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思年叹了口气。
“高校这种地方,外面是教书育人,到了里面都是人情生意。但是这些小行政,从我的角度来看,她只是维持体系运行的一个工具而已。至于她本人如何,说实话,对我并没有什么影响。”
人情生意四个字,说得实在是太白了一点,连白河都听得皱眉。
乔梓:“那林晓燕作为这个工具,在庄教授眼里,是否还算合格?”
“合格或者不合格,重要吗?”庄思年面上带笑,但这笑意里明显带了一点嘲讽的味道。
倒不是嘲讽乔梓问的天真,而是嘲讽这个打着教书育人的幌子,最擅长自我标榜的体系,后台其实和那些资本工厂没有一点不同,同样是**裸的吃人。
“你太高估个人能力在这个体系里的作用了。这个体系非常庞大,往上有无数有名的学者领导,往下有无数学生和家长,每个环节都有无数的杂音,每个人都能对中间的环节施加压力。我在这里这么多年,也没摸清这一行里到底有多少人在发号施令。”
“至于林晓燕这一层,一个小小行政,她的工作是好还是坏根本不影响大局。说白了,她要是不想做了,有大把的应届毕业生挤破头也要进这个门。有她没她,一切照旧,不会有任何影响。所以对我来说,她的工作能力到底是合格还是不合格,根本不重要。”
庄思年的话不假,乔梓想到那个放了狠话要辞职的张荟。此刻她正站在林晓燕曾经在的位置上,感受着林晓燕曾经的忽视和忙乱。
她放了一句狠话出去,但会不会,根本不会有人在意她的离开?
但庄思年毕竟在这里混了不短的年头,对林晓燕还是有些了解。
“这些年市场环境不好,即便是学校这种地方,各部门领导就更要做出点业绩来,所以现在是改革多变动多。虽然这些项目大部分都是挂羊头卖狗肉,也得有人把羊头一个一个都给挂上去。这羊头多了,挂的人也受不了。不过这些年,倒还真没听说林晓燕出什么差错,这么说起来,她的工作能力,应当是不错。”
乔梓心里冷笑,所以林晓燕就是挂羊头的那个人。
“市场环境不好,也会影响你们?不都说高校是象牙塔,密不透风,专心做学问吗?”
这话说的,庄思年一听就乐了。
“这都是多年前的老黄历了。做学问不假,但学者也是要吃饭的。社会行情不好,课题就少,以前还能浑水摸鱼,再冷门的学科,也能混上一口汤喝。但是现在这种环境之下,想要出头,就要时刻紧盯着大盘。更何况,年轻的后生层出不穷,这些老东西有时候逼急了,偶尔也要出点损招。”
乔梓想到了刚刚在办公室里张荟的那通电话。“刚刚我们在办公室站了一会儿,听说有个什么……处分?骗取国家基金?”
“那事啊?我听说了一点。”庄思年一脸轻松,“有位教授,想要申请一个项目,申报的时候用了一套项目成员,但是没告知人家。到了立项后的落实阶段,就偷偷找了自己的博士生来完成这个项目。现在被查出来了,总不能开了这个教授,只能从这个小行政身上下手,说她材料审核有问题。”
还真是好一出挂羊头卖狗,贴切的就像把这个词的解释从字典里复制粘贴出来。
乔梓:“所以,这个毫无背景的林晓燕,就成了替罪羊?”
庄思年没有直接接乔梓的话。
“你要知道,行政和老师不一样,他们不是做学术的。可是现在的体制,除了学术成果,其他又都是水分,连上课这种事也都是应付。说到底,这种体系里,如果想要有话语权,要不学术造假,要不就依附某个领导或者学术大牛,等着前人提携一把。我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混了个副教授。”
乔梓:“你是副教授啊?那我每次叫你教授你还答应着?”
“副教授也是教授!”庄思年立刻反驳,“怎么你瞧不起副教授?”
