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魂 第46章 绞杀二十

失重感之后没有迎来预料中的痛苦，乔梓被从林晓燕的世界一脚踢了出来。

在林晓燕的记忆世界中，乔梓陪着林晓燕度过了并不漫长的一生。但是在现实中，不过是几个小时而已。

转醒的瞬间，乔梓一口气卡在胸间。

“小乔！”

“小乔姐！”

常恩在书店里等得焦急，最后索性跑来了林晓燕的公寓跟他们汇合。

但是此刻乔梓双眼圆睁，眼里只有白河近在咫尺的脸。

“小乔，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乔梓脑子一片空白，那一瞬间，她有些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眼前的人又是谁。

她就那么盯着白河，一言不发。

白河双臂收紧，死死把她抱在怀里。

“小乔，没事了……没事了……”

明明让生魂上身的是乔梓，但白河声音颤抖，像是重伤了一样。

常恩也跪在旁边，紧张地盯着乔梓。“小乔姐，你是乔梓，你想起来了吗？”

乔梓靠在白河怀里，慢慢抬起抬头。她呆呆地看着白河的侧脸好半天，才终于缓过神来。

“白河……”乔梓才一出声，眼泪便流了出来。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控制不住地想要流泪。

白河没说什么，只是一味把她护在怀里。那一刻他心里没有一丝一毫对林晓燕魂魄的关心，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就在刚刚那几个小时里，他抱着昏迷不醒的乔梓，想了无数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可是到了最后，他还是无计可施，只能近乎绝望地等着她醒过来。

万幸她回来了。

万幸她还知道自己是谁。

若她有个三长两短，他必要把这林氏母女生吞活剥。

白河一边帮她擦眼泪，一边把胸口紧绷的那口气才吐了出来。

“小乔姐，你终于回来了。”常恩抽抽嗒嗒地擦了一把鼻涕，“要是你再不醒，我们俩可怎么办啊？！”

“常恩，没事了。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只是……觉得很难过。”乔梓靠在白河的胸口，听到他剧烈的心脏声。

“小乔，你听着，你是乔梓，刚刚看到的一切都与你无关。等这件事情结束，你睡上几天，就把这些都忘了。”

“……好。”

乔梓试图抬手，却发现自己身体像灌了铅一样，累到半点都动不了。

白河检查了一下她满是鲜血的左手。血已经止住了，只是伤口太深，几乎见骨，怕是要养好久才能像过去一样自如。

白河眉头紧皱，恨不得替她受伤。“小乔，生魂上身之时，一个□□要承担两个魂魄。对于有修为的人来说尚且艰难。你不过一具普通**凡胎，此刻身体脱力也很正常。你不要乱动，好好休息就会没事。”

乔梓表面点点头，但还是慢慢从白河怀里抬起头来，稍微看了一眼周围。

他们还是在那间顶楼公寓，关掉了灯，一片阴沉。

就在刚刚的几个小时间，乔梓已经通过林晓燕的眼睛，将这屋子看了无数遍，周围的一切她闭着眼睛都能想起来。她看着林晓燕在这里吃饭、休息，躺在沙发上无所事事，趴在书桌前奋笔疾书。在这里，她们一起看过无数日升日落，也享受过生命中仅有的一点自由。

那种不属于自己的诡异的熟悉，感让她不自觉想去拿件睡衣换上，然后迅速洗澡睡觉。

不，不对。她是乔梓，不是林晓燕。这里是林晓燕的公寓，不是她的家。

乔梓摇摇头。

她抓着白河的手臂，艰难地坐起身来，盯着眼前那团翻滚的雾气道：“林晓燕，跟我走。我送你进轮回。”

午夜已过，也许是因为沾染了乔梓身上的活气的原因，林晓燕的魂魄竟然尚未消散。但比起她刚聚合时的人形，此刻她已经变成了一团混乱的浅灰色，怒气腾腾如同云海翻滚。

白河左手抱着乔梓，右手拿着一张纸符横在她身前，神色戒备地看着林晓燕。

常恩虽然姿态防备，但是乔梓一抬眼，先看到的就是他打哆嗦的腿肚子。

乔梓无奈地叹了口气。“常恩，躲到我身后去吧。”

一个发怒的魂魄会干什么，乔梓在宋家已经见到了。

但是根本不用白河出手，林晓燕脚边的小猫“喵”地叫了一声，在她脚边蹭了蹭。

雾气立刻安静下来，又恢复了一些之前的浅白色。

那一刻，乔梓甚至觉得她转过身来，面对着她，笑了一下。

“活着这么苦，为何要轮回？”明明魂魄已经没有办法发出声音，可也许是因为刚刚他们有那么片刻的灵魂相通，乔梓就是清清楚楚听到了林晓燕的声音。

那声音飘飘渺渺，轻得就像这三十四年的委屈。

“进轮回，活着，然后总有一天，你能过得好。”

那魂魄轻轻摇了摇头。她蹲下身子，摸了摸她的猫。“谢谢你，但不是因为你听了我的故事，那些事情说与不说根本无足轻重。我要谢谢你帮我找到了Birth。我没照顾好她。如果可以，能帮我把她送进轮回，让她找个好人家吗？”

