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_老妪茶汤
镇民们是在午后陆续醒来的。
他们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像睡了一个很长很沉的觉,醒来后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抽去了什么似的。阿箬挨个检查了一遍,确认魂魄归位、没有大碍后,才松了一口气。
"运气好。"阿箬收起她那堆五花八门的符箓和阵旗,"没伤到根本。养几天就好了。"
镇民们对宋歌和阿箬千恩万谢,有硬要拉她们去家里吃饭的,有要送鸡蛋粮食的,热闹得阿箬连推几回都推不掉。
宋歌倒是不推。她跟着一个白发老妇人去了家里,喝了一碗热腾腾的米汤,吃了两个粗面馒头。
老妇人的家在镇子东头,土墙瓦房,院子里种着几株月季,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屋里陈设简朴,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老妇人丧了夫,儿子在隔壁镇做活,平日里一个人住,靠卖茶水为生。
"姑娘是修道的人吧?"老妇人端着碗,笑眯眯地看着宋歌。
宋歌摇头:"算不上修道,只是学过一些。"
"学过一些就了不起了。"老妇人将碗放下,忽然定定地看着宋歌的脸,目光从她的眉眼一路移到额角,再移到下巴。
那目光起初是和善的、打量的,可看着看着,老妇人的笑容就僵住了。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瞳孔骤缩,像是突然看到了什么令她惊骇至极的东西。
"姑娘……"老妇人的声音发颤,"你、你姓什么?"
"姓宋。"宋歌被她的反应弄得一愣,"婆婆,怎么了?"
老妇人没有回答。她死死地盯着宋歌的脸,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声音太低,宋歌只隐约听到几个字——
"……像……太像了……怎么可能……"
"婆婆?"宋歌放下碗,伸手想去扶她。
老妇人却猛地后退了一步,像是被烫到了似的。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把袖子一掩,转过身去。
"没什么,没什么。"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明显带着刻意的压抑,"老婆子年纪大了,眼花看岔了。姑娘喝茶,喝茶。"
她手忙脚乱地去提茶壶,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桌。
宋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疑惑。
"婆婆方才说'太像了',是说我像什么人吗?"
老妇人的背影僵了一瞬。
"没有的事。"她头也不回,"老婆子糊涂了,乱说话。姑娘别放在心上。"
宋歌还想再问,阿箬的声音却从院外传了进来。
"宋歌!走了!再不走天黑前到不了下一个歇脚点了!"
宋歌只得起身,向老妇人道了谢。临出门时,她回头看了老妇人一眼。
老妇人站在堂屋门口,一手扶着门框,目光复杂地望着她。那目光里有惊惧,有困惑,有某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宋歌对上她的目光,微微颔首。
老妇人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她只是转过身,缓缓走进了屋里,关上了门。
宋歌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片刻。
"太像了。"她重复了一遍老妇人的话。
像谁?她从小长在灵山秘境,除了师父,从未见过旁人。师父说她没有别的亲人了。那这个小镇上的卖茶老妪,会觉得她像谁?
阿箬在院外等得不耐烦,又喊了一声。宋歌收回思绪,背起包袱走了出去。
出镇的路上,阿箬嘴里嚼着镇民塞给她的干饼,含含糊糊地说:"那个老太太怎么回事?我看她脸色不对。"
"不知道。"宋歌说,"她说我像什么人,但没说是谁。"
"你以前来过青芜镇?"
"没有。我从小在山里,这是第一次下山。"
"那就怪了。"阿箬吞下干饼,"难不成你在凡间还有亲戚?"
宋歌摇头。师父说过,她是灵山仙宗的遗孤,自幼被师父带回秘境抚养,没有别的亲人。
可师父没说过,她像谁。
两人沿着山间小路向西行去。阿箬虽然嘴碎,却是个好同伴。她常年在外跑单帮,对修真界的规矩门道烂熟于心,一路上给宋歌讲了不少散修生存的学问。
"你修为低不要紧,最要紧的是别露财。"阿箬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布袋,"像我这个袋子,看着破破烂烂的,里头其实也就几张低阶符箓和几面破阵旗。真正的宝贝我藏在鞋底。"
宋歌低头看了看阿箬的鞋——是一双磨得快要露脚趾的布鞋。
"……鞋底?"
