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羽如生 第3章 奇怪的人

一直到升旗结束，回班坐下之后，言栩还没从早上的气愤中缓过来，举着瓶矿泉水就仰头狂饮。

从后门窜进来一个男生，正是刚刚喊言栩那两人中的一个。一屁股坐在言栩旁边，大手一拍言栩后背，差点没让他呛到，紧接着就八卦地凑过来问。

“言栩你咋回事啊，老吴都说这次升旗他要严抓了，你小子行啊，这是顶风作案啊！”说着说着还乐呵呵的大笑起来。

“哎！李敬元你都不知道我今天多惨！”言栩接过好同桌的话茬就开始倒苦水。

“先是没听见闹钟，结果就起晚了。起晚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一路赶生赶死跑过来学校，最多也就是翘个早读的事，升旗那是包来得及啊！欸你们猜猜我最后为什么赶不上。”眼见一群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的同学围过来，言栩卖了个关子，惹得其他人齐声嘘他。

“就是那群学生会，不知道突然发什么疯，一大群人围在那破墙下面叽叽咕咕的。老子翻墙刚翻一半就被他们拽下来了。现在好了，我言栩的大名已经送去级部那边了，也不知道陈敏打算怎么搞我。”言栩一摊手，表示无可奈何。

周围人边笑边对言栩表示自己的同情。言栩本还打算继续吐槽，可惜这时上课铃不合时宜的响了。

“嘶武班的同靴们，现在可以上课啦！”熟悉的广普女声准时准点，分秒不差响起。

十五班的政治老师何钿，膀大腰圆，围着一圈丝绒披肩，留着标准的**头，早就笑眯眯地站在讲台上，也不急，就只是温情脉脉地看着下面闹翻天的学生们，铃一响就开始讲上节课没播完的ppt。

何钿其人，讲话轻声细语到简直可以称为含情脉脉，可惜那过于严重的口音问题使她的讲话变得格外好笑。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学生都从不发火，就是那上课水平烂到整个年级学政治的同学都久仰大名。

“同学们现在似乎还没从周末里缓过神来呢？那老师我来唱几首歌，营造一下气氛吧！”

随后她便开始一展歌喉，把背后放着的几十页待讲的ppt扔一边去了。

下面的同学倒是个个习以为常，该干啥干啥。坐前排的几个女生耸耸肩，拿起书就开始划重点。有几个热心一点人的还会捧个场“何钿太棒啦！小钿钿歌神！”师生互动其乐融融，仿佛进入了演唱会现场。

李敬元撑着胳膊吆喝几句，突然仿佛想起来什么，转身戳戳早就趴下睡觉的言栩。

“你Zenith这赛季前百稳榜了吗？还有，最近不是有个民间比赛来着，你去吗？”

言栩从桌上抬起头，眼神带点睡懵的迷蒙。

他挠挠头回忆了下“哦，你指的金池杯吗？门票已经打出来了，就是对策，战术什么的都没准备。”

李敬元听了，恨不得揪着言栩耳朵骂醒他。

“你还不做准备啊！我和杨剑都把牛皮吹到楼下宿舍了，说我哥们言栩，Zenith超级大神，管他什么比赛，有一个算一个，通通拿奖！现在两层宿舍楼都等你拿奖回来，顶着冠军称号排位带飞。”然后丝毫不管言栩错愕的表情，李敬元接着痛心疾首地数落言栩。

“这本来就没几个支持单人队模式的比赛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你还在这给我摸鱼，到时候牛皮吹破了，我俩咋办！栩哥你有没有考虑你兄弟两个脸面的死活啊！”

言栩是真没想到这俩不靠谱的已经帮他连名带姓在男寝里出了大风头了。连连摆手“这牛是我吹的吗？说的我和冰飞羽一样牛逼似的。你俩丢脸还要带上我，我没辙了啊。”

李敬元听了大惊失色，然后一把抱住言栩手臂晃来晃去，顶着一米八五的猛男身高开始向言栩展示他努力瞪大的眼睛，开始卖乖。

“栩哥一定不会让我俩丢脸的对吧！我俩住宿的还是要脸的，不然咋混下去啊是吧。”

