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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鹿 第5章 第 5 章

作者:匿名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10-26 19:06:53 来源:文学城

西北角是整个西湖最野的地方。

夏日未至,荷苑里荷藕只在水面结出一粒粒小红芽,白居易的诗“碧毯线头抽早稻,青罗裙带展新蒲”,说春天里这块地,田里有稻秧,水边生蒲草,堤上野花开,点透了这块地独有的一份野!

如今加上荷苑暗道里的两个人,那是野上加野。

鹿几时从县君的房间往下,青鹿从后厨往下,二人打着灯在暗道深处如期而遇,灯照之下,堆满了那位拿麻袋套晕刘师傅的不速之客掠藏于此的金银铜铁,锅碗瓢盆,还有那套承安县君受的贿品,准备送给李郎的见面礼——吴越王宫秘色瓷。

鹿几时将秘色瓷拿起多看了两眼,青鹿眼睛一亮,赞道:“咦,这秘色瓷不错!”

鹿几时抬起手在他面前晃悠,问:“你是不是想要?”

青鹿愣了一下,两手推脱,“这个…太贵重,我不敢收。”

鹿几时果断抽手,将秘色瓷用布包好,塞在一个稳妥的角落,冷道:“财迷,我以为你什么都想要呢!”

鹿几时简单翻了一遍堆积的东西,原也不抱期望,但还是要确认佛螺髻发不在此处。

青鹿举灯站着一动不动,碰都不碰这些东西,鹿几时十分诧异,她接过青鹿帮她举的灯,道:“看来除了那套秘色瓷,其他东西你都瞧不上,你倒挺懂货。”

她先往外走,青鹿跟着她的步子一起从后厨出去,鹿几时从厨房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朝嘴里灌了几口,用麻袖擦了嘴,一脚朝青鹿踢去一张柴火凳,她自己也坐一张,正声道:“青鹿师父,先约法三章,你听我说。”

青鹿嫌这凳子太矮坐着不舒服,只蹲了下来听她说,鹿几时一脚踢松他的小腿,青鹿一屁股喇在凳子上,听见她道:“第一,以后不要在我面前蹲,这是蜀地的习惯,在吴越这不雅至极,而且你只比我高小半个头,我能坐的凳你一定能坐。”

青鹿不服气,“你等等,我能不能也约法三章!”

鹿几时伸出手打住,道:“可以,你先等我说完。第二,你手痒偷东西可以,但不要让人找到我头上,若有人找我麻烦,你拿了的给我双倍吐出来,找我告状也不行,你只能无声无息,天知你知其他人不知是最好。”

青鹿呵呵一笑,“这个好办,这个简单。”

鹿几时看着他的眼睛道:“第三,我若有事,你得拿命护我,一样的,你若有事,我也拿命护你,出门在外,这点做不到,不如原地掉头从九里松上山,你做你的和尚,我做我的尼姑。”

青鹿道:“你这不公平!你手无缚鸡之力,我会武功,只有我保你的份,你如何保我?”

鹿几时随手拾起灶下的一根柴,比她胳膊还粗,她一掌劈下去,再两手上下掰合几下,柴棍从中裂成参差两截,道:“比硬劲我不如你,比巧劲我也不差。出门在外靠的是脑子,不是蛮力,难说以后谁救谁多一些,你话别说太满。”

青鹿错愕,惊道:“你…师太真让你在妙云庵砍柴啊?”

鹿几时站了起来,问道:“你到底答不答应!”

青鹿忙道:“答应!答应!”

鹿几时将凳子放回灶台之下,道:“你的约法三章是什么,说吧。”

青鹿想了想,道:“第一,不准叫我针眼,也不准叫我财迷。”

鹿几时道:“行,第三呢?”

