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
朝廷重臣×清雅隐士
“陛下,臣身体虚弱,难堪重任,愿辞官归乡,恳请陛下恩准。”朝堂之上,邓江黎掷地有声。但众人多知,这不过是说词。真正逼得邓江黎辞官的,是与他政见不合的左司惟。
两人都是朝中重臣,却有着不同的主张。
但不为人知的是,他们也是如胶似漆的恋人。
面对朝廷日益显露的弊端,邓江黎坚持守旧,左司惟主张改革。泱泱安国,形成看似水火不容的两个党派。
明面上暗地里的争锋较量,在邓江黎辞官的那一瞬间,都成了过往。
而邓江黎这一走,已有一年。他走后,在左司惟的劝说下,皇上以雷霆之势颁布了新的政令,全国上下开启了一场不容回头的变革。
变革的最初,正如邓江黎所预料的那样,怨声载道。在人民的哀怨声中,他越发的不能够理解左司惟的行为,他甚至左司惟是好官,可人民生活水深火热,颁布的新政令又使得他们雪上加霜。
辞去官位前,邓江黎果断的对左司惟说:“如果改革没有成功,没有效果,你无颜见我,我也不想见你。”
他本想借此让左司惟有所动容,毕竟改革十有**是风险,他以他们之间的情为赌注,可左司惟却毅然决然的同意了。
邓江黎高估了左司惟对自己的情。
直到安元9年,年底。战争的捷报传来,向来只有退让的安国,真正意义上取得了胜利,曾经失去的故土已收回了大部分。
邓江黎听到这个消息时,是错鄂的,紧接着是欣喜,为自己的祖国而感到欣喜。他当即放下手中的锄头,回到屋子里,执笔给左司惟写了封信,这也是在左司惟寄来无数封信后,他所回复的第一封信。
在信中他这样写道:
与君未见已有年之久,离时与君所言,若拜若无效,则无颜会晤,我亦不见君。朝朝岁月,晤见百姓之水深火热,怨声载道,已决意此生不见君。
然今日捷报传来,故图以收归大部,皆因君之革,此为其效。晤写此信,聊表祝贺。
然百姓之生活未有善,君诺于晤仍为成,虽念君久之,而不见君。
君信于晤,晤见而不回君,非怨君昔日之所为,旦信守晤曾言。晤将于江湖见君之为有为,愿君不负晤心,不负于民。
故土的失而复得,让举国上下皆大欢喜,学子士人重新审视左司惟的改革之举,邓江黎已经重新审视左司惟的固执。
恰是春节,邓江黎收到了左司惟的回信,左司惟一笔一划,一字一句的告诉他,他还记得曾经许下的诺言。
君亲启:
阿鑫,离别日已久,思情愈浓。感阿鑫之贺,晤定不负汝之所托。晤仍记曾与汝之前言汝志,晤语晤欲改国固弊,膏泽斯民,汝全全信晤。
后汝与晤皆立于官场之上,然政见不合,议事每不合。直至离别之日,汝语若晤败则不见。初,晤觉汝狠心,后,晤明汝之苦心。晤知汝心中爱晤,亦怨晤。但晤与汝皆是明晓之人,盖不怪已。
涉江芙蓉,兰泽芳草,来年,晤定亲寻汝。
邓江黎只觉得左司惟仍旧是那个左司惟,从未改变过。哪怕离别已有一年之久,他没有变,自己也没有变,他们之间的感情也不会变。
他相信他们之间不会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因为那是左司惟。
这年的春节是他第一次一个人过节。
大街小巷喜气洋洋,牌楼茶坊人来人往,做生意的吆喝着,买东西的讨价着。但在这样繁华的地方,依然有乞讨者,流浪者。他们衣衫褴褛的在路边的角落,与精致的牌楼茶坊形成了强烈的冲击。
邓江黎恍惚看了好久。
“哥哥,可以给点东西吃吗?”一个乞讨的小孩扯了扯自己的衣角。
邓江黎拿出自己的荷包,取出了几两碎银子:“过节了,拿去买点好吃的。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那孩子欣然接过邓江黎手里的碎银子,猝不及防的跪下来磕了好几个头。
“谢谢您大恩大德,谢谢您,我们是从峰城来的,我们那儿闹了旱灾,大家都往京城逃,路过时城。”那孩子说完,拿着碎银子跑去了包子铺。
邓江黎从未听过旱灾一说。
他走向那些流浪者,乞讨者,将荷包里的碎银子悉数给了他们。
“谢谢您,你是好人,好人就会有好报。”说着便要跪下,邓江黎赶紧拦住了他们。
“不用跪,我且问你们,峰城闹了旱灾,朝廷难道无所作为?”
