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晚上九点,齐修还没休息。他一个人坐在别墅茶室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和一摞旧文件。自从上次顾霆琛来找他之后,他开始整理自己手里所有跟合资项目相关的旧资料,试图把当时没看清的脉络重新梳理一遍。
门铃响了。
管家通报说顾总来访,齐修让人请进来。顾霆琛和沈默走进茶室的时候,齐修正把一张旧照片从相册里取出来。照片上是1990年春天,顾远山死后几个月,齐修带着合同去找少年顾霆琛签约——这是那一年广源控股第一个宣布续约星辰集团的纪念照。照片上齐修在微笑,但眼神很紧张。旁边站着十六岁的顾霆琛,穿着明显大了好几号的西装,抿着嘴盯着镜头,满脸防备和倔强。
“你上次来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你要问的不只是温羡。”齐修把照片放下,“现在你来找我——问季维。”
顾霆琛在他对面坐下来。
“齐叔。1990年你去巴黎买那栋楼——苏赛街十七号。购房文件上的日期是我爸死后第七十七天。你不是自己去巴黎的,是文钊让你去的。但出发前,你跟谁商量过。”
齐修的手微微一抖。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季维。那栋楼本来是你父亲要买的。他跟季维商量过,说想在欧洲放一个备用保险柜,把名单的复印件存一份在境外。他选中了苏赛街十七号——那个房子当年是法属殖民地银行旧址,地下有二战时期遗留的保险柜库房。你父亲想把名单存在那里,他让季维帮他安排。季维表面上帮他看房,私下对温羡说——‘顾远山在巴黎藏了一份名单副本,你想要的都在里面。’温羡信了。”
“所以季维不仅卖了行程,还卖了保险柜的位置。他用我爸的备用计划,给温羡设了一个局。”
“对。温羡到巴黎之后发现保险柜是空的——那只是你父亲还没来得及存进去的备用保险柜。季维用这件事激怒了温羡,让温羡觉得被骗了。温羡的愤怒从‘想要名单’变成了‘想要顾远山死’。”齐修闭上眼睛,“我是后来才知道这些的。如果当时季维来找我商量巴黎购房的时候我就看穿他……可惜我没看穿。我买了那栋楼,替你父亲封存了保险柜,但他已经不在了。”
茶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竹林的影子在夜风中摇晃,沙沙声跟金边芒果林的风声一模一样。
“季维说他那时候想要什么。”顾霆琛问。
“他说他想入股。不是合资项目——那个项目已经快被凯撒搅黄了。他想做你父亲的合伙人,把他自己的盛维资本并入星辰集团。你父亲没答应。不是因为条件不好,是因为他发现盛维资本的初始资金来自温羡。季维的启动资金是温羡给的。”
齐修把那张1990年的合影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这是季维给我的。他说这张照片是他最后一次见你——签约那天他也在场,站在门外没进来。他在照片背面写了这句话。”
顾霆琛接过照片,读出了那行字。
“‘霆琛:你父亲不欠我什么,我欠你整个青春。季维。’”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他父亲的死、母亲的病、温羡的骗局、彭岳的忏悔、齐修的救赎、老爷子的等待——所有这些人的命运在同一个时间节点上同时扭曲,而那个把所有人推下悬崖的人,在照片背面写了一句话,像是写给一个他从小就认识的孩子。
“他把自己写成了旁观者。好像他只是看着你长大,没有参与过摧毁。”沈默的声音没有温度,“这种人我见过。他们在自己心里不是恶人,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好人’。他们最深的罪,不是背叛,是把自己写进了别人的苦难里。”
顾霆琛站起来。他走到茶室窗边,背对着齐修和沈默,看着窗外夜风里的竹林。
“季维欠我的青春,他自己说的。我要他还。”
“怎么还。”齐修的声音有些哑。
“让他亲口把这句话吞回去。”
顾霆琛转过身,他的表情很平静,是那种所有碎片终于拼在一起、不再有任何悬念的平静。
“他现在是华南最大的私募基金创始人。他以为温羡死了,知道一切的人都不在了。但他在给星辰投合作函,说明他还在乎一件事——面子。他要让别人觉得他是顾家的恩人,是那个在顾远山死后暗中帮过我的人。他不要脸了,但他还在要脸。”
“你要在商场上逼他。”沈默说。
“不是逼。是请。”顾霆琛说,“请他出席星辰集团的二十周年答谢晚宴。下周四是星辰集团收购天晟实业正式过会的日期。我会在晚宴上宣布收购完成,同时宣布一个名单——合资项目全部出资方的名字。所有活着的人都会收到请柬。包括季维。”
齐修坐直了身体。“你要在公开场合曝光他。”
“不。我只曝光名单。名单上有没有他,他比我清楚。”顾霆琛说,“剩下的事,他自己会做。”
沈默靠在墙上,双手抱臂,看着顾霆琛。
“你要他当众承认?”
“我要他自己选。他可以选择不来——那他在董事会里的盟友会质问他为什么心虚。他可以选择来——那他要面对所有还活着的出资方,包括齐修,包括老爷子派来的代表。我要他坐在当年他出卖的人的名字旁边,喝一杯酒。”
齐修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那张旧照片推给顾霆琛。
“请柬发给他。顺便把这张照片还给他。告诉他——‘季维舅舅,我长大了。你欠我的青春,下周四晚还。在所有人面前。’”
从齐修别墅出来,夜色已经很深了。车停在竹林旁边,路灯把竹影投在车顶上,碎碎的,晃动的。
沈默发动车子,但没有立刻开。他侧头看着顾霆琛。顾霆琛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手里还捏着那张旧照片。
“季维给你买过气球。”
“红的那种。飞了,他再也没补上。”顾霆琛睁开眼,把照片收进口袋里,跟温羡的信和老爷子的便笺放在同一个位置,“下周四,让他补。”
沈默没有说话。他把车开出竹林小道,驶入深夜的城市主干道。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掠过挡风玻璃,把车厢里照得明明暗暗。经过公司楼下的时候,顾霆琛忽然开口。
“沈默。你以前在阎王殿的对手里,有没有人像季维这样。”
“有。一个情报贩子,叫‘陈先生’。他在东南亚干了十几年,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为钱,后来发现他为的是‘被需要’。背叛和合作在他心里是可以并存的两条线。最后他栽在自己的逻辑里——两面都信他,两面都不留他。”
“他现在在哪。”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湄公河底。”
顾霆琛没有继续问。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凌晨空旷的街道。然后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扶手上,手心朝上。沈默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握住。
“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