青鹿没好意思,他一只手挠着后脑,咧嘴笑道:“方才那是第一,这个第二嘛…我好歹是有身份的,总得有点价钱,你也知道,我主要是帮你回京…”

鹿几时已走出门外,道:“好了,第三说完了,我答应你,走吧。”

青鹿起身将凳子也放回灶下,追着她出去。

鹿几时一路上一言不发,出了荷苑往南,一路朝南屏方向走,路过延寿大师的慧日永明院,北面有一脉小峰,她绕过峰脚的石径盘过去,准备往下进入一片松林。

青鹿突然伸手拉住她胳膊,他站在一个坡上,抬头看着那脉小峰,此时已是申牌末刻,夕阳从西边云缝里射出来,给小峰镀上一层金粉,青鹿低头往下一张望,西湖面上浮出一片红,他看呆了眼,半天不知说什么,他见鹿几时面无波澜,喟叹道:“如此美景你竟无动于衷!”

鹿几时望着湖心出神,过了片刻,她扭头走入后面的松林,道:“你慢慢看吧,我看了十二年。”

青鹿跟着她走了挺长一段路,二人终于在一棵松树前停下来,鹿几时手上已多了一根发了白的扁棍,她蹲在树根旁,拿棍子往地里挖。

青鹿看见要挖东西,道:“我来,你把棍子给我。”

鹿几时拨开几根散了的头发,将棍子递给他,青鹿背对着她蹲下腰,后腰抵住脊柱,拿棍子往土里凿。

鹿几时见他凿土手法娴熟而奇特,三下五除二已刨出好大一个坑,速度远比自己快三四倍,她长年累月刨土埋酒、取酒,跟他一比简直是小孩子过家家。

青鹿越刨越起劲,因为他不仅鼻中闻到酒香,更看见余晖下映出一闪一闪的金子。他不时抬头观望四周,警惕心极强,手上却丝毫没停。

鹿几时道:“你放心,这附近都是我认识的人,没人跟你抢,埋这只是因为离山门远一些,不会亵渎了佛祖。”

青鹿乐得合不拢嘴,他摆正清点了一下,总共有十坛好酒,二百两金叶子,真是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昨夜在县君那里不忍心下手,今日头发一掉,黄金二百两。

他哈哈大笑,“今日见了尼姑,却撞上大运哈哈!”

鹿几时面色沉重,一言不发。她将酒坛子分成五五两拨,却不去管金叶子。

青鹿意识到自己言语冒犯,当即左右手相扣,双臂在胸前拱成一个圈,躬一个大弯腰,正声道:“青鹿言语粗鄙,冒犯了鹿姑娘,特向你请罪,还请鹿姑娘海涵!”

鹿几时将五个酒坛用土里备好的绳子打成结,拴在一起,整串挂在后背上,边走边道:“你不必跟我道歉,我不是尼姑,日后再来吴越时,你记得跟妙云庵的师父还有师姐们道歉。”

青鹿不解鹿几时的分配,问道:“金叶子,还有金叶子呢!”

鹿几时远远的声音传来,“都给你吧,你来花。”

青鹿以为听错了,他看着鹿几时瘦削的身影在松林里渐去渐远,如此坚毅清冷,视金钱如土的女子他此生从未见过,连想都没想过,他收起嬉皮笑脸,嘴里长嘘一口气,再也不犹豫,将二百两金叶子和五坛好酒统统带走,连着几个身影腾挪,已追到鹿几时身后,鹿几时感知他已追来,正要牢牢拉住后背的酒坛,却已被青鹿一把拉开,她转头一看,十坛酒坛已全部挂在他后背,像一只站着的大蜗牛,鹿几时不禁噗嗤一声笑出了口,道:“你像一只大蜗牛,你的蛮力还挺有用!”

