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接活不易就算了,对方还动不动欠账。”最新一把羊肉新鲜出炉后被瞬间分完。齐亮自己抱着仅剩的两根,将对工作的愤怒发泄到肉串上。
邵明明一口羊肉下肚,终于腾出嘴来。“不过文言,我真没想到你家里原来这么有家学渊源,更没想到你能张罗起这么一摊子事来。上学那会,你从来不提,就知道闷头看书画图。隔壁系花打听你那么久,都没考古出你家里背景原来是这个。”
“去你的,什么系花,没有的事。”因为在场的都是熟人,宋文言倒也不再遮掩,“我那会儿倒是想跟你们说,你们俩当时满脑子中二病。我跟你说这个,你听得懂吗?”
齐亮反对。“我怎么中二了,我可是当年我们专业课第一。”
宋文言:“行行行,咱们系一共十几个人,上课也就来一半。剩下的往教室一坐就开始刷题跨考,听课的根本没几个。就你死心塌地要在园林专业里深造,全系老师都被你感动了,平时成绩给你往死里高。你不第一谁第一。”
乔梓在旁边听着他们说大学和工作的事,有时候是不靠谱的甲方,有时候是难缠的同事。
四人看似坐在相同的篝火边,但中间却仿佛有无形的结界将他们分开。
乔梓的世界只有白河和常恩两个人。白河沉默,常恩单纯。再加上他们这一行本来就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交往圈子小到可怜。
陌生的话题。
陌生的人。
即便对方心怀善意,也不能掩饰自己格格不入这个事实。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显得不那么突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不会暴露自己的无知。
她唯一缓解尴尬的方式就是吃肉。
不停地吃肉。
面前的签子很快便攒了一把。她吃得多,齐亮还以为自己烧烤技术见长。所以又点了盘其他肉来接着烤。
但其实,她想回家。
吃完了羊肉串,邵明明擦了下嘴,转而问一直沉默的乔梓。“说起来,阿梓你是做什么工作?体力怎么这么好?”
宋文言跟老朋友聊得尽兴,一时间忽略了乔梓。此刻邵明明突然这样一问,他不由得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我?”乔梓一口肉卡在嘴里,半晌才从灵魂出窍的状态中回魂。“哦,我在书店工作。平时搬书入库啥的,可能体力会好一点。”
其实这些活都是常恩干的,而且以他们家的销量,根本用不着搬书。
齐亮赶紧接上。“书店?文艺青年聚集地啊。怪不得能和文言走到一起去。这家伙上学的时候就显得格外有文化。是国营书店?”
乔梓挠了下头。“嗯,应该算是私营吧。”
邵明明眼前突然一亮。“哎私营书店现在可是个热点,不都说以后城市文化空间的打造就是靠书店吗?这以后大有可为啊。有没有什么项目要做什么落地推广啥的,地面网络我们都有。哪怕是看在宋文言的份上,价格也一定是最优折扣。”
“越说越没谱。”宋文言赶紧抓起一把刚烤好的肉塞给邵明明。
“干嘛吗?现在生意多难做啊……”邵明明觉得自己也没说错什么啊,为什么宋文言脸色都变了。
其实这种情况,乔梓还是有一套应对的说辞的。可她偏偏不愿意接茬。
“我们书店是做古籍的,连老板在内一共只有三个人,但是就这都比一个星期的客人还多,实在是撑不起城市文化空间这么大的词。”
书店不赚钱这种事邵明明也不是不知道,但是现在文化产业算是新兴产业,出爆款的机会最多。但邵明明毕竟在职场摸爬滚打好几年,看到宋文言的表情,就算没搞明白也赶紧调转话题。
“嗨,没事,我就这么一问。对了,刚刚看你对植物挺有研究,是专门学过这个?大学学这个专业的?你是哪个大学?”
