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梓虽然不认识庄思年嘴里这个数万年前的白河,但是在这个世界上,她河白河一起生活了十年。她确信,白河不是一个会随意招惹是非的人,即便地面上如何战火纷飞,对于他这只活在地下的小小妖兽来说,态度只会是“管我屁事”。
当年能让他离开血池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乔梓迫切地想要知道。
但她不知道的是,庄思年的心里也在打鼓。他拿不准,眼前这个人到底还记得多少。
“彼时诸神混战,动心起念早就不重要。你真正应该问的是,黄帝拿到白泽神兽所献天下万物法门之图后,做了什么?”
不待乔梓回答,他已经给出了答案。“当时,天地初分,人间妖物横行,民不聊生。黄帝拿到白泽所献之百妖图后,却并没有灭妖,反而是驱使天下妖物为己所用。”
“什么意思?”乔梓问。
“这都听不明白?驱使妖物,就类似于你们的老板们,抓着你们缺钱这一点让你们当牛做马。只不过当时黄帝更狠一点,直接捏着那些飞禽走兽的命根子。”庄思年顿了一下,“不过这些家伙虽然没你们聪明,脾气可比你们这些牛马大多了。此事一出,百妖震怒,群起而攻之。后土为保黄帝,战至力竭。”
短短的一句话,乔梓耳边几乎能听到数万年前无数大妖厮杀的惨状。
“所以,白河呢?”难道白河跑到地面上跟人干仗去了?
“白河?”
庄思年看着站在树上的乔梓,略一沉吟。片刻后,他嘴角提起了一丝有些不一样的弧度。
“白河献图于黄帝,而黄帝倒是也没有辜负他,待到扫平四方之后,就将他加封为白泽神君。虽然他还生活在忘川之下,但身份地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庄思年说的斩钉截铁,“但世人不知的,除了这一点,还有当时白河出卖的可不止妖族,连妖兽一族也未能幸免。”
庄思年看着乔梓,一手指天。“他是整个妖兽一族的叛徒!”
相较于他一贯的温文尔雅,这一句里已经几乎能听得出恨意和愤怒。这样情感外露,不太符合他大学教师的身份。
庄思年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妥。他迅速收回了手,整了一整弄皱的西装,又顺手拨了一下有些乱的头发。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庄思年两手一摊。“我们做了什么?我们做的,不过是为了自己的自由。但白河做的,却只是为了他自己。”
乔梓没有听懂。
“妖兽一族虽然被压制,却也不是不能一战。人间和神界的战争结束了,但是血池里的腥风血雨,才刚刚开始。”
“咔啦”一声,乔梓手里的树皮终于被扣掉了一块。
树皮崩裂的声音在黑暗里过于真实,就像眼前庄思年跟她说的这些皇天后土的老黄历,明明已经沦落为神话传说,但偏偏眼前就站着一个超出了理智认知的人证。
可是理智又有什么用呢?
如果一切都可以用科学和理智来理解,那她这十年的经历,岂不成了一句玩笑?
“愿闻其详。”
“也许是预见到了这一天,后土陨落之前,拼着最后一丝神力结成了封印,将所有的妖兽困在血池之下,也就是所谓的后土大封。如果说之前建木神树只是奉命看管妖兽,还留了一丝活动余地的话。后土大封,就是将妖兽死死盖在了血池底,一点喘息之机都没有留下。”
乔梓心中隐约预感到后续的发展。这样不留余地的镇压,换来的,只能是更凶猛的反扑。
果然,庄思年立刻就说到了故事的结局。“这所谓的后土大封,不过是后土拼着最后一丝力气草草结成,本就不怎么牢靠。封印之下万千妖兽日夜不停冲击,早就已经松动了。原本建木神树看守妖兽,还能有一丝安宁。但是自从有了这个封印,算是昼夜不得消停。而白河既然得了神君之名,也只能站在她身边,帮她一起行驶镇压的责任。”
“所以白河魂魄上的伤,是在那时落下的?”
庄思年轻蔑地笑了几声。“他还真是一点都没告诉你。”
被人蔑视让乔梓无法不产生愤怒的感觉,她左手背在身后,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张蓄势待发的引雷符。
“不过是一个凭空造出来的魂魄罢了,白河身为妖兽,那个魂和他的肉身本就无法完全融合,中间出点问题,再正常不过了。别说是受点伤,就算有一天他失去了这个魂魄,变回妖兽,也没什么稀奇的。”
庄思年似乎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浑然不觉。“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怎么?可满意?”
乔梓磨了下后槽牙。“庄教授自己觉得,我应该给你这堂课打几分?”
“先不忙,我找你有正事。”
乔梓一味只问自己的事,倒是忽略了庄思年找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刚刚有句话说对了,我与白河之间,的确是实力悬殊。我有求于他,奈何他一直不肯。但是今天,你能凭凡人之躯建出如此大阵,可见还算是有点道行。我求白河的这件事,或许你也能做。”
庄思年的神色认真,倒不像有假。
说到这里,庄思年语气里就多了一些愤怒。“若不是白河一次次加固封印,我们早就得了自由!”