乔梓不忍心告诉她，猫灵不可能再有轮回了。“你跟我进轮回，我让你的Birth下辈子还跟你在一起。”

雾气中，林晓燕好像笑了一下。“跟着我，算什么好人家？”

乔梓语结。

黎明前的黑暗撑不了太久，林晓燕的魂魄就要散了。可她并不着急，只一味蹲在地上，用之前她习惯的方式，将Birth抱在怀里。

Birth心满意足地对她翻出了肚皮，将一身漂亮的毛色都藏在背后。它的眼睛还看着林晓燕，身体却越来越模糊。

“不对……那只猫……”乔梓突然一把拉住白河，“那只猫灵的颜色在变浅。”

“喵～”Birth叫地很开心，只是声音略微慢了一点，音调略微低了一点，除此之外，几乎看不出它跟以前有任何的不同。

同为灵体的林晓燕，原本应该比乔梓更为敏感。但林晓燕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是继续按照平时Birth喜欢的手法，挠着她的额头和下巴，开心地看她在自己怀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灵体消散，白河已经见过了无数次，所以毫无触动。“这只猫灵存在，只是为了见它主人最后一面。如今见到了，自然也要散了。”

“不……白河……”乔梓强撑着坐起来，抓住白河的手臂，“想办法延长点时间，至少别在现在……别在林晓燕之前……”

白河将她护在怀里。“小乔，这是灵体的命数，他们终是要散的。他们没有来世，救不回来。”

乔梓一脸急迫。“不行，这猫是她的命根子，没了这猫……”

那只猫灵，一点点，在林晓燕的怀中散为了雾气。

这一次，Birth真的走了。

已经成了魂魄的林晓燕愣了一下，紧接着，她发出了乔梓此生未闻的惨烈的咆哮声。

“啊——！”

她的猫消失了。

巨大的音浪劈头盖脸袭来。

白河立刻低头抱住乔梓，同时提醒旁边的常恩：“躲开！”

也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林晓燕怨气太盛，这音浪居然有了实质。常恩就地一滚躲到旁边，白河则抱着乔梓一起被推得老远。

林晓燕站起来，向着窗外冲去。魂魄濒死的撞击，让整个房间都剧烈震动。

乔梓心道不好，生魂失控，只能硬上了。

窗户上有白河早就贴好的锁魂符，她跑不出去。

破晓前本是最安静的时候，但越是安静，巨大的“咚咚”声混合着尖叫越让人心悸。

白河只能放开乔梓，站在她身前。

“林晓燕，人生不过一场大梦。梦醒之时，恩怨尽断。魂兮归来！”

白河右手捏决，开始催动魂魄归位。

林晓燕已经是一团轻得没有重量的雾气，但是白河几次催动，竟然无法撼动她。

她依然在撞击着玻璃，试图从这公寓中离开。

“去。”乔梓左手一伸，手腕上的枯藤手镯瞬间有了生命一般，游蛇一般飞向林晓燕的魂魄。明明是一片雾气，但那藤蔓偏就将它捆了个结实。

那团雾气越发挣扎地厉害。

“常恩！”乔梓叫了一声。

“来了！”常恩看准空档一个箭步冲到面前，将手中的定魂符“啪”得一下贴在了雾气上。

那定魂符在贴上一瞬间，突然化出了无数金丝，将林晓燕周围的雾气驱散干净，渐渐露出她原本的样子。

没了雾气掩盖的生魂，会更接近他死亡时的样子。不好看，也更脆弱。

这些不好看里，跳楼的人会尤其不好看。林晓燕的头已经烂了，半个身子变形，肢体严重扭曲。但她死得极快，没有被痛苦过度折磨，因此这魂魄倒还完整，不至于影响她转世投胎。

常恩赶紧快跑两步躲开。

白河取下脖子上的一个小木头挂坠。“来不及回店里了。林晓燕，就在这里，我送你走！魂兮归来！”

随着低沉的咒语一起升起的，还有一层柔和的金光。

同时，他身后先是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黑点迅速旋转，不一会儿就出现了一条大概半米宽的通道。

黄泉水的味道从通道里疯狂外涌。

屋内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林晓燕身上，没留意到对面楼顶上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他们。

离开了人群的庄思年虽然还穿着白天的西装三件套，但是收起了金边眼镜，让原本的斯文气质减弱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厉而嗜血的目光。

自从上次在宋家见到乔梓之后，他对这个女人就一直好奇。她区区一个凡人，白河到底用什么方法，教会她徒手凝冰的本事？

但是在乔梓祭出手上枯藤的那一瞬间，庄思年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在他长得看不见头的一生里，用枯藤为武器的，好像只见过一人。

“那人……不是已经死了吗？”庄思年低声念着，“难道她没死？”

最初，他觉得这猜想未免太过大胆。生死一事，没有人能骗过天上那无数双眼睛。但是转念一想，如果不是那人，白河与她的举止又怎会这样亲密？

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庄思年轻轻一笑，向身后挥了一下手，轻轻说道：“去吧。如果真的是她，那你们可以去报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