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暗涌
第十章
爆炸案发生后的第三天,沈默在医院的走廊里醒来。
严格来说,他不是“醒来”,是被人推醒的。赵磊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盒饭和几瓶矿泉水,一脸“我就知道你会在这儿”的表情。
“兄弟,你都在这儿守三天了。”赵磊把塑料袋放在椅子上,“吃口饭吧,别顾总还没出院你先倒了。”
沈默接过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没有碰盒饭。他靠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目光越过赵磊,落在走廊尽头那间VIP病房的门上。
顾霆琛在里面。
爆炸当晚他们没有受伤,但第二天顾霆琛就开始发高烧。医生说是长期疲劳过度加上突发事件刺激导致的免疫系统崩溃,需要住院观察。这一住就是三天。
“公司那边怎么样了?”沈默问。
“乱成一锅粥。”赵磊在他旁边坐下来,“大楼被炸了一层,虽然结构没问题,但修复至少得两个月。周助理临时在旁边的写字楼租了两层当临时办公室,大家都在那边办公。董事会那帮老家伙闹得厉害,有人嚷嚷着要让顾总下台。”
沈默没说话,但眼神冷了一度。
“对了,”赵磊压低声音,“警方今天上午又来了,问了一大堆问题。还特意问到了你。”
“问我什么?”
“问你是什么时候入职的,以前是干什么的,爆炸当晚在什么地方。”赵磊说,“我说你跟顾总在一起,给他们看了监控记录。但他们好像不太满意,说还要找你单独问话。”
沈默拧上矿泉水瓶盖,站起来。
“你去哪儿?”
“病房。”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VIP病房的门。
顾霆琛醒着。
他靠在床头,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文件,左手手背上还扎着输液管。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那种锐利的、不容置疑的清明。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看到是沈默,眉头立刻皱起来。
“我不是让你回去休息吗?”
“休息过了。”沈默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刚睡醒。”
顾霆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还是三天前那件衣服,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颧骨上的淤青已经从青紫变成了暗黄。怎么看都不像是“休息过了”的样子。
“你管在走廊椅子上坐着睡叫休息?”
“总比不睡强。”
顾霆琛想骂他,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发现最近自己对沈默说重话的能力在下降——不是因为沈默变得不好骂了,而是因为每次想骂的时候,脑子里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爆炸当晚的画面:黑暗的走廊里,这个人拉着他的手狂奔,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和危险之间。
这种画面让人很难继续保持刻薄。
“公司那边有消息了。”顾霆琛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警方的初步调查报告出来了,爆炸原因是燃气泄漏,定性为意外事故。”
沈默的眉头动了一下:“意外?”
“对,意外。”顾霆琛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讽刺,“韩越的口供说,他们只是想去偷文件,没想过要炸楼。燃气泄漏是意外。至于为什么会在凌晨一点发生‘意外’的燃气泄漏,调查报告中没有任何解释。”
“有人压下来了。”
“当然有人压。”顾霆琛冷笑了一声,“凯撒集团在内地的势力比你想象的大得多。三个空壳公司被查封对他们来说只是皮外伤,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韩越呢?”
“取保候审。”顾霆琛说,“今天上午办的。”
这个消息让沈默的眼神彻底冷下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天际线。星辰集团的大楼在远处矗立着,侧面的豁口已经被防护网遮住了,但爆炸留下的焦黑痕迹依然清晰可见。
“我去把他带回来。”他说。
“不用。”顾霆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得近乎冷淡,“让他走。”
沈默转过身来看着他。
“韩越只是一条狗。”顾霆琛说,“抓了他,凯撒集团还会派别人来。与其换一个我们不熟悉的对手,不如留着一条已经暴露的狗。至少我们知道他的弱点。”
“他的弱点是什么?”
“他怕死。”顾霆琛说,“真正不怕死的人不会在爆炸前先跑。他点燃燃气之后就跑了,那第三队人本来应该是他的接应,但他根本没去跟他们会合。他只想制造混乱,然后趁乱脱身。”
沈默重新坐下来。他不得不承认,顾霆琛对人性的判断往往精准到令人不适。
“我已经让人盯着他了。”顾霆琛说,“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眼里。如果凯撒集团再有什么动作,韩越会是第一个露出马脚的人。”
“所以现在按兵不动?”