“恩人你有所不知。旱灾是闹了,饿死的是百姓,又不是当官的。县官若是把这些消息上报给朝廷,他的仕途也是要受到牵连的。我们天生命苦,缝着老天不高兴了。今年,政府好不容易少收些税,还以为能过个好年,偏偏遇上了个旱灾,整片土地颗粒无收啊……”那老妇人说着便哭了,“我已经有两个儿子饿死了,我亲眼看着他们活活饿死的,老天真是造孽了。”
“节哀。”邓江黎沉默了许久,等老妇人收敛了情绪,他问,“县官不管是,当地衙门呢?”
“官官相护啊,谁会在意几个平民百姓的死活……”
这些话语久久的留在邓江黎心间,他不是什么大慈大悲的圣人菩萨,却是有人的心肠,官官相护是官场上常有的,他曾经只觉得是人之常情,可左司惟在他面前正义凛然说这是不对的,他还不以为然的笑。
“若是没有几个同僚相护,你也没有今天的位置。”他出言冷嘲,见左司惟沉默不语。
许久,听见左司惟说:“如果哪天我做了错,我希望没有人会替我说话。我希望他们良心说话,公道说话。”
“那如果是我呢?你会替我说话吗?”邓江黎打趣。
“你呢。”左司惟反问,神色认真。
邓江黎想了好久。他不会,无论他们之间的情感有多深,可如果哪天左司惟真的做了错事,他所受到惩罚是他应有的。
官官相护,受益的是那些没有了良心的官,受苦的是那些听天由命的百姓。邓江黎在这时才真真切切的明白。
左司惟是对的。
而邓江黎想做些什么,为这一些受难的百姓做些什么。自从离开官场,他便在没拜访过从前的同僚,而此时,他一步步走向侯府。
邓江黎自认为他们之间的交情不错。
“站住,何人?”果不其然,一身布衣的他被门卫拦住了,“侯府岂是你们这种人可以随便进入的?”
“我要见你们侯爷,你且去禀告他,邓江黎来访。”
门卫见他义正言辞,也没在耽误,少许,一婢女领着邓江黎往府内走。
“先生,好久不见。今日怎么想着来侯府?”侯爷笑脸相迎,忙请邓江黎坐下。
“城里的难民你知道吗?”
“见过,先生说这些干什么?大过节的不太吉利啊。”
“侯府上有接济粮吗?给他们弄点吃的,让他们这个春节也好过一点。”
“这……”侯爷脸上的笑容有些牵强,“先生,咱侯府的开支也大,这城里的难民数量多,我一时间上哪儿找那么多粮食啊?”
“我记得侯府粮仓是满的。”邓江黎直勾勾的盯着这个曾经关系不错的同僚。
“那我就直说了,先生。”侯爷收敛了笑容,“这粮食也是要钱的,随随便便的发给那些要饭的,我侯府的钱也不是大风吹来的,我也要为自己的利益着想。你若还在朝堂当中,这是说什么我都得帮您,可如今你也是一介布衣。”
邓江黎只觉得心中一片寒凉。他从未想到侯爷会把话说的如此,既然都到了这个份上,邓江黎干脆起身,离开了侯府。
他如今若是在朝堂之上,又怎会需要侯爷的帮忙?本以为拿出些粮食接济难民并不是难事,侯爷会很爽快的同意,难民数量虽多,可一条条都是人命。
时城与京城不远。
邓江黎从小在这里长大,鲜少见过诸多难民,京城,更是繁花似锦。
从峰城到时城,少说也有半月的路程。更何况他们不吃不喝扛到了现在。但邓江黎如今只是一介布衣,也筹不出那么多钱,那么多粮食,无奈感油然而生。
他想,他该去见见左司惟了。
想着去客栈借了匹马,一路策马奔腾,前往京城的路上,难民一点点稀少。
等到了京城,当真是不见难民。
“邓先生?”他刚下马便听见有人喊他。
转过头来便看见是左府的小厮,左司惟身边的侍卫。
“先生怎么来京城了?”
