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最后的金辉穿过青砖巷弄,一路跟着柳一鸣踏进柳家老宅的木门。
这座老宅是代代传下的旧式院落,院墙爬满墨绿的爬山虎,墙根齐齐种着几丛月季,粉白、浅红的花苞半敛着,晚风一吹便轻轻晃悠。
院中青石砖缝隙钻着细碎的三叶草,西侧花台栽了一整排栀子,虽过了盛花期,枝叶依旧浓绿繁茂,角落还摆着两盆金桂,淡淡的甜香漫在空气里。
老槐树枝桠横斜,遮去大半落日,只漏下一缕缕碎金般的霞光,落在院中央一张老旧竹藤躺椅上。
一只通体艳红的蜻蜓振着薄透翅翼,慢悠悠在花丛间盘旋起落,时而点一下月季花瓣,轻盈得像一团流动的小火苗。
柳一鸣的爷爷柳松年,正斜倚在竹椅上。
柳松年是本地圈内小有名气的老牌谜家,年轻时常年奔走各地参加谜会,手握吴江灯谜大赛、平望选拔杯等诸多赛事头奖,家中奖杯、谜集堆了满满一阁楼。
他指尖捏着一把蒲扇,慢悠悠轻摇,膝头摊着一本泛黄的《三国演义》,听见院门响动,抬眼看向走进来的孙子。
“阿鸣回来啦。” 柳松年声音温和,眼底带着笑意,“爷爷前几日听街坊家的孩子说了,你如今正经学起灯谜来了?”
柳一鸣快步走到竹椅旁,顺势蹲在爷爷脚边,指尖无意识抠着青石地面的纹路。
“爷爷才知道啊,我接触灯谜算下来快一整年了。”
马思温静静跟在柳一鸣身后,旁人当然看不见他。他百无聊赖站在槐树枝下,视线忽然被那只红蜻蜓勾住,目光追着蜻蜓的身影移动。
柳松年蒲扇一停,笑着追问:“不光学,你还在学校加入灯谜社了,是不是?”
话音刚落,那只红蜻蜓恰好掠过低空,擦着柳一鸣和柳松年二人眼前飞了一圈,红亮的翅影一晃而过,旋即飞向院墙的月季丛。
柳一鸣望着蜻蜓飞走的方向,嘿嘿笑出声。
“嘿嘿,没错。嘿嘿嘿,没错。所以呢,我今天是来想拜托爷爷买个东西给我。”
柳松年眼底笑意淡了几分,轻轻摆了摆手,故作严肃。
“想买东西啊,哎,不行不行啊,你妈跟我说了,绝对不可以随便给你钱,你妈说这话的时候可是很严肃的哦。”
“我不是想要钱啦。” 柳一鸣连忙摆手,抬头眼巴巴望着老人,“我想让爷爷给我买一台便携的灯谜平板。”
“灯谜平板?” 柳松年挑了挑眉,随即心软下来,伸手揉了揉柳一鸣的头顶,“咱们家小孙子喜欢猜谜,连专用平板都没有,也确实委屈。行,爷爷给你置办,折叠款的那种好不好?”
柳一鸣立刻凑近爷爷耳边,压低声音偷偷说道:“我想要屏幕方方正正、尺寸大一点的那款。不如我们打个赌,待会爷爷跟我斗谜,您全程不让题,要是我能赢,就买那台给我,行不行?”
柳松年闻言一愣,随即失笑,挺直脊背从竹椅上站起身,佯装不悦地哼了一声。
“什么?不让题你还觉得能赢我?你这小鬼头,当真以为爷爷的谜艺是摆看的?”
