪予原本兴奋的语调开始变得犹疑。哪怕是他,也能看出罐中老鼠的状态不太对劲。
是不太对,江予的眉头缓缓骤起。
那几只老鼠格外的烦躁不安,甚至正在试图啃咬罐子的内壁。其中还有两三只正拱背缩成一团,时不时地发出尖锐叫声。状态跟早上刚抓来时可谓截然不同。
“去将岐大夫唤过来。”江予回手招来一个守在一旁的士兵。
“是。” 江予的视线顺着那快步朝着义诊摊跑过去的士兵望过去,就见岐归澜先朝着面前的患者说了两句什么,又转头跟朗巧嘱咐两句,这才离开义诊摊朝他们走过来。只不过虽然看着大夫离开了,那义诊摊后的队伍却也没什么变化,更没发出什么声响。至多不过相互交谈几句,换了姿势继续待在原地等待罢了。
“看看。”知他事忙,等岐归澜到了身前,江予并不废话,径直将陶罐递了过去。
岐归澜左右看看,甚至跟身边的士兵借了一副防护的手套将老鼠抓出来,又放在手心拨弄两下,才开口道,“去找点清水,再找点木屑。”
身旁的士兵旋即应声疾步离开。
“看出什么了?”等待的功夫,江予先行询问道。
“有点名头,待我验证一下便知。”岐归澜素来如此,没有把握的事情,就不会从他嘴里听到一个确切的结果。这亦是他行医的准则,不给病人平白无故的希望,也绝不在没有把握的时候轻易断言病痛。
医者寥寥数字,可断人生死,亦能拯溺扶危。
方才离去的士兵腿脚很快,不一会,便将水和木屑交到了两人手上。
江予侯在一旁,看着岐归澜将水和木屑各置一边,放在那只方才抓出来的老鼠身前。只见那只老鼠猛地蹿出去,却并非朝着清水而去,反倒是奔着旁边的那堆木屑啃咬不止。不多时,就间那只老鼠突然开始浑身抽搐,七窍渗出血丝,几声尖叫后当即倒下,彻底没了动静。
岐归澜又将那老鼠拾起来,四处按压几下,这才轻点着头起身,“是干霉。”
“干霉?”秦恪予用手边的细木枝又扒拉了两下地上的米粒,那是方才抓老鼠时从罐中带出来的残留,“可是这些米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啊?”
“古医书有记,霉米蚀脾,久则伤肝 。”岐归澜将手上那只老鼠的尸身翻过来,给两人解释道,“这只老鼠体型较大,但在罐中便已蜷于角落。将其抓出后,亦能明显见其双目微凸,尾尖青紫如蘸墨。方才,它又拒饮清水,反啃咬木屑不止,皆是干霉入腹之后的症状。”
“最后,”岐归澜指指那只老鼠的肚子,“它断气后,肝部触之如硬石,便更加验证了我先前的猜测。”
“这只老鼠我一会还要带回军营剖开,查其肝肠部进行最后的验证。”岐归澜朝一旁的士兵示意了一下,又转向江予道,“不过对于干霉的结论,我已可基本认定。”
“可有解法?” 江予皱眉捻碎手心的霉米。
“若霉菌已然发出,那必无法食用。但这些米,虽外观无碍,但内里带毒,不能直接食用。”岐归澜的话让江予和秦恪予吊起又落下,最后终于吃了颗定心丸,“但只要能用石灰加暴晒除其潮气,就还能食用。”
“石灰……”江予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手下无意识地在晒谷场上摊开的米堆里翻动着。末了,他终于站起身,转头看向秦恪予,“你回一趟军营,去调一波伙头兵来。石灰拌入这些米后,再加三成细沙在铁锅中炒制。沙子吸热快,能尽快逼出深层潮气。”
“再调二百士兵,待伙头兵炒制完成后在一旁等风候命。只要风起,便将混着石灰和细沙的米粒扬向空中,将处理好的粟米分离出来。”
金息人能舍得用云州城为定北军设下圈套,想来他们的下一步动作也就在眼前,总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只有越快解决后顾之忧,他们才能更好地腾出手来去处理其他事情。
“我这就去!”秦恪予当即应声,朝二人点了点头,利落的转身离开。
“扬场之术?”正准备回归义诊摊的岐归澜脚步一顿,回身看向江予的眼神带着惊喜,“你怎么会了解这农耕所用之法?”
“迹天云没跟你说过?”江予对岐归澜回以同等诧异的眼神,“随定北军出征之前,我曾在四方游历。”
自是见过百姓丰收时节下的场景。
金色的麦流破空而出,在三丈高的空中撞碎成细密的雨。风伯似懂人意,忽从东南来,卷着细沙掠过晒席,将果实与糠壳分成两道流光。阳光穿过悬浮的尘雾,在沟壑上织出金斑,注视着汗珠砸在晒得发烫的黄土上。
麦浪翻金,知仓廪之丰实;稻穗垂露,见田畴之阜昌。
岐归澜似有若无地点点头,没再多言,只是转身走回义诊摊。
迹天云自是跟他讲过许多。
只是他原以为,以江予的身份过往,纵使四处游历,也不会对农桑之事感兴趣。
他从未想过,过去许多年里,江予曾多次立于田间地头,亲眼得见国泰民安四个字被藏进麦尖的锋芒里,藏进稻壳的纹路间。扬扬飞起的金雨让他热泪盈眶。
那是万千磅礴文字也描绘不出的震撼,是仓廪盈实的现世安稳,是山河无虞的永恒祈愿。
唯有亲身目睹才能明白,单独一粒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粟米,在堆积如山时能闪耀出如何夺目却也朴实的光芒。既是天地馈赠的珍宝,也是黎民手中的温热。是烽火不举的底气,更是闾阎夜不闭户的安稳。
所以纵使金息留下的这些粮草有异,也容不得他们轻言放弃。
回到义诊摊前,岐归澜刚坐下,就见排头等了许久的灰衣大爷正盯着朗巧直乐,“这小哥眉梢眼角生得比大姑娘还秀气,老汉远远瞧着,还当是哪家的小丫混进军中了嘞!”
“大爷说笑了,小的是男儿身。”朗巧摸了摸耳后短须,干笑两声,跟大爷打着哈哈。
“哎哎,这不打紧!” 灰衣大爷一只手被岐归澜压着诊脉,颇为不便地回头看看,确保身后的人离他有些距离,又压低声音向前凑近道,“老汉今儿个就是碰巧遇见了几位军爷,想跟您打听两句。不知您可否给个实话,咱这定北军里,是不是收女娃娃?” 他浑浊的眼珠往左右扫了扫,声音压得极低,全然没注意到面前两人手下动作皆是突然一顿,“当不了兵士,是不是也能收了做随军的——”
大爷突然噤声,用拐杖戳了戳地上的影子,“咳,老汉也不懂那些腌臢话,就是家里有个正值年华的闺女,想着若真能进兵营…… 哪怕洗洗衣裳也是条活路……”
能帮衬些家里。
“定北军是朝廷王师,没你想得那种腌臢事。”岐归澜收回手,语气极为冷淡,“你身上没病,回去吧。”
“唉!等等!大夫!军爷——”没得到自己希望的答案,大爷连忙急声道。
“下一位!”朗巧扬声打断灰衣大爷的纠缠,只抬手示意摊前的士兵放下一个百姓过来。
岐归澜抬眼注视着大爷悻悻离开的背影,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皱。
他可不觉得,仅因为一眼看过去朗巧面相俊俏,那大爷就能联想到定北军中可能有女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