青鹿认识鹿几时一天以来,见过她两次哭,一次是在荷苑后门,一次是在灵隐寺议事堂里,此时却是第一次见她笑,他原以为尼姑庵里的人不会笑,没想到突如袭来这道干净笑容比方才夕照小峰的美景更直击内心,令他一生都忘不了。

天色在二人的步伐下越走越黑,离开西湖时,夜幕已完全拉了下来,青鹿寻了一家客栈,二人将十坛酒齐齐摆上桌,惊得掌柜的下巴掉老大一截,这一个和尚,一个娘子,两人合伙抬着十坛醇酒下馆子,他当了几十年的掌柜闻所未闻,连道:“客官,本店今晚没客房了,二位一会饮醉的话,家中可有苍头来背你们?”

鹿几时道:“吴老三,我不会醉在你这,你放心。”

吴老三提灯仔细辨认了一下这个满脸泥污的麻衣娘子,喜道:“是小鹿呀!你怎地有空来我这呀!我这儿离西湖老远,你么有日子没来了!鹌子,快上菜!山兔子、炒螺蛳、再来一盘咸炒笋。”

青鹿一听全是赶脚夫或下人们吃的东西,在东京那叫糟糠,东京下人都不吃的,朗声道:“不吃这些,什么山兔子,又腥又柴,螺蛳也不要,半天吃一嘴屎。”

青鹿看向鹿几时,她正看着青鹿,双眉一抬,一言不发,青鹿已懂她的意思是“你随意”,他长吸一口气,一只手拍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在鼻下用力一擦,道:“那个,吴老三,你这样,先来份蟹酿橙,如今不是秋季,要公不要母,要用酒醋水蒸熟,蘸醋盐,要明州细盐,不要越州粗盐,然后,来份太湖白鱼羹,要蒸熟了再拨碎…”

吴老三脸上为难,打断道:“对不起,客官,没有太湖白鱼,有别的行不?差勿多的。”

青鹿一愣,道:“别的有什么?有多大的?”

吴老三道:“鲈鱼行不,一般性的一斤多点。”

青鹿点点头:“行吧,一斤多点鲈鱼来一条,蒸了做鱼羹。然后来份绍式醉鸡,要用越州香雪酒浸土鸡,油焖笋来一份,记住要新掘的嫩笋,加点枸杞头,不要旧笋,光油焖,不要掺咸菜,然后来份重阳糕,要桂花味,点这么多你送一个吧,送个咸菜,雪里蕻有吧,先上这么多,速度快些。”

吴老三红光满面,认识小鹿快十年,没见过她吃这么好,今日算开了眼,他多看两眼这个印堂发黑,满面风霜的郎君,说他是和尚吧,怎么看都不像,操着一口南北夹杂的口音,点的都是本店最贵一档的菜,有鱼有肉,对做法还讲究,可要不是和尚,光着脑门,穿一身僧袍,脸上满是泥污,邋里邋遢的,不像杭州城里体面的僧人,他猜不出个所以然,看小鹿面色如常,还微微颔着头和他打招呼,便道:“晓得嘞,马上好!”

讲究菜难做,陆续上齐得有一会,青鹿先揭开一坛酒,一闻便知是苏州的齐云清露,鹿几时也揭开一坛,闻了是竹叶青,二人各自倒满一碗,鹿几时先吃了两块重阳糕打底,她先举起碗,道:“来,青鹿师父,我先敬你一碗!”

青鹿受宠若惊,油灯照映下,鹿几时虽脸上泥污,两只眼珠子却炯炯发光,她与青鹿碰一下碗,当即一口饮下了一碗竹叶青。

青鹿也将齐云清露一饮而尽,“唉呀!过瘾!在下在这杭州城里待了几天,嘴里真是淡出…淡得没味,今日一碗酒下去,舒坦!”

鹿几时吃了几口油焖笋,又吃了一块重阳糕,然后舀了半碗鱼羹到自己碗里凉着,先自己倒了第二碗酒分两口干了。

青鹿看她没吃其他的菜,道:“怎么,这些菜你不喜欢么?”

