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一鸣耷着头推门回到停云馆,方才和吴嘉亮对峙的低落还沉甸甸压在心头。前台的刘翎瞧他神色黯然,随口关切问道:
“方才跟你出去的那个少年是谁呀?瞧着情绪挺激动的。”
柳一鸣没有细说他与吴嘉亮之间的纠葛,只轻轻摇了摇头,话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出口的话反倒让刘翎心头一怔:
“刘翎姐姐,我准备回去了。”
刘翎微微一愣:“这么快就要走了?”
方才和吴嘉亮的那一番争执,让柳一鸣彻底反应过来,全网谜人都在疯狂追查Apex的真实身份。今日吴嘉亮已经顺着线索寻到此处,若是继续借着马思温的力量在线上与人斗谜,迟早会暴露自己,到时候不仅麻烦缠身,连寄身魂魄、一心痴谜的马思温也会受到影响。
他侧过头,望向身边唯有自己能看见的马思温虚影,在心底轻声低语:思温,我们网上对战的好日子,到此就该画上句号了。
马思温也是一阵黯然。他本是数百年来以谜为寄托而生的魂魄,唯一的执念便是与人斗谜论道、切磋谜艺,连日来与这个世界的高手酣畅淋漓的斗谜对决,是他沉寂数百年难得一遇的尽兴交手。
如今骤然要彻底终止线上所有对战,再也不能借着网线与人斗谜争锋,那股藏在魂魄深处的怅然与落寞难以遮掩,垂在身侧的虚影指尖微微蜷缩,静静望着电脑屏幕,满是不甘与黯然,却又清楚知晓少年的顾虑,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不多时,柳一鸣收拾好随身小包,转身准备离开。刘翎见状,贴心送他走到馆门前。门前晚风裹挟着残留的雨丝,吹得人心里发闷。柳一鸣停下脚步,认真朝刘翎躬身道谢:
“这段日子多谢刘翎姐姐收留照料,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刘翎望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底泛起不舍,轻声唤他:“阿鸣……”
柳一鸣抬眼望向暖光笼罩的停云馆,眼底藏着一份未说出口的笃定,缓缓开口,那句告别看似只是陈述暑假落幕,实则藏着他对自身前路全新的期许与决断:
“往后我不会再来这里了,暑假已经结束。”
停云馆是他假期临时落脚、借着网络与各路高手交锋的避风港,可暑假落幕,意味着安逸旁观、隐匿身份的日子彻底翻篇。
往后他不必再躲在屏幕背后,借着马思温的底蕴掩藏自己的真实实力;不必再刻意伪装平庸,任由吴嘉亮轻视自己;他要走出这间小店,放下线上Apex的身份,以柳一鸣本人的身份踏踏实实地打磨谜艺、沉淀底蕴,堂堂正正站在所有人面前,凭自己的本事追上吴嘉亮,兑现那句“终有一日真正的我会赶上你”的承诺。
旧的躲藏与隐忍到此终结,属于他的全新前路,自此正式启程。
※
九月的风褪去盛夏灼人的燥热,把平望中学上空洗出一片澄澈透亮的湛蓝色,云絮轻薄零散,慢悠悠浮在天际。放学铃声准时响彻整座校园,喧闹瞬间席卷教学楼。
走廊里、校道上涌出成群结队的学生,三三两两搭着伴,有的背着书包追逐说笑,有的凑在一起讨论今天的课业,还有人约好顺路去街边小店逛逛,步履松散地朝着校门走去,喧闹声顺着敞开的窗户飘进校内僻静的理化辅助教学试验室。
这间实验室远离主教学楼,平日里少有人逗留,此刻屋内只开了两盏靠窗的日光灯,光线柔和,格外清静。长条实验桌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桌面上没有摆放烧杯、试剂瓶,反倒摊开两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各色谜面与谜底,一旁还搁着两支钢笔。虽然随身文玉记录很方便,但是柳一鸣他们还是秉着学生的习惯,把学习的一切记录下来,这种感觉很难说清。但是,事实上证明,这种学习方法,比电子设备更受老师的欢迎,这在教育界已是共识了。
柳一鸣与刘非相对坐在谜台前,早已放下书包,全然没理会外头放学的人潮,二人正专心致志斗谜切磋,指尖轻点台面,一来一回互出谜题,沉浸在射虎的乐趣里,周遭的喧嚣仿佛都与这间试验室隔绝开来。
马思温静静呆立在柳一鸣的身后,身形半透明,旁人无法察觉他的存在。
窗外晚霞烧透了半边天,一只红蜻蜓悬停在竹梢上方,薄翼镀着金红的光,一动不动,像粘在了翠叶上。他百无聊赖地望着那抹静止的艳色,眼底的倦怠正要漫上来,校园广播里忽然飘出一段旋律——
“飞呀飞呀,看那红色蜻蜓飞在蓝色天空……夕阳明灭,童年时代什么时候?”