说着,他转身走进厢房,片刻后取来一台旧款折叠灯谜平板,拿在手里在柳一鸣眼前轻轻扬了扬,语气带着几分自豪。
“瞧见没?这台可是爷爷当年的战利品。爷爷可是第三届吴江灯谜大赛优胜奖,第八届平望选拔杯冠军大奖,早年各地大小谜会的优胜纪念款,攒下的名头多到数不清。”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他浸淫谜道数十载,功底深厚,待会对局定然不会手下留情。
柳一鸣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平板,撇撇嘴。
“家里的奖杯我早就全部看过了,爷爷不用再拿这些名头压我,赶紧开局吧。”
“哼,真是半点不懂尊老。” 柳松年无奈摇头,“哼,真受不了,好,依你。我不让题你又赢我的话,这个灯谜平板送你都可以。”
柳一鸣脑袋偏向一侧,面露嫌弃,瞟了眼老人手中的旧设备。
“呃,您这台看着太旧了,我可不想要。”
柳松年屈起手指轻轻敲了下他的额头。
“你这小子懂什么,这是水果品牌早年专门为谜赛定制的机型,用料、系统都是上等货色,市面上早就停产了。”
柳一鸣忽然想起一事,瞬间转移话题。
“对了,爷爷,您放在仓库阁楼里那把旧折扇呢?”
一提起折扇,他下意识侧头,余光扫到身侧的马思温,心头了然那柄扇子藏着对方的来历。
柳松年闻言顿了顿,神色微妙起来。
“你说那把……当年你突然晕倒,我们在阁楼翻出来的那把折扇?那物件不吉利,最好别碰。”
“为什么啊?” 柳一鸣疑惑追问。
“坊间老早有传言,那把折扇一旦完全展开,里面会现出一位头戴乌纱帽的古代灵怪。” 柳松年慢悠悠说道。
柳一鸣苦下一张脸,故作害怕。
“居然还有妖怪?”
他心里清楚,传言里所谓的乌纱帽妖怪,正是寄宿在自己身上的马思温,偷偷抬眼,和一旁静立的马思温对视了一瞬。
柳松年见他慌张,又摆了摆手宽慰。
“也只是代代传下来的谣传罢了,当不得真。”
柳一鸣尴尬地挠了挠脸颊,干笑两声,视线再度和马思温撞上,笑声不由得放大几分,掩饰心底的心思。
“嘿嘿嘿嘿……哈哈哈。”
柳松年缓缓说起折扇的来历:“那扇子是你太爷爷,也就是我的兄长当年买下的。他听闻扇中藏灵怪的传说,觉得新奇,便从古董商人手里收了来。”
“兄长过世之后,这件遗物便留给了我,这么多年锁在阁楼仓库,我也从没见过什么所谓的妖怪。”
一旁的马思温静静听完这番话,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天边垂落的夕阳。方才那只红蜻蜓又结伴飞来,两只红蜻蜓结伴盘旋,在霞光里交相飞舞。
万千思绪在他心底翻涌。
如今他魂魄依附在阿鸣身上,日日伴在少年左右,借着这具肉身,才能重新拾起搁置许久的斗谜之乐。
记忆顺着落日余晖往深处拉扯,恍惚间,眼前仿佛漫起漫天火红枫叶,簌簌飘落。
岁月漫过魂魄,层层叠叠压在我身上,只剩无边无际的孤寂。
他缓缓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些漫长的岁月——
约莫两百年前,我伴在张起南身侧,走遍南北谜社,案上灯烛长明,人人同我推敲谜面,那时尚有同好相伴。
可再往前追溯六百年,我置身留都金陵的宫闱谜宴,满堂王侯雅士争相射虎,喧嚣繁华如今早已散尽。
王朝更迭,故人枯骨,当年一同论谜之人,尽数化作尘土,独留我一缕灵魂游荡人间,岁岁守着谜台不肯离去。数百年来,我辗转浮沉,只能借着旁人的身躯,才能触碰心心念念的灯谜。
我这一生所求从不多,不过是一场尽兴酣畅、无人离散的斗谜。
高高在上的神明,你们究竟还要让我等多久,才能成全我这份跨越数百年、无处安放的执念?
