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魂 第41章 绞杀十五

要怎么形容林晓燕笔记本里的内容呢？

“小乔姐，你读过无限流小说吗？就是你会被不停丢进同一个剧情里，如果你不能破局，就要一辈子困死在这里。”

常恩的声音有一点虚弱。“林晓燕的这堆笔记本，就是在重复这样的日子。九年，每年到了那个时间，都是一样的剧情。甚至即便偶然有不同的工作出现，但到了最后也是一成不变的……流程。”

是的，林晓燕笔记中的记录其实没有任何价值，只是流程和节点而已。

常恩随意拿起了一本比较早的，开始跟乔梓介绍他在这堆笔记本里看到的林晓燕。

刚开始的几年，林晓燕还会在工作结束后写上一点心得，甚至会在角落里画上一朵小花，表扬自己做的不错。常恩看着用红色签字笔画的艳色的小花，即便画风潦草，但也足以让人会心一笑。

又翻了几页，她记了某个学生的投诉。事情不大，双方各执一词，倒也说不清谁是谁非。林晓燕似乎在其中颇为受挫。事情结束，她竟然画了一组四格漫画出来。

漫画笔触凌乱，但人物却意外生动。每一幅画中，都有一个小人身背恶魔翅膀，头顶恶魔犄角，手提狼牙棒，露出满口獠牙，花式暴打闹事的学生和不靠谱的老师。最后一格里，代表恶魔的林晓燕骄傲地举着琅琊榜，昂首挺胸地站在画面中间。

还有时会记一下她犯过的错，有时候说错了话，有时候记错了时间，也能看出来她的确颇为懊悔。但工作不是偶像剧，她不可能只犯早已设计好解决办法的错误，更没有力挽狂澜的爽文结局。若不能全身而退，就不得不有印着刀锋上的觉悟。

可是越往后来，就越只剩下流程、纪要、五花八门但是永无停止的截止日期。她的记录越来越沉闷，越来越缺少人气。

“xxx老师刚修完产假，要把课程安排在同一天。”

“xxx老师住的太远，不能排太早的课程。”

“x月x日前，发xx表格，注意xxx数据要反复核对。”

“今年评教要每个班级发送提醒，千万不要再有评教人数不足的情况了。”

每一年，每一个学期，相似的工作，刻板的流程，越来越复杂的会议流程和人际关系。她紧张、忐忑、惴惴不安，她害怕犯错，害怕被追责，害怕别人说她连这么简单的一份工作都做不好。

中间夹杂的几篇会议纪要，甚至详细到了某个人说的具体的话，不像是提纲挈领的纪要，倒像是防止未来扯皮的对账单。常恩看过林玉凤那手漂亮的小楷，再对比林晓燕固执刻板但为了赶时间不得不潦草应对的字迹，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笔记本上的提醒越来越多，注意的要点越来越密集，但是她不再在页脚画花，也不再有写那些密密麻麻的心事。她变成了截止日期，变成了一串串人名、表格、文档、PPT，变成了这个巨大体系中一颗运行丝滑却没有色彩的螺丝钉。

无数的ddl像是结在她生命线上的臭虫卵，晶莹剔透，邪恶无比。

乔梓站在漫天霓虹对面的黑暗里，轻轻地叹了口气，重新走到书柜面前，再次翻开那本证件收纳簿。左右除了等再无事可做，这一次她耐着性子一页页翻到最后，两张一寸蓝底照掉了出来。

乔梓捡起掉在地上的照片，小心地放在手心里。

相比于林玉凤那样让人移不开眼的大美人长相，她实在是平庸的很。

平庸的眼睛，平庸的鼻子，还有平庸的嘴巴。所有平庸的五官组合在一起，构成一张平庸的脸。

也许这是她父亲的长相？林玉凤到底怎么找男人的？乔梓盯着里面林晓燕的照片，试图找到一点她母亲和外婆的风采。

只可惜，她就像一个蒙尘的银器，用力擦也找不到往日的光彩。

如果说刚刚常恩打电话过来说的，只是工作上的搓磨，那她这样贫乏的五官，大概就是上帝的惩罚。

另一边白河终于画完了锁魂符，注意到身后的寂静，走到乔梓的身边站定，同她一起看着手里的照片。

乔梓简单说了常恩那边的发现。

如果说常恩看到的，是她工作的一面，那乔梓面对的，就应该是她生活的一面。

只可惜，无论哪一面，都阉割不全。

午夜快到了，房间里依然静悄悄地一片。

“白河，我们会不会找不到她了？”窗外的霓虹跳入顶楼公寓，乔梓的面目被刺得一片模糊。

但是白河却松了一口气。

“小乔，我们本就不是无所不能。无论我们是否能找到她，她都已经死了。即便她生前有委屈，有不甘，但人活着，谁又能一帆风顺。现在人死债消，我们的职责，只是将她的魂魄送入轮回，并非为她当一回这世间的执法者。”

