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是邙山区派出所吗?我想投案自首。”
“……我杀了人。”
倾盆大雨不由分说地把城市揉成一团,春冬罕有的极端天气让路上行人绝了迹,连往来的车辆都去意匆匆。
柳还青抱着手臂,被冻雨浇得睁不开眼。
刺眼的信号灯一跳,闪动的倒影投入雨幕,在脚下晕成模糊黏腻的红。
简直就像十几分钟前,残留在她手上、温热鲜明的触感。
血的触感。
她攥紧手机,强压下一阵阵涌上来的恶心,却始终没法从脑海里删掉那些画面——年轻的女孩倒在血泊里,被粗暴剖开的胸腔内裸露着乱七八糟的组织。
心脏、肺叶、错综的血管和气管,一只手草草翻捡过陌生的组织,却怎么也找不到——为什么找不到——到底要找什么?
柳还青猛地捂住脑袋,折断的指甲狠狠扣在脸上,留下几道深深浅浅的血痕。
如果真有行人路过,恐怕也要被她现在的状态吓一大跳。年轻女子披头散发,**地行走在雨中,脸上渗血的伤口让她本就惨白的脸色更添上几分癫狂,活脱脱一只桥下爬出的水鬼。
“怎么了?”电话里传来紧张的声音。
“遇到了红灯。”杨柳青在雨中喘息片刻,慢吞吞地向路的尽头走去。
为什么直到被毫无防备地偷袭,被最亲密的朋友开膛破肚,狼狈而又丑陋地挣扎着想要留下的遗言,居然是:“听我说,不要报警,不要声张,你做的没错……处理现场会吗?”
像是哄一个手足无措的幼童,她温柔地教她如何处理一切:“很简单的,只要把血迹擦干,睡一觉,明天醒来时候就能回到从前的生活了。”
“疯子!”
明明失控杀人的是自己,柳还青却瞪大了眼,恐惧地看着垂死的好友,不该属于伤者的宁静平和让这张面孔尤为陌生可怖。
一切早就不正常了。
*
“女鬼”准时出现在派出所门前的瞬间,值班的小警察长出了一口气。邙山区作为河阳市治下面积最小的辖区,平日里小打小闹不断,真要说什么重案命案,他入职以来还没见过。
嫌疑人被雨淋得一塌糊涂,又有点精神恍惚,总体上还算配合。她换上统一的囚服,微低着头,半干的头发乱蓬蓬披下来,挡住一部分黯沉憔悴的神色。面对两名警察,她对自己作案的时间地点、杀人细节供认不讳。
“受害者跟我是朋友,凶器是家里的普通厨具,她没反抗,不然我也不可能……”她捂住脸,过载的痛苦快要顺着掌心流出来,“她有手有脚,一直有健身的习惯,为什么不反抗啊!”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能颠倒黑白的杀人凶手,小警员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凶手居然反过来怪受害者不反抗,这样的深仇大恨,两人还是关系密切的好朋友?
饶是见多识广的老刑警也忍不住皱眉:“你们关系那么好,为什么突然想要杀了她?”
柳还青猛地抬起头,黑沉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他们,隔着厚厚的铁栏杆,那目光冷得惊人:“你们相信世界上有怪物吗?”
“我真的遇到了怪物……那时候……我只是想救她……”
轰隆——
惊蛰第一声春雷滚下,挟着雨声扫开深冬久积的暮气,唤起地上地下蛰伏暗处,蠢蠢欲动的万物。
审讯室里,老刑警听完柳还青颠三倒四的供述,皱着眉到走廊点了根烟,小警察抱着核对好的笔录,再三确认:“确定如实供述?不实供述是会影响你的自首认定的。”
经历一夜反复的讯问,柳还青眼下青黑一片,认真在每一页按好手印,讷讷地问:“后续需要我做精神鉴定吗?”
“等通知吧。”小警察将她交给女警押送,屁颠屁颠跑到师父跟前,“师父,你觉得她在说瞎话吗?”
老刑警不做声,一口吸净了烟屁股,沉沉地将青雾吞下去,居然没有第一时间下定论:“难说。”
世间怪事不知凡几,芦苇荡冤魂索命,亲骨肉托梦陈凶……干得久了难免听说不少怪力乱神的稀奇故事。不然两个从小一起长大、兜兜转转又续上联系,连生死关头都可以托付亲人的朋友,怎么会突然挥刀相向?