鹿几时低着头,微微一笑,“我会吃的,得等等,那个蟹什么橙我没吃过,鱼羹和醉鸡我是尝过的,但我得酒喝起来再吃,现在吃冲了我嘴里的酒味,吃得不过瘾!”

青鹿豁然开朗,赞道:“有理!懂行!”他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也分成两口干了。

二人就此你一口我一碗,偶尔互相碰一下,一顿饭下来,各自喝了一坛酒。

若非临行前弘逸师太多番跟她说青鹿没问题,要相信延寿大师,她不会和他同桌吃饭,至少在自己亲自考察清楚之前,包括今日铁定是不会。

吃完后鹿几时叫来吴老三结账,青鹿一摸衣服,这下糟了,来得匆忙,金叶子没来得及换成碎银,他穿的灵隐寺的僧袍,身上一块铜板都没,鹿几时动作从容,从腰间的刺绣荷包里取出一两碎银,吴老三迟迟不敢伸手,他盯着一两银子于心不忍,暗骂:“这贼和尚连账都不结,竟让小鹿破费,吴老三你赚这钱怕要折寿!”

鹿几时看穿吴老三心思,她将银子放在桌上,简单打声招呼,提着四个酒坛子往外走。

青鹿脸上通红,他宁愿让吴老三以为他是喝酒喝的,低拉着头,提着四坛酒出了客栈。

他追上鹿几时,脸上干笑一声,又帮她背着四坛酒。

鹿几时往前走,偶尔回头看一眼青鹿,什么话都没说,一路往南走。

青鹿怪没好意思,可此时一路出西湖往南,那是越走越离城区,四周哪有换碎银的柜坊或金银铺,再往前走就是樟亭驿候潮门,那是钱塘江岸登船的码头。

“原以为要寻一间客栈来住店,好换个碎银,这倒好,她竟是要连夜赶路,半夜还要去江岸坐船,真是个能吃苦的!”

鹿几时何尝不想住店,可是从小到大,夜里坐船,天亮到码头下船已是养在骨子里的习惯,既能省钱也能省时,她想都没想,吃完饭自然而然就往钱塘江走,如今要出杭州去南都,得水陆两栖,第一站先沿钱塘江坐五日船到衢州。

自五代灭亡后,当今天下由赵匡胤开国为宋,是中原唯一正统王朝,定都东京开封,统一了中原、荆湖、蜀、广,南方另有一个江南李唐割据政权,定都金陵,李煜自称江南国主,还有两浙为主的吴越政权,定都杭州,钱俶自称吴越国王。江南、吴越属藩镇,尊大宋为尊。

衢州也是吴越境内,到衢州后水路已不通,得上岸走陆路到常山,翻过常山和玉山之间八十里的常玉古道,这才算出吴越,进入江南国主李煜的地盘信州,信州之后继续坐船,从信江顺流而下进入鄱阳湖,出鄱阳湖再沿赣江行三日,等看到滕王阁的飞檐,那便是南都南昌府到了。一整个水陆行旅下来,船、陆、船、船,要整整一个月。

青鹿岂能不知这个行程,他此刻心如死灰,等上了船,他要连着一个月跟着鹿几时吃她的喝她的,连船票的钱都没有,他虽然贪财,可是如此去占一个少女的便宜,还不如趁早投江了好。

鹿几时低着头步伐走得丝毫不慢,青鹿终于忍不住,高声道:“鹿姑娘,罪过罪过,我刚才酒菜吃得急,可否稍微歇一会儿,我去前方林里解个手。”

鹿几时停下脚步,她前后左右观望了一圈,道:“那行吧,你快去快回,前方一里地有个义仓,是朝廷赈粮的地方,刚好挨着江边,我在那里等你。”

青鹿一声附和,便展开脚步,身子腾地点了几步,人影已在鹿几时眼前消失不见。

鹿几时终于看清青鹿的轻功,心里琢磨着:“西湖之上轻功最好的,属半空师兄,这大蜗牛背着八坛酒,步履还能和半空师兄不相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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