“对。”顾霆琛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让他们以为我们怕了,让他们以为我们乱了阵脚。等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才是真正出手的时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沈默听出了底下压着的寒意。
顾霆琛从来不是会“怕”的人。他只是把刀收进了鞘里,等下一次出鞘的时候,会更快,更狠。
“好。”沈默说,“听你的。”
顾霆琛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被门口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顾总,警方的人来了,说要找沈默问话。”周明远站在门口,表情有些紧张。
沈默站起来,看了顾霆琛一眼。顾霆琛微微点头,意思是“去吧,我来处理这边”。
沈默跟着周明远走出病房,来到走廊另一头的临时问询室。里面坐着两个便衣警察,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岁,头发稀疏,表情严肃;女的三十出头,扎着马尾,手里拿着记录本。
“沈默先生?”男警察站起来,亮了一下证件,“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张建国,这位是我的同事李敏。想找你了解一些关于爆炸当晚的情况。”
沈默在他们对面坐下来。
“请坐。”
“谢谢配合。”张建国翻开笔记本,“根据我们的了解,爆炸发生前你正在星辰集团大楼的二十层,与嫌疑人韩越及其同伙发生了肢体冲突。可以详细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沈默把当晚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隐去了其中一些不适合出现在警方笔录里的细节——比如他卸掉了某人肩膀的那部分。
张建国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了一个跟爆炸无关的问题。
“沈先生,我们查过你的入境记录。你是在五个月前从柬埔寨入境回国的。在那之前,你在国内的记录是空白,长达十年。请问这十年你在哪里?”
沈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在东南亚。”
“做什么?”
“什么都做。打工,做小生意,混口饭吃。”
张建国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说明他一个字都不信。
“沈先生,我们有理由相信,你在东南亚期间从事过某些特殊职业。”他说,“请你如实回答。”
“什么特殊职业?”
“比如,雇佣兵。”
问询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默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张警官,我在东南亚的经历跟这起爆炸案有关系吗?”
“有没有关系我们会判断。”
“那我建议你先证明有关系,再来问。”沈默说,“否则我没有义务回答。”
张建国的脸色沉了一下,但还没等他开口,问询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顾霆琛站在门口。
他穿着病号服,左手手背上的输液管还没拔,整个人看起来苍白而虚弱,但那双眼睛里的凌厉丝毫不减。
“张警官,”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的员工受了伤需要休息,你们要问话改天再约。”
“顾总,我们只是例行询问……”
“例行询问不需要问十年前的经历。”顾霆琛打断他,“沈默是我的私人保镖,他的背景我在聘用之前就调查过。如果你对他的身份有疑问,可以直接来问我。”
张建国看了顾霆琛一眼,又看了沈默一眼,然后合上笔记本。
“好,今天就到这里。沈先生,如果后续还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他说完带着李敏起身离开。经过顾霆琛身边的时候,顾霆琛忽然开口了。
“张警官。”
张建国停下脚步。
“爆炸案的调查,希望你们能秉公办理。”顾霆琛说,“意外还是人为,你们心里应该有数。”
张建国的表情变了一下,但没有回应,快步离开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默站起来,走到顾霆琛面前,低头看了看他还扎着针的手背。
“你应该在床上躺着。”
“躺了三天了,再躺就废了。”顾霆琛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身体晃了一下。
沈默一把扶住他的手臂。
“你……”
“别说话。”顾霆琛站稳之后甩开他的手,“跟我回病房,我有话问你。”
两个人回到病房,顾霆琛坐到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沈默在他旁边坐下。
“警方为什么会查你的背景?”顾霆琛直截了当地问。
“不知道。”
“你不知道?”顾霆琛挑眉,“你的入境记录、你在国内空白的十年,这些信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查到的。警方盯上你,说明有人向他们提供了线索。”
沈默沉默了片刻。
“有人举报了我。”
“谁?”
“不确定。但很可能是凯撒集团的人。”沈默说,“他们想通过警方的手把我从你身边调走。”
顾霆琛没有立刻说话。他盯着沈默看了很久,目光深沉而复杂,像是在判断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沈默,”他最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再问你一次。你背后那个人——让你来保护我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在他们之间已经出现过太多次。
每一次沈默的回答都一样——“我不能说。”
但这一次,顾霆琛的眼神让他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压力。
是因为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沈默没有预料到的东西——在乎。
顾霆琛在乎这个答案。
不是好奇,不是试探,是真的在乎。
沈默沉默了很久。
“那个人,”他开口了,声音很慢,“是我以前的老板。我叫他老爷子。”
顾霆琛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在东南亚掌控着一个规模不小的组织,性质是灰色的。我十五岁进组织,二十五岁离开,十年间欠了他很多条命的恩情。”沈默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三个月前,他找到我,让我来保护你。作为交换,一年之后我就可以彻底脱离组织,再也不用回去。”
“他为什么要保护我?”顾霆琛问,“我跟他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沈默说,“他只告诉我任务内容,不告诉我原因。这是规矩。”
顾霆琛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病房里只有床头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所以你来我身边,”顾霆琛的声音有些涩,“只是为了任务?”