“没没没那意思。”乔梓摆摆手,示意他继续。
庄思年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所以啊,一个小行政,要想在这个体系内混,要长袖善舞左右逢源,才能搏一个前途。否则,别说周末假期,寒暑假你都别想消停。你得给人面子,得什么人都不得罪。还得打起精神,把所有琐碎的小细节都落实到位。”
“林晓燕这个人吧,其实不是什么坏人,也不笨。甚至她作为一个小行政,太聪明了点。聪明到一眼就看破了这群人其实没什么真才实学,聪明到一眼就看出来自己除了讨好没什么别的出路。甚至还有点太有骨气,清高狷介,非要偏离主流规则,非要不接领导的话茬。但是她工作态度还是不错,一般大家上班,难免晚个十分二十分钟的,就她非要按点来,跟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你说这种人在这里,最好的下场,除了一辈子做个被人摆布的小行政,还能有什么别的出路?不出事则罢了,一旦出事,材料又是从她手里过的。当事人动不了,为了给上级一个交代,不处分她处分谁?”
庄思年态度随意,白河依然是一脸冷漠,只有乔梓,想到了那个叫张荟的小姑娘干裂的嘴唇,潮红的脸庞,和额间散落的碎发,不知道当时的林晓燕是不是也这样焦头烂额?
“她是因为这事辞职了?”乔梓问。
“我怎么知道她是为什么?”庄思年耸了一下肩膀。但看乔梓表情认真,还是收起了自己脸上的玩笑。
“只是从时间上看有这个可能。但到底是不是我实在不知道。”
从某个角度上说,林晓燕身上有一种全无讨好的姿态,但是另一方面来看,又十分自暴自弃。她放弃了对自我的包装,懒得给别人留下什么好印象,更不试图通过把自己打造成其他人认可的样子来获取其他人的喜欢。即便在庄思年这种并不太主流的价值观中,她对别人的态度也实在过于冷漠潦草。
这种生活态度的人其实更适合离群索居,但是她又做着一份极其主流的工作,甚至在普世价值观中,她可能会被评价为“找了一份非常适合女孩子的工作”,或者“这种工作稳定又体面,这样的女孩是最适合娶回家做老婆的”。
可这到底算什么好工作呢?
乔梓只是在那间办公室站了十几分钟,已经觉得透不过气了。难怪她不愿意回来。
她的眼神不自觉看向白河。像自己这样天天怼领导肺管子,还动不动跟他瞪眼,真难为他没一道雷劈了自己。
白河没明白乔梓的心里斗争,只是看着她的眼神突然就黯淡了下来,还以为庄思年说的什么东西让她不快了。
乔梓原本懒懒散散地靠墙站着,看白河突然挺起的脊背,也突然觉得自己应该认真一点。
庄思年在旁边看着两人突然的正色,手指无意识在桌上打圈,心里有了一点别的算计。
乔梓站直的时候,肩膀一下子碰掉了旁边的那张挂画。
“哎哟,抱歉。”乔梓弯腰捡起来,顺道看了这画一眼。“这研究后土娘娘,真的吃香吗?”
即便在神仙里,后土也不算热门人选。
庄思年走过来,接过乔梓手里的画框,在墙上重新挂好。“准确说,我研究的是,后土之死……”
白河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庄思年,没人对你的研究感兴趣。”
“是吗?如果对这个没有兴趣,我还有其他研究,比如封印法术原理剖析,轮回落成的影响以及破坏,黄泉土壤质量分析报告,以及……”庄思年故意顿了一下,“白泽献图动机初探。”
“庄思年!”白河猛得冲出去,抓着庄思年的衣领,狠狠将他按在墙上。这一举动冲击的力度之大,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甚至整个房间都跟着抖了一下。
白河的手死死卡在庄思年的脖子上。“没人对你那东拼西凑的研究有兴趣!”
原本乐呵呵的庄思年突然就变了脸。“你这是非常严重的指控!你得有证据!”
“庄思年,你做人做久了,不会真的以为自己就是人了吧?”白河咬牙切齿地威胁,“杀你,不需要证据。”
“打住!”乔梓好不容易拉开白河扼住庄思年的手,推着他退后了两步。“不管你要干什么,都不能在这里。他现在社会关系复杂,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会很麻烦。”
然后乔梓对庄思年打了个哈哈。“庄副教授,你现在既然做了人,就要遵守做人的规矩。人这东西,妄动肝火,可是会长结节的。”
敲门声及时响起,打断了这场闹剧。
庄思年整理了一下被白河弄皱的衣服,走过去开了门。
张荟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两个巨大的牛皮纸袋,眼角还有哭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