其实他们都毕业很多年了,大学学什么,在哪学,其实都成了虚空里一个遥远的符号,早就无足轻重。
但是在尴尬的时候,找点不痛不痒但是对方又擅长的话题是最稳妥的。这也是邵明明驰骋饭局多年总结出来的经验。如果多方学历高,就表达羡慕。如果对方学历低,那就夸奖对方的努力,反正怎么都有话说。
而且宋文言看上的,总不会太差。
乔梓的大学,连宋文言也没有问过。邵明明这样一问,宋文言竟然也有些好奇。
乔梓看了他一眼,笑地有点勉强。“我没上过大学。我高中随便混的,然后中学一毕业就出来工作了。当时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工作,就只有这个书店愿意接收我,一直干到现在。也……没有什么大的出息。”
相比于对方三人板上钉钉的高学历,自己这个,确实是不太能看。
邵明明的话头一下子落到了地上,刚刚还热络的饭局一下子冷了下来。
乔梓嘴唇抖了一下,喉咙一阵发紧。她倒不怎么在意对方看不看得起自己,但是对于搞砸气氛,她觉得很抱歉。
就在她拼命想要说点什么重新活络气氛的时候,突然闻到了一阵熟悉的黄泉水的气息。
她抬眼一扫,一个黑影从墙头一闪而过。虽然说晚上魂魄会活跃一些,但这个也太灵活了点。
平时和白河在一起时,她最讨厌黄泉水的味道。但是在这个当口上闻到,竟然倍觉亲切。就算对面的魂比当时在宋家难缠危险十倍,她也认了。
“那个……我出去一下,急事,打个电话。”并不高明的借口,但已经足够把她从这无所适从的饭局里拯救出来。
没有理会身后宋文言的声音,乔梓直接起身离开了小院。
没有选大路,而是直奔黑漆漆的小树林。树根爬满了每一寸地面,乔梓一个人跑得飞快。夜风掠过她的发梢,每一刀都是冷。
“接电话!赶紧接电话!”乔梓追着那个魂魄离开的方向,边走边给白河和常恩打电话。
但奇怪的是,白河不接就算了,竟然常恩也没有回应。
“常恩,我在三羊山这边,我看到一个疑似生魂的东西没有被带走。我现在过去看看,你们要是收到那边的消息,记得回我一下。”
乔梓说完便发了个定位,然后把手机往口袋里一丢,自己咬着牙往树林里走。
经过上次玉扬的事,她对很多事情开始变得谨慎。天外有天这回事,是个人都懂,但是真正遇到那是另一回事。
倒不是常恩不想回复乔梓,而是他此刻被白河掐着脖子摁在院墙上,动弹不得。
“老……老板……我不敢了……我就是说了个名字,其他什么都没说。”粗糙而冰冷的墙壁摩擦着后脑勺,恐惧让常恩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常恩,小乔还年轻,她没见过毁天灭地的力量,不知道怕是什么。”白河手上冒出滋滋电光,只要他略微发力,常恩就可以在他手里灰飞烟灭。“但你知道。我想你也不希望,再次出现当年地府不收的情况。”
电光映衬之下,白河的脸透着阴寒。淡漠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对生命的怜悯。
常恩意识到,他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常恩没有呼吸,不会因为窒息死亡。但是白河带给他的强烈的压迫感,却让他那刚刚修出了一点模样的魂魄几乎碎裂。
“我……我错了……我不会再跟小乔姐说一个字……”
有了这个保证,白河的手指微微松了一点。“小乔不需要知道上一世发生过什么。她只需要平平安安地活完这一世就够了。你不要以为你修出了一点人魂,就真的是人了。我可以帮你修魂,自然也可以随时捏碎他。”
“我……我知道了……我肯定不说。”常恩的手机在屋里发出“钉”的一声,“手机……是小乔姐……这个铃声,是我单独给她设置的。”
冬天深夜的树林里并不是什么好去处,但是此刻乔梓倒也管不了那么多,只跟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味道,在树林里越走越深。
山里不比城市,没有那么密集的照明设备。乔梓能依靠的,不过是头顶上一点可怜的月光。
“阿梓,你……你等等我。那树林里太黑了,你别一个人进去。”宋文言踉踉跄跄的跟在后面,手里手机闪着一点可怜的亮光。
乔梓停下脚步,看着身后的宋文言。
这里已经离开了收拾平整的旅游景区的范围。厚厚的枯枝落叶下面,树根藤蔓交错纵横,正常走路都艰难,即便是乔梓也要格外小心。
可怜他一个细皮嫩肉的少爷,明明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在家里休息,却为了她特意找了时间,换了熏香,买了礼物,请自己在外地的大学同学过来陪聊,累的要死还开车又爬山。
即便这样,当乔梓莫名其妙地离开,他没责备,也没让她跟自己一起回去,而是担心她的安全,跟着她往破树林子里跑。
做到这个份上,不管是朋友,还是恋人,都很可以了。
乔梓不是不领情,而是实在不知道,要如何跨过两人之间的差距,接受宋文言的感情。
在宋文言的世界里,齐亮和邵明明的感情,就是爱情最好的范本。他们知根知底,个性相和,相互扶持,彼此信任。或许在他心里,甚至隐隐希望,能跟乔梓建立这样的关系。
乔梓站在树林的阴影里,看着宋文言踉踉跄跄地向自己走过来。
“宋文言,你回去吧。”
宋文言在离她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我知道我帮不上忙。可是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即便在阴影里,她的眉眼都有一种清冷的神采。他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挪不开眼。
宋文言并不想放弃。“这次你看到的是什么?是生魂吗?”
即便隔着这样一段距离,乔梓都能听到宋文言胸腔里剧烈的喘息。
“不知道,刚刚在墙头上一闪就不见了。我也只是过来看看,不一定有发现。”
宋文言到底不是这一行的人。他的世界还停留在那个阳光下的世界里。“墙头?会不会是什么小动物?比如黑猫之类的?”
乔梓摇头否认。“不会,活着的动物,不会有黄泉水的味道。”
“黄泉水?”宋文言不懂,“这又是什么?”
乔梓看着宋文言。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还没来得及解释,那个味道突然重了起来。
完全是身体本能的反应,乔梓突然一个箭步冲向宋文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