“一开始是。”
“那现在呢?”
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顾霆琛——看着他手背上被输液针扎出来的淤青,看着他眼底还没有消下去的暗影,看着他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但依然不肯放松的肩膀。
“现在,不全是。”沈默说。
四个字,很轻,落在安静的病房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里。
顾霆琛的眼神有了一瞬间的晃动,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你最好说的是真的。”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冷淡的上位者姿态,但耳根又红了,“如果让我发现你在骗我……”
“你会怎么样?”
顾霆琛被噎住了。
他看着沈默,沈默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
“我会让你生不如死。”顾霆琛说。
“我等着。”沈默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又回过头来。
“顾总。”
“嗯?”
“如果有一天我骗了你,”他说,“那一定是为了保护你。”
门关上了。
顾霆琛一个人坐在床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心跳乱了一拍。
为了任务。
不全是。
如果骗你,是为了保护你。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
顾霆琛出院是在爆炸案发生后的第五天。
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但堆积如山的公事已经不允许他继续躺在病床上了。周明远开车来接他,沈默坐在副驾驶,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临时办公室设在隔壁写字楼的二十五层,比原来的总裁办公室小了一半,装修也是中规中矩的商务风格,跟星辰集团总部那种处处透着设计感的格调相去甚远。但对于现在的顾霆琛来说,有一个能办公的地方已经不错了。
他走进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所有部门主管开了一个碰头会。
会议上气氛很沉闷。每个人汇报的都是坏消息——大楼修复的报价比预期高了百分之三十、两个重要客户因为爆炸案的影响取消了合作意向、股价连续下跌、媒体上充斥着各种唱衰星辰集团的声音。
顾霆琛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大楼倒了就修,客户跑了就追,股价跌了就拉。”他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星辰集团不是靠一栋楼走到今天的,是靠你们。只要人还在,没有什么翻不了盘。”
没人说话,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不是这句话有多高明,而是说这句话的人是顾霆琛。是那个十六岁接手公司、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时候硬生生把星辰集团从破产边缘拉回来的顾霆琛。
他还在。
所以星辰集团就在。
散会之后,周明远留下来,面色有些犹豫。
“还有什么事?”顾霆琛问。
“顾总,有件事……我觉得您应该知道。”周明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今天早上收到的,匿名信。”
顾霆琛拿起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沈默注意到这个变化,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打印的,没有任何笔迹特征。
“顾霆琛:
你身边那个姓沈的保镖,不是你以为的前雇佣兵。他在东南亚的身份远比这个复杂。他接近你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如果你不信,去查‘阎王殿’三个字。
一个不想看你被骗的人。”
顾霆琛把信纸递给沈默。
沈默看完之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阎王殿。
这三个字出现在一封匿名信里,说明发信人对他的了解远比普通的背景调查要深。
阎王殿不是一个家喻户晓的名字。它在东南亚的灰色世界里赫赫有名,但对普通人来说,这三个字毫无意义。能知道这个名字的人,要么是道上的人,要么是跟道上有密切接触的人。
“阎王殿是什么?”顾霆琛问。他的语气还算平静,但沈默能听出底下压着的那根弦已经被绷紧了。
“我待过的地方。”沈默把信纸放在桌上,“老爷子掌控的组织。”
“所以这封信说的是真的?”
“一半一半。”沈默说,“我确实在阎王殿待过十年,但‘不可告人的目的’是假的。我的目的就是保护你,这一点没有变。”
顾霆琛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伪。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相信你。”
三个字,不重,但沈默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顾霆琛不是一个容易相信别人的人。从他十六岁被整个世界背叛开始,“信任”这两个字就从他的字典里被划掉了。现在他说“我相信你”,这意味着这三个字的背后,是他克服了巨大的心理障碍才做出的决定。
“但你要告诉我,”顾霆琛继续说,“阎王殿到底是什么。全部。”
沈默沉默了几秒。
“阎王殿是东南亚最大的灰色势力组织,”他开始说,“业务范围很广——军火、走私、情报交易、武装安保,只要是能赚钱的事他们都做。它的创立者叫‘老爷子’,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他收养了很多孤儿,从小培养成雇佣兵和情报人员。我是其中之一。”
顾霆琛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十五岁入殿,二十五岁离开。十年里,我为他完成了数不清的任务。”沈默的声音很平稳,但每个字都很重,“我的代号是‘判官’。在阎王殿的等级体系里,判官是最高一级的执行者。只有最顶尖的五个人能拿到这个代号。”
“你是那五个人之一?”