“去左府找左司惟。”那小厮欣喜若狂,却没有带着邓江黎往左府走。
“京城没有难民吗?”
“有的,老爷给他们寻了个庇护所,就东街上那客栈,老爷这会儿应该也在那儿。”
果不其然,他们一跨进客栈,就看见左司惟在给难民发粥。
邓江黎静静的看着,温热的粥还冒着热气,左司惟额头满是大汗。
“爷!”那小厮喊了一声,左司惟看过来。
两人对视,谁也没有说话,情意流转于眼眸,邓江黎想他已经读懂了左司惟眼中的思念。
“爷,您快去和邓先生说说话呀,你不是盼着他吗?现在人来了,您快放下手中的活,我来干啊。”那侍卫说着便夺过左司惟手中的瓢盆。
左司惟也没墨迹,叮嘱了几声便朝邓江黎走来。
“怎么回来了?”他知道邓江黎并不是因为想念才回来的。邓江黎不是这样的人,就像他也并不会因为思念而打破诺言去寻找邓江黎。
“峰城逃来的难民,还有一半留在了时城,他们用脚走,走不动了。”
“我知道了,京城这几日也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峰城的难民。这些地方官该治治了。”左司惟愤恨的锤了下桌子。峰城的旱灾整整闹了半年,地方官员却害怕牵连,封死了城门,还是因为死的人太多,难民也越来越多,城门被他们破开。
“留在时城的都是些老弱妇女,我去过侯府,他不愿意帮忙。”
“我知道了。你放心,左府的粮食还是够的,大不了这个春节,府上节省点开支。”左司惟拍了拍邓江黎的肩膀,“你不要有负担,如今你也是一介衣,对于这些侯爷贵族官人,不再重要了。他们捞不到什么好处,自然不愿意帮忙。”
“嗯。左司惟,我想你是对的,这次是我错了。”
左司惟笑着,把邓江黎搂入了怀中:“不怪你,只是因为你生在繁华里。难民是每年都有的,但一般都发生在边境地区,他们在逃往京城的路上便死去了。所以你没见过,只是峰城,这一次闹得太厉害了。”
“我呢就是从边境逃来的,我娘我爹带着我,来到了时城,就被你捡回了家。”
“如果没有你也没有今天的左司惟。”左司惟轻轻的吻在邓江黎的额头,那段流亡的日子,左司惟至今还记得,同样他也记得被邓江黎捡回家的那一天,邓江黎递给他热乎乎的馒头,拉着他的手去衣服铺子里买新的衣服,命令下人去药店里买药。
哪怕那些药仍旧没能救回父亲和母亲,在他们死后,邓江黎把左司惟留在了邓府。
在邓江黎的庇护下,左司惟走进了学堂,他天资聪颖,后来通过科考,一步一步攀上更高的地方,起初的仕途顺利,也就是少不了邓江黎的帮忙。邓江黎给他的帮助从来都是无声的,他并没有借着这些恩惠,要求左司惟做任何事情。
甚至是他们走上了对立面,邓江黎都从未说过一句不好听的话。
他们只是看过的世界不一样。
“以前呢是你保护我,帮我,现在呢,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帮我。”左司惟深情款款的看着邓江黎,“阿鑫,我一个人呢有些忙不过来,所以还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为我出谋划策。”
“乐意至极。”
他们沉溺于爱。
“别忘了时城的难民。”
“这就去粮仓里调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