“白河?白河并非神族,如何有能力修复后土大封?”少见的,一贯相信白河的乔梓,第一次开始怀疑他的能力。
庄思年抬眼看着站在树上的乔梓,神色有点复杂。
“你身负神木之力,难道从来没有回去看过?在神树死后,忘川之下,便成了白河一人独大之地。”
“神木之力?我?”乔梓怎么也没想到,这里面居然还有自己的事。
“当然是你。若不是神木之力,你以为你能种出这通天神木来?”庄思年顿了一下,“如果不是为了神木之力,你以为白河为什么要跟在你身边?”
说到这里,庄思年嘴角高高翘起,脸上的笑容越发深沉。
“你刚刚问我白河为什么要投诚于黄帝,现在我来告诉你。他转向黄帝,为的就是杀了你!只要你在,白河便只能匍匐于你的脚边,做个不入流的小小神君。尤其你身后还有后土,有黄帝,这些人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你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同为神族,也不能让你被一个妖兽欺负。但是白河搅局之后,后土陨落,黄帝自顾不暇,白河才有可能乘势而上。”
庄思年仰头看着乔梓,神态真诚。“坦白讲,我找你,不是为了给建木报仇,那档子事跟我没关系。我找你,是因为如今后土大封已经危如累卵,破开之后,我不想要白河再挡我的路,更不想他威胁到我离开血池的族人。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只要牵制住白河,让他不要再挡我的路即可。日后如果你有机会能继承神木的神位,我也会来帮你一把。怎么样?是否要来与我合作。”
庄思年开诚布公,就轮到乔梓挠头了。这人心是真大。这种妖兽破开封印重返人间的故事,不应该是机密中的机密吗?就这么大大方方的说出来了?
庄思年在人间这么多年,事以密成的道理真是一点都没学会。
“妖兽重返人间,难道是什么好事?为什么我要支持你这样做?”
庄思年竖起右手食指,轻轻摇了摇。“不是妖兽重返人间,是人间,要迎接一部分新成员。我和白河的例子就说明,即便是妖兽,也可以像人一样生活。尤其是我的例子,证明了不靠神族,妖兽自己也可以修出魂魄。”
“是什么办法?”
“人魂分离,你不是已经见过了吗?”庄思年一脸骄傲,“人魂的力量,当真是与妖兽不同。当时玉老太太的魂魄,甚至连你都不能抵御。”
乔梓的脸色整个隐藏在黑暗之中。“所以不仅是这次的事,就连玉扬的死,也与你有关?”
“唉,我可没有要他们的命。我只是借着他们的魂魄,多沾染一点人气而已。等到我这边沾够了人气,就会给他们放回去,到时候他们就又可以活蹦乱跳,作为一个正常的人来生活。这次医院的几个人,我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其中一个的魂魄就被你收走了,实在是非常遗憾。”
仿佛是一件不得了的杰作,庄思年心里甚至有几分炫耀。“至于玉老太太,我们只是各取所需。要不是我,她一个独居老太太,这么可能找得到通天犀的犀角?又怎么可能做得出引魂香?至于最后她失手丧命,是她自己学艺不精,不能怪到我头上。不过玉氏制香,也的确给了我不少新的想法。这一点上,还是十分佩服这些弱小的……人。”
乔梓继续问:“那林晓燕呢?”
庄思年摆了摆手。“她的死可与我无关。我不过是,利用了一下她的魂魄而已。”
一阵风吹过,空气里多了一点血腥气。
乔梓:“说完了吗?”
庄思年的得瑟被徒然打断,疑惑地看着乔梓。
“你藏在人群中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人类创造了一种叫做法律的东西,来判定每种行为要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即便不提法律,白河也一直跟我说,使用任何术法的时候,都要尽量地避开人,省得多生事端。”
这次轮到庄思年没听懂了。
“你不是人,也用不着考虑刑法。而且这里又偏又远,估计也没有人会看到。我要是在这里一道雷劈了你,或者一冰锥给你捅个对穿,我觉得应该没什么人知道。”
“你……”庄思年还没说完,就觉得脚下一紧。
无数藤蔓有生命一般攀上了他的脚踝,蛇一样顺着小腿盘旋上来,只片刻就没过了他的意大利手工皮鞋。
引雷符在乔梓手中一闪,照亮了她没有表情的半张脸。
“不管是为了玉扬,还是林晓燕,还是这次病床上的人,庄思年,你都该死。”
“乔小姐,我可才将白河藏着的秘密告诉你……”庄思年被巨大的拉力不停地往下拽,双膝瞬间就埋进了土里,但脸上还能笑得出来。
“你这些似是而非的混账话还是留着写国社科吧。在这里,我一定给你个痛快。”乔梓手里突然雷光大盛。“九天玄雷,给我劈了这个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