“曾经是。”
顾霆琛沉默了一会儿。
“你杀过多少人?”
这是顾霆琛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上一次是在他的办公室,他问得漫不经心,像是在打听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是真的想知道。
“不计其数。”沈默说。
顾霆琛没有露出恐惧或者厌恶的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接受一个早该知道的答案。
“所以你现在要离开吗?”沈默问。
“离开?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了我是什么人。”沈默说,“大多数人在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之后,第一反应是恐惧,第二反应是远离。”
顾霆琛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像他平时的笑。不冷,不尖锐,甚至带着一点莫名的温柔。
“沈默,”他说,“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人吗?”
沈默愣了一下。
“我在商场上杀的人,不见得比你少。”顾霆琛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只不过你用的是刀,我用的是合同和律师函。你杀的是人,我杀的是公司和家庭。本质上,我们是一类人。”
他转过身来,逆着光,轮廓被窗外的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
“所以我不会让你走。”他说,“不只是因为任务,不只是因为合同。是因为——我需要你。”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但沈默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好。”他说,“我不走。”
顾霆琛点了点头,转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变成了那个杀伐果断的顾总。
“这封信的事先放一放,我让人去查来源。”他说,“眼下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下周二是星辰集团的二十周年庆。我决定照常举办。”
沈默皱起眉头:“现在这个时机?”
“就是现在这个时机。”顾霆琛说,“大楼被炸,股价下跌,媒体唱衰——所有人都觉得星辰集团要完了。如果在这个时候我们把周年庆办得漂漂亮亮的,反而能稳定人心。”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有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凯撒集团在国内的几个核心人物,平时很难同时出现。但周年庆是一个好机会。只要放出风声说星辰集团要在周年庆上公布一个大消息,他们一定会派人来探探虚实。”
“你要在周年庆上动手?”
“不。”顾霆琛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周年庆上不动手。我只是要看看谁会来,怎么来。钓鱼之前,先得看清楚水里有几条鱼。”
沈默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想起了一个词——猎手。
顾霆琛就是一个猎手。只不过他的猎物不是动物,而是人。
“好,”沈默说,“我来负责安保。”
“不只是安保。”顾霆琛说,“我要你做我的副手。周年庆上,你全程站在我身边。”
“为什么?”
“因为全公司都知道你是我的人。”顾霆琛说,“你站在我身边,就是在告诉所有人——现在顾霆琛身边站的是谁。”
沈默明白了。
这是一种宣示。
也是一种震慑。
“好。”
——
周年庆的筹备工作在一周之内紧锣密鼓地展开。
整个公司都在忙着布置会场、安排流程、邀请嘉宾。沈默则忙着做另一件事——排查安全隐患。
他把周年庆的场地——市中心最大的宴会厅——从头到尾检查了三遍。每一个出入口、每一个窗户、每一条通风管道、每一个监控死角,他都亲自走过。
安保人员从原来的十人增加到了三十人,每个人都是他亲自面试的。其中有五个是他从东南亚调来的老部下——都是离开阎王殿之后辗转各地的旧人,可信,能用。
顾霆琛有一次路过安保部的临时办公室,从半开的门缝里看到沈默正站在一块白板前给手下的人布置任务。他站在那里听了几分钟。
沈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他在白板上画了一张宴会厅的平面图,标注了十二个关键位置和三条应急撤离路线,然后给每个人分配了具体的工作内容。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这才是真正的沈默,顾霆琛想。不是那个挨骂不回嘴的小保安,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出气筒,而是一个能指挥三十人团队、能在六十秒之内解决三个专业打手的真正的高手。
他之前那三个月的伪装,装得确实到位。
顾霆琛转身要走,沈默却在这时候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开的门缝撞上了。
“顾总。”沈默走过来拉开门,“有什么事?”
“路过。”顾霆琛说,“你继续。”
沈默看着他,忽然说:“你的脸色不太好。昨晚几点睡的?”
“……没注意。”
“又失眠了?”
顾霆琛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
顾霆琛接过来一看,是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些干燥的花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什么?”