“可是我想听听这个女孩的故事。她六亲缘浅，与同事朋友也关系淡薄。她爱画画，却很少拍照。可能是因为哪怕是自己的生日照片，她也只能抱着膝盖躲在角落，沦为她母亲的陪衬，我格外想看看，她在只有自己的照片里是什么样子。我不是要改变什么，但是我就是觉得，”乔梓指着墙上那棵生机勃勃的大树，“会画这么一棵树的女孩，不应该这样被抹去所有喜好和存在的痕迹，落得一个魂飞魄散的结局。”

白河明白她想说的，但他依然无法赞成。

他低头看她，眉头皱成一道川字。

乔梓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继续道：“我在林玉凤家里的时候，想的是到底什么样的女儿会选在自己结婚当天跳楼？但是我站在这里，想的却是，什么样的母亲，会想方设法抹去女儿的痕迹？”

见白河依旧无动于衷，乔梓指着地板上那个灵力运气双爆棚的小猫法阵，紧紧盯着白河的眼睛。

“还有这只猫。之前我们一直想知道，它的魂魄在死亡的那一刻为什么没有散，反而形成了灵体。现在你我心里都有了答案，那就是它在想念它的主人。它想要回来再看她一眼。也许在我之前它已经找了无数的人，但因为它是灵体，别人看不到它也帮不上忙。直到遇到我，它才终于找到了回家的方法。”

“甚至我有预感，林晓燕一直不肯回来，是因为她在找到她走丢的猫。这里没有她的痕迹，她所有的痕迹，还有她的猫的痕迹，都被抹掉了。她的死亡，在法律上是自杀，没有人需要负责。但是在我这里，我想知道，到底是谁杀了她？是谁应该对她的死亡负责！”

“小乔，你想要做什么？”

白河太懂乔梓，他心底有不好的预感。

“其实，我们不是没有办法让生魂开口。”乔梓慢慢回忆道，“我记得我在店里曾经看过一本古书，上面记载过一个方法，可以让死去的人的灵魂开口说话……”

“那本书我已经烧了！”

“你动手太晚了。这书进到我们店里第一天，我就已经看过了。我知道……”

“忘掉它！”白河根本不等她说完，“那里面的方法只是个假设，甚至没有成功的先例。生死之间，从来都泾渭分明不可逾越。死魂上身，没有人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白河越是反对，乔梓就越是知道，这个方法可行。

看着白河心急如焚，乔梓反而笑了。“怎么？你这是担心我啊？这林晓燕的魂还不知道在哪，你先担心上了？”

可白河依然皱着眉头，不肯跟她有片刻玩笑。“小乔，这不是可以开玩笑的事！”

“但你在不是吗？你总能想办法救我。”乔梓语气轻松，不像在担心自己的生死，倒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小事。

白河被她气到失语，但还是忍着心头火起继续劝她。

“小乔，我并不是无所不能。你让她的魂魄藏在你的身体里，就相当于跳出了原有的生死循环，极有可能连七天大限不能再起作用。换句话说，一旦她不愿离去，即便是我也无法强行剥离。一个操作不当，恐怕伤害你的魂魄。

“你在这一行这么久，你非常清楚人类的灵魂是多么脆弱。如果你背着其他人的魂魄太久，你自己的魂魄有可能会被消磨甚至吞噬。我退一万步说，即便她能及时离开，她的记忆也极有可能对你形成干扰，带着别人的记忆过一辈子不是闹玩的小事，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白河，我知道，但是你听我说……”

乔梓还没说完，窗户上的锁魂符突然动了一下。

就在乔梓停顿的那一瞬间，门窗紧闭的房间里突然凭空就起了风。原本安静趴在地上的猫灵极为敏感，刚刚还趴着的小耳朵一下子就立了起来。

与警惕的喵喵声一起响起的，还有锁魂符震动的声音。白河贴在所有门窗上的锁魂符一刻不停地拍打着门窗，房间里全是“啪嗒啪嗒”的声音。

林晓燕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