言栩在心里怒骂难道走读生就不要脸了吗，面上无奈敷衍：“我尽力，尽力好吧。李敬元你他娘的快放开我！”

然后言栩也终于是睡不下去了。他坐在后排靠窗的宝座上，抬眼看外面的蓝天，开始忖度这比赛到底咋办。

Zenith是个大逃杀枪战型游戏，只不过是这类型的游戏里一个大异类。别的游戏讲究一枪头秒人，这里给你带各种各样的护甲，打死一个人要废老大的劲。角色技能也花里胡哨，上天入地；战术打法五花八门，官方还动不动就搞大更新大重做。

总而言之，这游戏非常好玩且上头，但是门槛高，钻研打法容易心累，上手去玩容易让人彻底红温。

言栩虽然是个水平相当不错的路人王，但其实压根不算Zenith大神圈的圈里人。

游戏主流打法是三人小队缩圈吃鸡，言栩反而就喜欢玩单人队模式，整天上线就开单排，死了就开下一把，每天都在享受纯粹的厮杀。结果等到发现“啊哦，我好像能打比赛了！”却连剩下两个队友都找不到，于是可怜的言栩只能到处打听有没有开单人模式的比赛。

“玩什么好啊，幽灵还是艾诗？哎，回去还得画个图规划一下每个地图的路线。”言栩发着呆，心飞到了九霄云外。

一天时间转瞬就过去了，言栩真正回过神来是放学的时候。

李敬元早就挥舞着饭卡冲去抢饭吃了，其他人也有说有笑，稀稀拉拉走完了。不知不觉间，班里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走读生呆呆坐在最后一排。看看外面即将暗下去的天色，再转头看了眼挂在讲台上方那孤独的钟，言栩发现自己应该要走了。

把今天带来的书扫进书包，再随便扒拉一下，把发的卷子收回桌肚。言栩单肩挎着书包，逆着有说有笑赶着吃饭的人群，独自走向校门。

“又要回去了吗。”言栩慢吞吞走着，“今天要多练练啊，不能让别人看了笑话。”

言栩回到巷子深处，在家门口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家里没人。妈妈不知道又去哪了，估计是去哪家新开的棋牌室打麻将了吧；爸爸也没回来。言栩是希望他们别回来的，他俩一见面就和多年仇人重逢一样，整天吵个不停。

言栩很庆幸，至少他还不算是最惨的那种小孩。他们吵架一般只是对骂，言栩只要把门一关，将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一般纷争是不会波及到他的。

不就是打游戏的时候旁边一直响个不停嘛，换个耳机就好。他自嘲地笑笑，回房关上门，打开大灯——今晚是正式的训练时间，不能马虎。言栩这样告诉自己。

开电脑，挂上加速器，打开游戏。言栩熟练地进行一切准备工作。

尽管在学校里是吊车尾吧，但是这里是Zenith。在这里他不再是废物的言栩了，他是天梯里面那个有名的独狼玩家“如生”。

今天天梯打的顺的离谱。言栩打算练幽灵来当金池杯主力角色，所以特地打了一晚上的幽灵。言栩自以为自己的q技能用的已经出神入化，每次突进去杀人都打对面一个措手不及。

“叫？”言栩对着电脑狂笑。游戏里他正绕着一个试图阴他，结果被开大反杀，现在处在倒地状态的安洁利娜转圈以示嘲讽。

“还想阴我？再练五十年吧！”言栩对着安洁利娜的后背打了一梭子子弹，送走了这个试图偷鸡的人。随即大大的CHAMPION出现在屏幕上。

“太棒了！进前五十了！”言栩哈哈大笑，对着自己的排名就是一阵狂风骤雨般的截图。“这下我看谁还能把我挤下去！”

然后点进游戏内论坛，洋洋得意地把自己截图发上去，看着点赞数和评论666的人数飙升。言栩感觉自己倒霉一天的郁气通通消散了，现在简直是神清气爽。“小小金池杯？看我拿下！”

叉掉发文界面，回到了论坛主页。

主页上是各种各样的帖子，花里胡哨的攻略栏目，各种战队费劲心思想出来的招人文案。还有一堆顽强的灌水贴撑在首页上。

言栩忽然看到那段被自己置顶在论坛上许久的博文。

这简直就是论坛里的一股清流。与那堆把“看我快看我”写在脸上的博流量帖子不一样，它就是一段纯文字的帖子，没有任何配图，也没有能应聘营销号的爆炸性标题。结果它的收藏转发数在论坛里一骑绝尘。三年前发布的帖子，到了现在还有一堆人来下面评论打卡的。