小虎队的《红蜻蜓》。这首歌翻唱自日本的童谣《赤とんぼ》——晚霞中的红蜻蜓,问的是时光去了哪里,问的是人长大了、童年远去了。夷洲受东瀛文化浸润极深,这首歌唱遍了大江南北,连这所平望中学的广播里也放着它。
马思温微微一怔。他活了五百余年,见过太多朝代更迭、人事代谢,可这首歌问的那个问题——童年时代什么时候?——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他魂魄最深处。他自己的童年早已湮灭在数百年前的烟尘里,而这五百年来,他不过是附着在灯谜文字间的一缕孤魂,漂泊无依,从未真正“长大”过。
他侧过头,看向身前那个正低头誊写谜底的少年。柳一鸣不一样——这个暑假之前,他还懵懂、怯懦、连电脑都不太会使;可如今,他已经能堂堂正正说出“以柳一鸣本人的身份追上吴嘉亮”这样的话了。
那只红蜻蜓停在竹梢上,薄翼镀着金红的光。看似静止不动,翅膀却已经长成,只等风来。
歌声渐远,马思温收回目光。眼底那点无聊的倦怠,被这歌里沉沉的“时光已逝”之意,和少年身上那股正在破茧的生长力,搅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而他自己——五百年魂魄,跨越时空,从明朝的灯谜社一路飘到现代的电脑里。时空早已被撕碎重组,连“长大”这件事,都成了一种奢望。
他百无聊赖地让自己把目光落在二人你来我往的斗谜上,半点兴致都无。
往日线上与人对阵时,他尚且能步步算计、拆解对手心思,可眼下只是两个少年慢悠悠切磋消遣,节奏平缓毫无交锋张力,看得他满心乏味,整个人蔫蔫的,只能无所事事地杵在一旁发呆。
刘非恰好解完一道长谜,低头在本子上誊写谜底,暂时停了下来。柳一鸣得了空隙,侧过头,视线落在身侧空无一人的方位,语气裹着一层淡淡的无可奈何,低声同隐形的马思温搭话。
“往后不能再靠网络带你斗谜了。之前我们总泡网咖上线和各地高手射虎,结果被吴嘉亮察觉到不对劲,差点拆穿我们的身份,线上斗谜这条路算是彻底断了。实在没别的法子,思温,要不你干脆跟我对战解闷算了。”
原本恹恹放空、快要昏昏欲睡的马思温猛地一振,半透明的身形都轻轻晃了晃,原本呆滞无神的眼睛瞬间亮了几分,语气满是意外与惊喜。
“啊,真的吗?阿鸣,你从前可从来没有主动说过这种话耶!”
柳一鸣垂了垂眼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记本边缘,满脸推脱般的无奈,直白吐露心底的顾虑。
“说实话,我是真不太想跟你斗谜。每回和你交手都只有被你单方面碾压的份,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况且你出的谜题大半都取自古诗词,字句考究,我稍微读错、理解偏差一点都不行,每一句谜面、每一个字眼都要反复跟你核对确认,折腾起来实在太麻烦了。”
方才还雀跃几分的马思温闻言,周身那点兴致瞬间消散大半,虚虚飘到实验桌边,望着桌上简陋的纸笔,又蔫了下去,语气透着委屈的失落。
“可是阿鸣,你的房间里既没有专用谜台,就连能存谜、线上对战的灯谜平板也一块都没有,我们连像样的道具都凑不齐。”
柳一鸣轻轻“嗯”了一声,单薄的一个字,道尽两人当下进退两难的无聊与窘迫。
刘非握着钢笔,把方才对局的谜面谜底及心得逐条誊记在笔记本上,笔尖一顿,抬眼望向对面的柳一鸣,眼底藏着真切的讶异,语气带着几分佩服。
“柳一鸣,你的谜力变强了。你刚才‘杏帘(古画家)黄公望’的别解思路,比我预想的还要妙。”
他方才复盘两人一来一回的射虎交锋,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清清楚楚记录着全过程,能清晰察觉柳一鸣破题、制谜的功底相较往日进步了一大截。
柳一鸣闻言眼睛瞬间亮起来,耳尖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一连串轻快的笑声溢了出来。
“呃,哈哈哈,真的吗?太好了,居然被你看出来了!”
见他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样,刘非顿时有些不服气,鼓了鼓腮帮子,摆出较劲的架势。
“下次对局我可要少让你几道谜题,再也不放水了。”
柳一鸣淡淡勾了勾唇角,神色从容不迫。
“行,随便你。要是撑不住打算投降,记得老老实实说一句‘我输了’。”
刘非将钢笔往桌面轻轻一拍,眉头一竖,故作凶狠地瞪着柳一鸣。
“臭小子,少在这儿得意!眼下论实力还是我更强,你还差得远呢。”
柳一鸣摊了摊手,语气平淡,“跟谁厉害没有关系,就算你让我谜题,我赢就是我赢。”
这话直戳刘非好胜心,他脸颊唰地涨得通红,身子微微前倾,拔高了一点音量:
“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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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射得文闱见性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