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魂 第35章 绞杀九

“这是我刚刚在林晓燕的卧室书橱里拿出来的。”

小金杯里，乔梓坐在后排，从宽大外套里拿出一张A3大小的奖状，递给坐在前排的常恩和白河。

这奖状明显已经很多年了，中间的折痕很深，几乎要从中间断开。低廉的成本加上古早的橙黄配色，是很多年前学校里犒劳小朋友的标配，成本大概还没有一块钱。

“你怎么还偷偷拿人家的东西呢？”常恩坐在驾驶座上。他嘴上嫌弃，手里却一把抓过来。

“禹州市第三中学绘画比赛一等奖？林晓燕？”常恩对着这张奖状翻来覆去地看。“你从哪里找到的？你这不问自取的行为……”

乔梓可没时间听他瞎扯。“刚刚你们出来给客厅里贴符的时候，我在书橱里发现的。原本是夹在两本书中间的，但是没藏好，有一个小角露了出来。我就抽出来了。”

这个有序到令人发指的世界，好像突然就裂开了一个小缝。

“这能有什么用？”

“这个说明林晓燕喜欢画画。初中画画比赛可不是小学的娃娃班，一片乱斗。初中的小孩子会画的都有基础，不会的直接不参加。她参加了还获奖，说明不是初学的菜鸟。但是学画画这种事，不光她自己要喜欢，家里也要同意才行。”

但是林玉凤会同意吗？乔梓拿不准。

“所以呢？”常恩没明白。

“但是那个房间里没有一张画，也没有任何笔、墨水、颜料。这不正常。”白河把奖状拿过来，认真地放在手里打量。

对于乔梓不问自取的行为，他完全视若无睹，只是反复看着这张已经半旧的奖状。

“正常来说，如果家里有个爱画画的小孩，多少都会在家里保留一些孩子小时候的画作，甚至有的还会贴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就算画都收好了，也一定会有各种画具，或者遗留的颜料痕迹。但是他们家什么都没有。”

“答对了。这就是问题所在。甚至不止是林晓燕曾经画画的痕迹，连其他任何喜好我都看不出来。”

乔梓心里的阴霾突然一扫而空。她身体往前趴着，手扒着主副驾驶座椅。

“他们母女两人俩住一起，林玉凤又是个个性严苛的人，客厅里肯定不让她乱放，这一点我可以理解。但卧室是最能体现一个人喜好的地方。爱音乐的人，可能会放CD，喜欢打扮的人，会放化妆品和漂亮衣服。如果是喜欢画画，那总有些画笔或者颜料。”

常恩毫不遮掩脸上的嫌弃。“也许是人家祖传的洁癖。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啥都扔桌面上。”

乔梓白他一眼。“好，那我问你，就林晓燕那个房间，如果你要收纳这些奖状，会放在那里？”

“书柜吧？”林晓燕的房间简单到一眼就能看到底，常恩也想不出来哪里还有别的地方可以收拾。

“是啊，书柜。可里面啥都没有啊！刚刚我看了好几遍，每一排都认真检查了，全都是学校里发的课本、练习册，但就是没有画册，没有绘画工具，甚至连一本闲书都没有。喜欢艺术的孩子，都感性得很，不看小说不追星，她灵感从哪来啊？总不能是三角函数双曲线吧？但是现在，”乔梓一拍手，白白的手心摊在白河常恩面前，“什么都没有。”

林晓燕的房间，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可以属于任何一个人。

在这里，你看不出她的喜好，也不知道她的过往，这里属于她的痕迹只有那几件半旧衣服，和一柜子崭新的书。

“直觉告诉我，她的痕迹被抹掉了。”乔梓下了最后的结论。

常恩转过身朝后，一脸严肃道：“乔梓同学，我始终坚持我的观点。人家这样，只是因为人家不像你一样，东西放到哪算哪。而且你这种偷拿别人奖状的行为，不好，非常不好。”

乔梓被他堵得无话可说，只能转向白河。“那你觉得呢？”

白河看着乔梓，眼神里有一丝难解的复杂。“先去她学校吧。”

毕竟工作单位才是她每天花费最多时间的地方。人只要工作了，就会发现那个被称作家的地方，变得跟旅馆差不多。

“小乔，你要和我们一起吗？还是说你想先回去？”

“当然一起去，不然难道还指望你们两个去跟她单位的人沟通吗。”乔梓回答得干脆。

但是白河和常恩都没说话。

“哎呀行了。我爸妈在那工作的时候，我才十几岁。现在都过去十三年了，当时管事的也都差不多退休了。我就算触景生情，也有个截止日期吧？”