"对。散修哪有什么储物袋?那都是大宗门弟子才有的东西。"阿箬叹了口气,"你别看云栖坊市热闹,那都是给有钱人热闹的。像我们这种筑基初期的散修,进去就是被人当肥羊宰。"
"宰?"
"坑蒙拐骗呗。"阿箬掰着手指头数,"灵药以次充好、法器虚标价格、情报半真半假、悬赏暗藏杀机……你在坊市里走一圈,不被人坑三回就算运气好。"
宋歌认真地听着,将每一条都记在心里。
"那你怎么还在坊市混?"
"因为不混坊市就更活不下去了。"阿箬耸了耸肩,语气里没有多少怨气,"散修就是这样,没宗门庇护,没师门传承,什么都要自己挣。坊市虽然乱,好歹有活路。在山野里瞎转悠,指不定哪天就撞上高阶妖兽或者邪修,死都没地方说去。"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宋歌听得出那背后的艰辛。
"你一个人……不害怕吗?"
"怕啊。"阿箬咧嘴一笑,"怕了十几年了,也就习惯了。"
宋歌看着她的笑容,忽然想起了师父说过的一句话——"世间之水,至柔至刚,遇方则方,遇圆则圆,可它能穿石。"
阿箬就是这样的人。怕了十几年还在走,柔得像水,韧得也像水。
"到了云栖坊市,你打算怎么交差?"宋歌问。
"去悬赏阁登记。青芜镇的事虽然没抓到什么邪修,但井底那块石碑的禁制已经修复了,镇民也救回来了,悬赏的主家应该认账。"阿箬想了想,"你呢?你在坊市有落脚的地方吗?"
宋歌摇头。
"那你跟我走。"阿箬一挥手,"我认识一家客栈,老板娘是个散修寡妇,人不算坏,价钱也公道。你先住下来,再慢慢打算。"
宋歌本想婉拒,但想起师父嘱咐过"入世后不可逞强,多结善缘",便点了头。
"多谢阿箬。"
"别老谢。"阿箬摆摆手,"你昨晚帮我守了阵法,算扯平了。"
两人沿着山路走了大半日,日暮时分翻过一道山梁,阿箬忽然停下脚步,往前方一指。
"看,到了。"
宋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山梁之下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依山而建了一座颇具规模的镇城。镇城分三层:最高处是飞檐重叠的楼阁群,灵光隐隐;中层是密密麻麻的店铺街巷,人来人往;最低处则是一片低矮的棚户区,灰扑扑的,像是被上面的繁华压在了底下。
暮色中,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整座坊市像一只卧在山谷中的巨兽,吞吐着来来往往的修士。
"云栖坊市。"阿箬双手叉腰,语气里带着一种回家的感慨,"乱归乱,但好歹是散修的窝。"
宋歌站在山梁上,望着那片灯火,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在灵山秘境里住了十几年,见过的最热闹的场景不过是师父在院中下棋时,几只灵雀在枝头打架。
此刻眼前这万家灯火,是她的第一个"人间"。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谢怀珉。
那样一个人,一袭旧袍洗得发白,独自蛰伏在井底裂隙之中。他是否也曾在某个暮色四合的时刻,站在某个山梁上,望着这样一片灯火?
他会不会也觉得,这人间既陌生又熟悉,既可怕又温暖?
宋歌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那双极黑极沉静的眼睛,在她脑海里怎么也挥不去了。
"走了!"阿箬在前面喊她,"发什么呆呢?"
宋歌收回目光,快步跟了上去。
灯火渐近,人声渐喧。
她踏入了云栖坊市。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04章_老妪茶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