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差三十三减五十。”乔梓和常恩一起蹲在客厅里的巨大沙发上,两颗黑漆漆的脑袋一起杵在同一块屏幕上。
“家里还缺什么?要不买个新扫把吧?扫院子那个太旧了。”乔梓问常恩。
“我说我们就不能养个别的树?银杏实在是太臭了!”常恩一想到那个味道,整张脸都皱在一起。“上次果子掉到院子外面,胡同里张大姐的狗吃了,直接吐了三天。张大姐来找我们好几回了。”
“不就是一点味道嘛。那胡同里大姐家孩子要做叶子画的时候,还找我们要过叶子呢!”
乔梓一把揽过常恩的肩膀。
“我告诉你啊,这个银杏树啊,活着很不容易的。这别的植物都是家大业大,动辄成百上千个亲戚。唯独这个银杏,从银杏纲,到银杏科,银杏属,银杏种,孤零零的独苗苗,多可怜啊!”
“什么兄弟姐妹都没有?满大街上银杏树多了去了,那不都是它家亲戚?”常恩始图挣开她。“我这天天扫才可怜。”
“哎呀你换个角度想啊。”乔梓非要抱着他。“你每天一推开窗就金灿灿一片,多招财啊!”
两个人打闹到一半,乔梓的手机“哐啷”进来一条银行动账短信。乔梓打开手机,看到短信里提示的六位数的进账,怕是比很多人一年的工资都高。
她从屏幕上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凝固在那里。
几乎同时,白河从楼梯上走下来。
“钱收到了?”白河半个身子还隐藏在楼梯倾斜的阴影里。
乔梓瞪着眼睛,夸张得整张脸都有点变形。“你这是收了宋文言多少钱啊?”
“该他给的。”白河穿了件大衣,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来。“他送走了玉扬的魂魄,还拿到了玉氏的香方,比之前想的结果还要好。出这笔钱,他应该很乐意。”
乔梓翻身趴在沙发靠背上,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着他。“你要出门?”
最近天气冷了,白河特意换了厚厚的高领毛衣,衣领从外套翻领里露出来,显得优雅又正式。
这个万年死宅最近出门的次数,几乎顶他过去一年了。
“家里没菜了。”白河盯着乔梓,语气十分郑重,好像这是什么大事一样。
“就这?”
乔梓手撑在沙发背上,一脸心知肚明。她乐呵呵地从沙发上跳起来。“等下哈,我和你一起去。”
常恩不用问就知道他们俩一定是去菜市场,而不是更近一点的超市。
“菜市场门口那家烤地瓜,给我带一个!”
其实门外巷子口左转就有大型商超,但是乔梓总是喜欢走远一点。
四周熙来攘往,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用身上披着的太阳的余晖交换冰冷的霓虹。
白河穿着一身挺括的长风衣,挺拔得像是T台上的模特。连脸上事不关己的表情,也冷漠得别无二致。他双手插在兜里,沉默地跟在乔梓身后。
她走,他在身后看着她。她停下来,他也不说话。
他们往南走了足足一个路口,过天桥的时候,乔梓手机响了一声。
乔梓看了一眼便关掉了,没有回复。
“是宋文言吗?”
乔梓没有否认。“宋家这件事,我总觉得怪怪的。比如,玉扬拿着那只妖兽,多少年都没用过。怎么到了她这学艺不精的重孙女这,突然就会用了?用香布阵,你说这手段是玉扬的,还是宋文初的?如果玉扬有如此手段,怎么会被困在宋家?如果她没有,她这没得多少真传的重孙女,难道就有了?谁教的她?”
乔梓转头看向白河。
白河和她只隔着半步的距离。
白河的眼神闪了一下。“小乔,放下吧,这些不是我们的事了。”
“放下?你也没有放下。”乔梓的眼神清澈,容不得他一点躲藏。“我……我看了玉扬的遗书,大致知道了她的一生。当年她找过你吧?为什么没来救她?”
白河无奈地看着她。
“小乔,你把我想得太厉害了。我当时受了伤,救她已经不易。而且就算我可以救她离开宋家,但是要去哪,做什么,是要她自己决定的。何况还有一个孩子。当时玉家已经衰落,不可能再接受一个逃跑的女儿。玉扬一个人没有那么大的主意,更没有足够的谋生能力。她无处可去,只能留在宋家。你不能用今天人的观点来评价当时的人。”
乔梓知道白河说地在理。净身出户这件事,即便在今天,也不是轻易可以下决定的。
但是,乔梓在白河的话里听到了其他的信息。“你受伤是怎么回事?”
白河的表情空了一瞬间。像是为掩饰自己心里的不安,他心虚地眨了眨眼睛。“我……”
“叶冷和我,应当有关系吧?”
