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3日,
韩向松去学校广场的喷泉前赴约,他沿着墙在林荫下走着,隔得很远就看见了喷泉前的身影,
长袖红裙,风吹过,带起裙摆。
韩向松放慢脚步看了眼手表,还差17分钟才到约定的时间,他没想过颐指气使的大小姐竟然会到得比他还要早。
韩向松没有着急过去,他停在小道边看着。
学校里基本上都是浅色衬衫,深色裤子,少见这样明媚的颜色。
鲜艳的红,让他的心跳和呼吸变得格外明显,甚至有些艰难。
他站在原地望着,将喷泉前的旗台也收入眼帘,两抹红色一起随风飘荡,
他不得不承认,他的心在激荡。
这一个月来,不管是出于什么心理,身边人都在拿他被逼婚打趣他。
他今日来,面上是对别人说,他是好奇,要去看看她到底会不会来,可他自己心里面明白,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毕业后是包分配,去哪,许多人都是回原籍。
不是不好,是不够好,他好不容易出来了,再回去,过一眼便望得到头的日子,实在是,没意思。
他当时的第一声拒绝,是给车里人看见他的骨气,让车里人加大下注的筹码。
韩向松要让车里坐着的人心甘情愿地为他谋好后路,给他一个他拒绝不了的,留在北京的机会。
他比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还要激动,紧张,他的手在发颤。
还剩下十分钟,是韩向松习惯的提前时间,他迈步朝喷泉处走去,
去开属于他的潘多拉魔盒。
宋棠见到他,不满地埋怨道:“你怎么来得这么晚啊?热死了,晒得我头都昏了。”
韩向松歉意地笑道:“抱歉。”
宋棠见此,哑火了,她瘪瘪嘴问道:“东西带了吗?”
韩向松装傻,茫然道:“什么东西?”
“户口本啊,还有学校开的证明啊。”
宋棠见韩向松还是那副神情,不为所动,气刚蹿上来又因为这无辜平和的脸降了,她索性摆摆手,一把拽住他的手袖将他往校门口拉,一路上嘴也没停:“算了算了,你怎么比我还不靠谱啊,嗐,先上车再说吧。”
车门已经为他们打开了,韩向松还没做出坐哪的决定就被宋棠一巴掌推到后座上,要不是他及时刹住,就得和宋河撞一起了。
“久仰。”
宋河点了点头,随后笑了起来,宋棠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宋河说:“我们三个好像都没做过自我介绍吧?”
韩向松也笑了,他接过话头自我介绍道:“韩向松,京北大学文学院学生。”
“宋河。”
车内静了一会,宋棠觉得奇怪,从前座扭过头去看,正好对上了她爸投来的视线,她又扭回去,砸吧了两下嘴还是说道:“宋棠。”
宋河对她的态度习以为常,没说什么,他看向韩向松问道:“毕业后打算做什么?”
韩向松答道:“服从分配。”
宋河说道:“以你的能力有挺多选择的,但说无妨。”
韩向松直视宋河的眼,他的内心并不平静,吸气呼气都只做了一半,他说:“我想当在职研究生,留在本校任教。”
宋河看着他笑,韩向松也分不清这到底算不算笑。
很长的时间,他们对视着,这次叽叽喳喳的宋大小姐没有打破气氛,乖乖地等他们谈判。
炎炎夏日,车窗开着但逼仄的环境还是闷,韩向松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他尽可能地维持着自己的体面,与宋河那双曾被血染红过的眼对视着。
“嗒,嗒,嗒。”
宋河握着手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手柄,韩向松的眼皮下意识地跟着响声颤动,迷糊了视线,等他再次看清时,那种压迫感已经消失了。
宋河评价道:“不错。”
韩向松憋住的,那口不上不下的气这才呼出。
韩向松明白,他要的他确实自己就能得到,可独木难支,
他得顺着浪潮走,他得服从分配,留校名额有限,再多几轮都不一定轮得到他这个外乡的穷小子。
不为五斗米折腰,实在是遥不可及的清高啊。
宋河问:“户口本带了吗?”
韩向松答道:“带了。”
“那便好,其他的材料我也帮你一并准备了,对了,吃过饭了吗?”
“还没。”
“正好,去街道办事处对面的丰顺楼吃。”
静了许久的宋棠抢话道:“我要吃烤鸭!”