“那当年……你上高中那事？”常恩犹豫着开口。

“嗨，就那禹州大学的附中，也不是什么好中学。按照当时他们的说法，附中是给学校子弟的。我爸妈死了，我就不是子弟了，和他们没关系，所以不能上附中了。而且我听说啊，现在很多教职工都看不上附中，在想方设法让孩子去市实验呢。所以啊，就算他们让我上，我也不稀罕。”

乔梓说得一脸轻松，但白河和常恩却只是沉默。

“你们俩怎么这样啊？不就这么一点小事嘛。”乔梓一脸无所谓，“我现在这不也好好的，工作也好，钱多事少离家近，说不定比他们自己过得还踏实呢？”

常恩沉默着点着了火，小金杯缓缓起步，沿着城市环线，朝着禹州大学的方向。

尘世喧嚣，车流平缓。乔梓看着窗外熟悉到几乎察觉不到变化的风景，惊觉自己原来已经在这里这么久了。

生命大概就是个圈吧。如果找不到离开的路口，就只能在环线上反复绕圈。离开的人会再回来，离开的地方也会再次出现在生命中。

但是当他们重新出现的时候，她希望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我问你们俩，上过大学吗？”她看了一眼白河，不用问，这个老古董肯定没上过。

于是她转向常恩。“你上过大学吗？”

常恩扯了一下嘴角。“我连户口都没有，上什么大学。”

乔梓是不指望这两个人能对大学有什么概念了。

其实大学里办公室的工作，对于女性来说，大概算是不错的了。收入稳定，人际简单，工作清闲，按时上下班。如果进入相亲市场，是天然被高看一眼的存在。

但是即便这样，林晓燕也并没有早早进入婚姻。

直到今年，她早已经过了三十岁。能够一脚踢破婚姻的大门，大概很让林玉凤欣慰。乔梓还记得初见她时的神采奕奕，再看如今，强撑的体面藏不住失孤后的心酸。

禹州大学不是什么偏僻的地方。虽然乔梓三人凑不出一个大学学历，但是幸亏乔梓爸妈生前买房时的先见之明，所以它的确就在乔梓家附近，当然，也离一时书店不远。

禹州大学的办公楼也兼有教学功能，他们来的时候正好是下课，学生乌乌泱泱一大群往外冲。再往校内走几步路就是图书馆，正好到了一批新书，小面包车开放了后门，两个工人忙着卸货。

常恩才往楼下一站，眼神一个劲儿往旁边瞟。

乔梓看出他的心思。“想去就去吧。”

“那你说的？”常恩难以置信乔梓就这样放过自己。

他凑到乔梓耳边。“不需要我打个圆场？你该不会指望他吧？”

常恩暗戳戳指了指旁边的白河。

“指望你打圆场？我早就死几百回了。”乔梓笑着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行了，快去快回。这里有我和白河就行了。”

天气有些凉了，常恩穿了一件深蓝色美式棒球外套，背后一团花花绿绿的图案，混在大学生堆里，竟然格外地和谐。

乔梓看着他的背影，不无感慨地说道：“还是应该让常恩多接触接触同龄人啊，不然每天跟我们凑一起，都显老了。”

白河挠了挠鼻子，实在没忍住回复道：“常恩三百多岁了，去哪找同龄……人。”

社会与人文学院在他们这算是大学院，乔梓随便抓了个学生问路，再加上林玉凤给的办公室门牌号，很快就找到了林晓燕生前工作的办公室。

“我跟你说啊，一会儿到了，你说话客气点。再怎么样这里都是我爸妈前单位，按辈分里面的人我要叫叔叔阿姨的。”电梯上升，乔梓小声嘱咐白河。

“嗯，我知道了。”白河配合地点点头。

“还有，这么多年过去，当年的人估计见了也认不出来了。见到他们只办正事，不许提多余的。”

“嗯，我知道了。”

“还有，不管林晓燕的事什么结局，他们怎么说，都不能生气。咱们就是来帮忙取个东西，查一下她的魂魄有没有回来，不是来伸张正义的，不许节外生枝。”

“嗯，我知道了。”

“还有……”

“小乔，如果你紧张的话，可以站在我身后，或者先回车上。这里让我来处理。”白河低头看她，眼神深处闪着某种情愫。

乔梓低着头，手指在背后拧成麻花。

片刻后，她抬起头来，非常坚定地拒绝了白河。“不，我要自己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