※
与此同时,镇上的灯谜教室安安静静,桌面上摊着各式谜书、抄满谜面的稿纸,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纸气息。
夏夏正对着自己和自己对战的老者惊呼:
“啊,不行啦啊,我看来的书上现成的谜,果然一下子就被人猜中了。”
对面坐着的是一位年老的学员,他叫谷安田。他闻言温和点头,耐心提点她:
“可不是这个道理嘛。做谜不能直接照搬书本上的现成题目,稍微改一改才有意思。”
“就拿你刚才那道‘断桥相会(猜水浒人物诨号)——白面郎君’来说,这是教材里的标准谜,教室里但凡翻过讲义的人,一眼就能答出来。你完全可以翻新重构,比如改成‘冒雪前来见丈夫(六字泊人自我介绍语)——在下白面郎君’。骨架没变,依旧是女子赴会见夫君的内核,只是把白素贞断桥相会的典故,换成冒雪寻夫的意境,一改原本的谜面,旁人便很难一眼看破谜底。”
夏夏撑着谜台的边沿静静听着,虽没能听懂改制谜作的全部门道,却也听懂了核心道理 —— 制谜不能死抄典籍书本,要像读书一般,学会举一反三,翻新变化。
她眼睛一亮,连忙抬头看向谷安田:“那伯伯,我等下出题,能不能直接用您改过的这道新谜?”
谷安田笑着连连点头:“自然没问题,尽管拿去用。”
“多谢安田伯伯!” 夏夏心头松快,由衷地道了声谢。
站在一旁观课的洛言老师见状,忍不住轻笑出声:“谷安田先生,你倒是格外有耐心,细细点拨后辈。”
谷安田闻言连忙摆了摆手,满面谦和:“哪里哪里,不过随口提点几句罢了。”
邻座的何桂花大婶笑着凑过来打趣:“说真的,自打夏夏小姑娘常来教室之后,谷安田先生整个人都温和不少,往日可少见他这般细致教人。”
谷安田脸上微微一窘,连连推脱:“桂花大妹子别取笑我了,没这回事。”
说笑几句,洛言老师话锋一转,看向夏夏柔声询问:“对了,夏夏,最近柳一鸣还好吗?许久没见他过来教室了。”
一听见柳一鸣的名字,夏夏心底瞬间泛起一层浅浅甜意,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夸赞:“很好,阿鸣他一切都好,而且现在变得特别厉害。”
旁边的何桂花眼睛一亮,顺势接话:“我记得没错的话,小姑娘你之前就跟着阿鸣一起来过这间灯谜教室,对吧?”
“嗯,没错。” 夏夏轻轻应声。
何桂花抿嘴一笑,目光促狭地望着她,直白开口打趣:“我说夏夏小姑娘,你是不是心里喜欢那个柳一鸣啊?”
“啊?!”
夏夏浑身一僵,脸颊唰地一下烧得通红,慌乱地摆着手,声音都细弱了几分:“没有……怎么可能,大婶你别乱说。”
“要是不惦记人家,你怎么会突然专程跑来学灯谜,天天往这间教室跑?” 何桂花不依不饶,笑着追问。
这话戳中了心底藏得严实的小心思,夏夏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心慌意乱地张着嘴,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辩解,只慌乱地重复:“不是……是因为……”
眼看小姑娘窘迫得手足无措,洛言老师连忙上前一步,笑着岔开话题替她解围:
“好了桂花大姐别逗她了。夏夏,若是往后柳一鸣有空,麻烦你转告他,欢迎他有空来教室坐坐,我们都挺久没见他了。”
夏夏埋着发烫的脸颊,小声应下:“好,我会跟他说的。”
方才被戳中心事的羞赧久久散不去,心底乱糟糟的,再也静不下心琢磨谜条、推敲谜面。
她无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木谜台,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方才何桂花那句打趣,柳一鸣的身影在心底来回打转。
她垂落着眼帘,心头纷乱一片,茫然地暗自追问自:
“我天天往这灯谜教室跑,究竟是真心痴迷灯谜,还是只为能多听见旁人提起他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冒雪前来见丈夫(六字泊人自我介绍语)——在下白面郎君,题来自网络,作者秀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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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爷怜稚子挥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