“无冤无仇,你会杀能毫不犹豫拿出二十万给你的贵人吗?”老刑警碾灭了烟,看着淅沥的雨幕:“去现场的人到了吗?法医怎么说?”
“他们……”小警察举着手机读消息,“没找到嫌疑人说的尸体,现场血迹取样比对结果显示,现场血迹都出自嫌疑人本人,另外,现场还找到很多线缆,看不出材质,嫌疑人之前有没有提到……”
当然提到了,在她自说自话的梦里,她曾经反复梦见被困在单位办公楼,身边只有两个怪物,一个是她的同事,被发现时就已经变成了人皮鬼,而另一个女人,甚至带着枪。
柳还青声音颤抖,却把话说的很有条理,完全不像在信口胡诌:“那女人叫宁一鸣,她警告我,一旦身体被线缆寄生就只有死路一条,她还想杀我,对我开了一枪,我命大,那一枪没中,让我活着逃出来了。朋友接到我的电话,专门请假来找我,我本来特别高兴。但就在昨晚,她做饭时我去厨房帮忙,看到她不小心切开了手指……”
“她的血管里,也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线缆。”
“你们看过我的资料,我爸跑了,妈去世的早,家里只剩下外婆一个亲人。”柳还青肩膀塌下去,像丢了一半魂魄,“我可能是有点天煞孤星吧,就这么一个交心的朋友,我不能让她跟我同事一样死的不明不白。”
两人对视一眼,老刑警问:“什么叫死的不明不白?”
“电瓶起火,那天整栋楼只有几个人,她请假在家,发现得晚,没救回来,但是……”
“章姐在我开始做梦的那天请了假,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来上班,直到发生火灾后。”一旦说出开头,再往下居然意外地顺畅,那些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的话像豆子一样从舌尖蹦出来:“火灾之后第二天,我在家里找到一块翡翠,就掉在我被子里,跟章姐走的那天戴的项链一模一样,我不是小偷,我也不知道怎么……”
她把手攥得发白,茫然地重复道:“如果只是梦的话,我在梦里抓住的吊坠,怎么会出现在我家里?”
老刑警解锁手机,迅速输入“河阳火灾”“伤亡”,没等打完字,一条搜索链接弹出,新闻视频里,滚滚的浓烟伴着火光冲天而起,高楼下交替的红蓝灯光晕成大团大团的色斑——
2月26日下午4时许,河阳市北坪大道望江小区一高层住宅楼道“飞线充电”引发大火,造成1人死亡,5人受伤,伤者正在积极救治。
火灾确有其事,死者也真是她的同事,甚至案发前,柳还青还在自己的社媒平台上分享了更详细的故事。只不过发帖不久,她就因为故意杀人自首入狱。没想到这条没有标题的帖子不仅没有石沉大海,反而被一个大博主转载,在网络平台的一角激起千层浪。
【花开富贵(V):^_^今天见一个小朋友,期待。//@杨柳青青:求助,事情是这样的……】
“富贵老师复活!”
“依旧图文无关,依旧谜语人”
“铁粉~”
“这是什么新的怪谈形式吗?”
“一看时间居然是半小时前,求助2,求助3……”
“逝者为大,头七还没过去,lz这么吃人血馒头,迟早出事。”
“ls,lz好像就是河阳本地人。”
……
“楼主不是说经常多出或弄丢东西,那回家看看,项链还在家吗?”
……
“嘘,鸡蛋,要被打破了。”
两条消息一前一后,飞速地淹没在评论区的胡言乱语中。
与此同时,柳还青躺在看守所,厚重的被子不够保暖,她整个人蜷成一团,保持着一个如同在母亲子宫里的姿势,分不清到底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她止不住地颤抖,连带着床铺都吱吱作响。
同监室的人不满地敲敲床:“抖什么抖,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仿佛一下子触发了关键词,听到“睡”,哪怕之前熬过了头,一点困意都没有,哪怕柳还青咬着舌尖,拼命想保持清醒,困意却还是如影随形,将她拖进熟悉的噩梦里。只不过和从前不同的是,这一次,梦有了变化——
寒冷慢慢从身侧抽离,视觉被封闭,棉布被套也被一种粗糙而松散的触感取代,湿润的潮气和植物纤维断开的青气环绕着她,在微弱的涛声里,一道突然出现的清脆女声贴在她的耳边,跃跃欲试地说:“语言沟通效率实在是太低了,来吧,就让我看看,宁一鸣是怎么栽在你手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