“是……常恩?”白河猜测道。
乔梓点点头。“不是常恩,是玉扬,她留下了当年她们的合照,我看到了。你叫我和你一起参加葬礼,是想让我们见彼此最后一面?”
白河只觉得自己头皮发麻。他的表情彻底凝固住。
“白河,宋文言曾经问我,如果灵魂转世投胎,没有改变,只是没了记忆,或者换了样貌,那这个人还算原来的那个人吗?我知道在你们的观念中,人能反复进入轮回,已经算是永生了。但是在我们人类的观念里,再世为人,拥有了新的记忆和过去,就已经是新的人了。”
“小……小乔。”白河呼吸开始急促。那个漫长的故事,他还没有藏好。
霓虹亮起,银河暗淡,无数车灯在脚下缓缓流淌,那一刻,天地荒谬倒悬,等着白河的一个故事。
乔梓握住他的手。她的掌心有远超过白河的温度。
“白河,我是乔梓。这一生,我都只能是乔梓。那你呢,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我的?我猜,不是我的十五岁吧?”
白河的表情有一丝复杂。“如果我是因为叶冷才来找你,你会生她的气吗?”
“怎么会?”乔梓笑起来,狭长的眼睛弯成两个细长的月牙。“且不论那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了,而且如果没有她,你怎么会在我十五岁生日的时候赶来救我?又怎么会愿意留在这样的我的身边?白河,虽然我不知道你和她发生的故事,也不知道她具体的经历,但我非常感谢她。”
除了跟叶冷几乎一摸一样的外貌,乔梓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白河留下的。
也许是她的笑容太有迷惑性,也许是尘世的烟火气太过温暖,甚至几乎让白河产生错觉。
“小乔,我总觉得我不该这样留在你身边,但我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我希望你能像个普通人一样,幸福,安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独自一人,游离在主流之外。”
这简直是乔梓最讨厌听到的话。
“比如呢?和宋文言在一起?”
乔梓脸上还挂着温和的笑,但话里却全是锋芒。“白河,你可真是弥补了我没人催婚的烦恼。”
白河好像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所以他抽出手来,低下头,移开眼睛,保持沉默。
这不是一时赌气,是他习惯性的自我保护。他的沉默像一条死了数千年的河,即便在闹闹腾腾的人间烟火里,也翻不起一丝浪花。乔梓没有办法,只能自己跨过去。
乔梓将出动冷冽的空气慢慢吸进肺里,让寒冷压抑住心头的不快之后,再缓缓吐出。
眼前的人等了自己多少年?她要不到那个答案。可她知道,只要回头,他总是在的。
有了这个认知之后,乔梓重新握住白河的手,拉着他回家。
那天他们各自心怀鬼胎,忘了常恩的烤红薯。
过了大半个月后的某天下午,乔梓站在镜子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单纯从面相上来看,她脸型狭窄,眼睛细长,不笑的时候有些锋利。她强行对着镜子勾起嘴角,笑容多少中和了一点面相上的冷感。虽然不算丑,但也确实没有当大美女的潜力。尤其在见过了宋家的美人们之后,她更对自己的外貌有了准确的认识。
她看着镜子里半长不短的头发,有些后悔没有提前收拾下。找来找去也没有什么好方法,想要拿了个皮筋扎在后脑勺上,但是掉下来的碎发反而显得不伦不类。
算了算了算了。乔梓自暴自弃般把头发打散。索性乱七八糟地出门算了。
最近天气冷了,她里面穿了件厚毛衣,外面套了件新买的蓝色薄绒涂鸦外套。当时乔梓一眼就看中了后背的喷火小怪兽图案。门口放着的双肩包里有乔梓带的几件洗漱用品,她左手提起来往背上一甩,右手抓着手机,溜溜达达地下了楼。
楼下,宋文言站在车子外等她。
解决了家里的大小事物,他似乎也轻松了不少,难得地换了一身运动的装束。他本就长得年轻,这样一换装,倒是有几分像还在校园的大学生。
乔梓在他面前站定,带着笑意仰头看他。“是你来早了,可不是我下楼晚。”
“好,是我的错。”宋文言还是一贯的好脾气。
他笑着往旁边走了一步,替乔梓拉开车门。
乔梓倒也不矫情,大方上车。
上次乔梓开这车的时候,被白河吓得只知道狂踩油门,根本没心思管这车价值几何。这次再坐,才终于不得不感慨车子的真皮座椅确实比自家小金杯舒服。
她目光顺着亮晶晶的操作台看了一圈,最后看到车里后视镜下面挂了一串木质手串,带出一阵静谧而沉静的香气。
在她观察手串的时候,宋文言已经上车并缓缓发动车子。
“这上面我熏了柏子香,味道比较接近于我们现在说的木质香,有人形容这是山川草木的味道。你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