宋河应和道:“点两头。”
“好啊!”
从丰顺楼出来后,宋河便坐车走了。
宋河对他们说,领完证后四处逛逛,聊聊天,多了解了解彼此。
最后一句,宋河对韩向松说:“你明天还要上课,不着急,这周五吧,周五晚上来家里吃饭。”
普通的工作日,再加上正午头刚过,街道办事处的人不多,他们很顺利就拿到了结婚证。
韩向松跟着宋棠,无所事事地走着。
韩向松看得出来宋棠的欲言又止和纠结,或许,是宋河要求她做什么吧,韩向松不在意,他装作一无所知。
宋棠将他拉进了公园。
太阳落山了,暮色愈来愈浓,河对岸的一排松树遮住了最后的余晖,泛着黑,阴森森地注视着他们。
“韩向松!”宋棠忽然出声,韩向松下意识地看向她。
宋棠将袖子挽起,两条手臂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他的眼前。
看久了松树,视野中还有松枝的残影,映在宋棠的小臂上,如鬼爪一般,扭曲盘结。
韩向松眨了眨眼,残影消散,可是宋棠手臂上的痕迹没有消减。
他抬眼对上宋棠的视线,宋棠死死地盯着他。他这才意识到,那不是残影,
那是,疤痕。
“怎么,怕了,嫌恶心?”
宋棠的声音带着笑意,挑衅,她张牙舞爪。
韩向松回道:“没。”
“不问问我,哪来的疤?”
“哪来的?”
宋棠笑了起来,她凑得极近,两只手摆弄着韩向松的头让他看着自己,她肆意张扬地问道:“真想知道?”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宋棠撒开手,韩向松的下颚发疼,她直视着远处,不再看韩向松,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
她并不想交代,可宋河要她说,两人又争吵了起来。
宋棠高声喊着,丝毫不顾及邻居是否听得见,丝毫不在乎她爸的脸面:“你不是要我结婚吗?你就这么看不上我选的人?!要把他逼走?”
宋河坐在沙发上,没被她的情绪带动:“就是因为看得上才要在一开始就交代清楚。”
“小棠,我们需要他,就要表现出足够的诚意来。”
“领证前说?”
“不,领证后说。”
宋棠没料到,吃惊地看着宋河,一会后她扯着嘴角歪着头笑了起来,“这就是你的诚意?”宋棠将视线撇开,“真是虚伪,你就不怕他跑了?!”
宋河说道:“小棠,他也需要我,婚前他会纠结,会衡量,婚后,他会自己说服自己,这比所有人的说辞都要来得简单,有效。”
宋棠盯着远处幽黑的松树丛,她磨着牙,白眼翻了好几个,韩向松不催,不急,耐心地等着她开口。
周围很静,韩向松可以清晰地听见宋棠的呼吸声,一会急促,一会沉重。
宋棠终于开了口,“......这些都是我自己划的。”
韩向松有些意外,宋棠还在看着前方,那么地专注。
宋棠继续说道:“前几年,荒唐的乱,”宋棠深吸了口气,又吐了出来,“我爸进了监狱,我妈被抓去审查,我和妹妹也进了少管所,那个地方容不下我们,我带着妹妹逃了出来,出来了发现,更活不下去了。”
“有个混混缠上了我,挣扎的时候,我拿起小刀划到了自己的手臂,血流下,他也走了。”
“起初就那一道疤,可我一低头就能看到它,我又拿起了刀,一道又一道,将它划得面目全非,还是不能善罢甘休。”
宋棠缓缓地转向韩向松,艳丽的五官在黑夜下展现出华丽的诡异,“我现在床头还放着刀。”
韩向松看着她不语,宋棠将脑袋偏向肩膀,她忽然间笑了起来,身体都在发颤,那么活泼:“怎么,吓到你啦?”
“不是。”
宋棠垂下双臂,挽起的袖子随着动作垂到了手腕,遮住了伤疤,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黄粱一梦。
宋棠的声音放缓,她疲惫得善解人意:“你要是现在不乐意,便走吧,我不拦你,我爸那边我会去说,放心,我不会让他为难你的。”
宋棠走到了围栏旁,红裙在黑夜里带上了阴影,有着复古的美感。
韩向松不语,就坐着望着她。
宋棠不与他对视,她所说的话鱼目混珠,真正的事实,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