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沉默
裴长庚在石板上坐了一天一夜。
没有吃。没有喝。没有说话。闭着眼,像入定。但他没有在运功——他的灵力波动极平稳,只是维持着最基本的循环。
宋歌知道——他在想。
不是想剑道。是想——他的师父。他从小到大信的一切。千年前的事。百年前的事。现在的事。
宋歌没有去打扰他。她在灵泉边调息——引气初期在怨灵幽谷里灵力消耗太大,需要恢复。净世灵根在丹田里缓缓转动,将渗入体内的残余怨气一点一点排出。
阿萝和阿芽偷偷跑来看过裴长庚两次。
第一次——阿萝蹲在裴长庚面前,歪着头看了半天,然后跑回来跟程灵说:"娘,那个白袍的哥哥睡着了。"
第二次——阿芽更大胆,伸手戳了一下裴长庚的膝盖。裴长庚没动。阿芽缩回手,跑回来,小声跟阿萝说:"姐姐,他不动。像石头。"
枯松子偶尔过来给裴长庚倒了一碗灵泉水。放在他手边。裴长庚没有碰。
第二天——裴长庚睁开了眼。
不是忽然醒来——是缓慢地、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那样,一点一点地睁开了眼。
他看到了手边那碗灵泉水。拿起来。喝了。
水很凉。他喝完放下碗,站了起来。
宋歌在灵泉边。她看到裴长庚站了起来——腰板挺直。那把万剑仙门的剑挂在腰间。白袍上沾了灰。
他走过来。在灵泉对面的石板上坐下。和宋歌面对面。中间隔着灵泉。
"宋歌。"他开口了。
"嗯。"
"我有一个问题。"
"问。"
"你的师父——静渊真人——她知道太初仙宗的真相。她知道灵山和太初的因果。她一个人——在凡间——替太初守了二十多年。"
"嗯。"
"她——为什么不说?"
宋歌想了一下。
"她说了。"宋歌说,"她留了一封信。一枚玉简。一句没说完的话。她不是不说——是没来得及说完。"
"不是没来得及。"裴长庚说,"是——不能说。说出来——灵山和太初的暗线就暴露了。太虚会顺藤摸瓜。太初旧人会死。"
宋歌看着他。
"你的师父——也是这样。"裴长庚说,"剑痴真人不告诉我——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告诉了我——我就知道了。知道了——我就得选。选了——就不可能再当不知道。"
"他不想让你——选。"
"但你也让我选了。"裴长庚看着她。
"我没有让你选。"宋歌说,"我只是给你看了真相。选——是你自己的。"
裴长庚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他说,"如果我回去问了师父。他说——卷宗是假的。赵恒的怨灵在骗人。太初旧人是邪修。你——"
"如果他说——你信他?"宋歌问。
"我不知道。"裴长庚说。这是他第一次说"不知道"。一个二十出头的金丹剑修——万剑仙门百年来最强的天才——说了"我不知道"。
"我从小——信师父。"他说,"他说什么我信什么。他教我剑道——从握剑到出剑到收剑。他教我做人的道理——从正邪到善恶到对错。我信了他二十年。"
"但今天——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裴长庚说,"我看到了赵恒。看到了太初旧人。看到了——千年。"
他看着灵泉的水。
"但我还没看到——师父。"
"你要回去问。"
"要。"裴长庚说,"不是问他——是不是围杀了太初。这个——我已经知道了。我要问的是——他为什么不说。他为什么——让我替他背了二十年。"
宋歌沉默了。
"也许——他在保护你。"她说。
"保护——"
"你知道了——就得选。选了——就回不去了。他不想让你——回不去。"
裴长庚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苦的笑。
"保护——"他重复了一遍,"他用谎话保护了我。我的剑道——建立在谎话上。保护了二十年——拆了——我的剑道还在吗?"
"在。"宋歌说。
裴长庚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进了禁地。见了赵恒。然后——你向太初旧人行了剑礼。"宋歌说,"那个礼——不是建立在谎话上的。是你的剑道。"
"谎话拆了——剑道还在。因为——剑道不是师父教的。是——你自己走的。"
裴长庚的手——摸上了剑柄。不是紧张的——是确认。确认剑还在。
"你知道——回去问师父——意味着什么。"宋歌说。
"意味着——翻脸。"裴长庚说。
"嗯。"
"也可能意味着——他不会让我走。"裴长庚说。
"嗯。"
"你怎么这么——"
"冷静?"宋歌替他说了。
"不是冷静。是——你好像——早就知道我会回去。"
"不是早就知道。"宋歌说,"是——你只有这一条路。你是剑修。剑修的路——是直的。你看到了弯的——你不能装没看到。你必须走过去——直面它。"
裴长庚站了起来。
"明天——我走。"
"嗯。"
"你们——也走吧。"裴长庚说,"我不能替你们挡太虚——但我可以——不追。不报。"
"你知道这不够。"宋歌说。
"我知道。但——这是我现在能做到的。"裴长庚说,"我要先回去——问师父。问完——再做决定。"
"如果——"
"如果师父不认——"裴长庚看着她,目光直得像剑刃,"我回来。"
他顿了一下。
"如果卷宗是假的——我回来找你算账。"
"如果是真的呢?"
裴长庚的嘴角弯了一下——又是那个极短暂的笑。
"如果是真的——我站在你这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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