原因很简单，写这段博文的人是Zenith这个游戏里真正的传奇——冰飞羽。

如果设置一个投票，你在Zenith里最崇拜的人是谁？那冰飞羽绝对会以难以想象的票数霸榜第一。所有人都这么说“冰神就是冰神，永远是最厉害的神。”

故事要从三年前说起。那时Zenith刚刚出世，庞杂的游戏机制，极高的自由度和极其搞人心态的官方让所有玩家苦不堪言。经常有人说玩这游戏死都死不明白，上手难度太高了，手感太诡异了之类的话。

然后冰飞羽出现了。本来他是第一赛季天梯分数断层的榜一，在官方第一次举办的比赛上，把被人诟病不已的护盾机制玩出了令人瞋目结舌的花样，毫无悬念拿下了冠军。在操作上已经被众人膜拜封神，冰神的名号一炮而红。

按理说这个时候他应该开直播，狠狠吸粉赚钱，把极大的关注度和流量变现。他没有，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了。大家想着冰神可能就是想当一个路人高玩，不参与这些事情。

结果冰飞羽干了件大家都看不明白的事情。第一赛季结束后，他不声不响，消失一个多星期，花了难以想象的时间和精力，去整理了一堆详细、有条理，全面的攻略。下至操作设置怎么调，上至角色使用技巧，甚至还有一些全游戏里只有他知道的操作焚诀。然后冰飞羽把它们通通搬运到论坛上，无偿分享给所有玩家，一点都没有藏私。

当时玩明白这游戏的人只是少数，大多数普通玩家还处在痛苦的开荒期，见了冰飞羽简直像见了从天而降的救星。大批人学习冰飞羽的游戏思路，学习各种角色搭配套路，社区里一片欣欣向荣。

有人去问冰飞羽，为什么要花费这么大的精力去出攻略？这些攻略所花的心血简直不可估量，而做这些事情的冰飞羽得不到任何实际的利益。问的人太多了，冰飞羽俨然成了所有玩这个游戏的人茶余饭后的话题，大家都在揣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于是冰飞羽在论坛上发了一段长文《关于我为什么要出攻略》

言栩很清楚地记得那段长文里的每一句话。

“一直有人问我做这种吃力也不怎么讨好的事情到底是为了什么。我想说的有很多，但其实最重要的是一点——我觉得这是一件有价值，有意义的事。如果我不去做这个攻略，很多人会玩的一头雾水，会丧失信心乃至于失去对这个游戏的兴趣......

做攻略可能看起来是一件完全不利好自身的事情，但是让更多人能够快乐地去玩游戏，本身就是一大乐事。我一直都相信，即使是虚拟的游戏，我们在里面投入，收获的情感依旧是真实的，我做的这一切也真正是有实际的价值的。我希望未来能看到在游戏里，各种玩法百花齐放，每个人都能在Zenith里玩的开心。因为，我真的很喜欢这个游戏。”

言栩第一次看到这段文字，一个人对着电脑呆坐了一整个下午。最后他默默把这段长文给置顶在社区首页，之后言栩看过千千万万的帖子，也没有任何一个能和这个帖子竞争置顶地位。也是因为这段长文，他才下定决心跑去当up主做攻略。

他像过往每一次看到这段文字时一样，轻点打开帖子，默默凝视了一会，一言不发。看完后，他先前进前五十名的激动心情也烟消云散，电脑的光芒倒映在言栩的瞳孔里，平时咋咋呼呼的言栩竟显得安静而沉稳。

他无趣地关掉游戏，接着打开C站，想看看自己好不容易做的视频现在是什么情况，顺便再把战绩截图发一遍动态。

视频依旧不温不火。不，这都不能称为不温不火了！奇低无比的完播率，屈指可数的弹幕，就连评论区也只有几个二级小号在发“真是好用心的视频啊！”这种东西。

言栩一拍脑门，真希望自己就这么被拍晕过去。“世界你对我不公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