“安神茶。薰衣草加洋甘菊。”沈默说,“陈伯给的方子,说是对失眠有效。你试试,睡前泡一杯。”
顾霆琛低头看着手里的小布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有人给他准备过这种东西。助理会给他订咖啡、买药、安排日程,但从来没有人往他手里塞过一个装着薰衣草的布袋。
“你随身带着这个?”
“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沈默说完,转身走回白板前继续布置工作,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顾霆琛站在原地,把小布袋攥在手心里。
薰衣草的味道很淡,但很好闻。
他把布袋装进西装内袋,转身回了办公室。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睡足了五个小时。
——
周年庆当天,一切准备就绪。
宴会厅被布置成了银色和深蓝色相间的色调,跟星辰集团的品牌色呼应。巨大的水晶吊灯垂在穹顶之下,折射出粼粼光影。到场的嘉宾超过三百人,都是华南商圈有头有脸的人物。
顾霆琛穿了一套黑色高定西装,站在宴会厅入口处迎接客人。沈默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也穿了一身西装——是顾霆琛专门让人定做的,深灰色,剪裁利落,配上他那种不动声色的气质,看起来比他身边任何一个总裁都更像大佬。
赵磊也在现场值班,远远看到沈默,差点没认出来。他跑过来,上下打量了沈默好几遍,然后压着声音说:“兄弟,你今天看起来……怎么说呢,判若两人。”
“衣服的原因。”沈默说。
“不,不是衣服。是气质。你今天站在那儿,感觉整个宴会厅都是你的。”
沈默没理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顾霆琛。
他已经注意到了几个可疑的人。
宴会厅东南角,一个自称是建材供应商代表的男人,在跟人交谈的时候频繁看向顾霆琛,眼神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
宴会厅西侧的吧台旁边,一个穿着红色晚礼服的女人,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打电话,听筒贴着左耳,但她右手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敲着吧台台面,节奏规律,像在发摩斯密码。
宴会厅二楼,两个男人靠着栏杆站着,手里拿着香槟,表面上在聊天,但他们的站位恰好能俯瞰整个一楼,监控所有人的动向。
沈默把手背在身后,对身后的手下做了一个手势。
三个人同时收到了信号,开始不动声色地往这三个可疑点的方向移动。
宴会进行到一半,顾霆琛上台致辞。
“各位来宾,感谢大家今天到场。”他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整个人耀眼得像一把出鞘的剑,“星辰集团走过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里,我们经历过很多风浪。就在上周,我们的大楼被人炸了。”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觉得星辰集团要完了。”顾霆琛继续说,语气不急不缓,“有人觉得顾霆琛要倒了。但我想告诉大家的是——二十年前我接手星辰集团的时候,它只是一个欠着五千万外债的空壳。十二年,我把它的市值翻了三百倍。一栋楼倒了算什么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种从容中带着冷冽的笑容,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
“今天,借着这个场合,我要宣布一件事。”
台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沈默注意到,东南角那个建材商的眼睛亮了一下,吧台边的女人放下了手机,二楼那两个男人停下了交谈。
顾霆琛停顿了几秒,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然后他说:“星辰集团将在下个月正式启动对天晟实业的全面收购。”
此话一出,整个宴会厅哗然。
天晟实业是凯撒集团在内地最大的合法资产载体,表面上是做进出口贸易的,实际上是凯撒集团在整个华南地区的洗钱枢纽。如果星辰集团把它收购了,就相当于直接从凯撒集团手里抢走了它的饭碗。
这是一个**裸的宣战。
宴会厅的骚动持续了好几分钟。沈默的目光始终放在那几个可疑目标身上。他看到建材商低头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打字,红裙女人已经消失了,二楼的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离开。
三十分钟之后,周年庆顺利结束。
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顾霆琛在休息室里换衣服的时候,沈默走进来,把一个平板电脑放在他面前。
“全部拍到了。”沈默说,“四个目标,分别是建材商模样的男人、红衣女人、二楼的两个。都拍到了他们的脸和行踪。”
顾霆琛拿起平板,仔细看了看每一张照片。
“这个红裙女人,我认识。”他说,“她叫徐婉清,是天晟实业的副总经理。平时很少公开露面,今天居然亲自来了。”
“说明他们急了。”
“对。”顾霆琛站起来,“收购天晟实业的消息一放出去,凯撒集团在内地的资金链就面临断裂的风险。他们一定会想办法阻止收购。而在阻止之前,他们首先要做的——”
“是干掉你。”沈默接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接下来会有一场硬仗。”顾霆琛说。
“我知道。”
“你怕吗?”
沈默看着他,然后说了一句让顾霆琛的耳朵再次变红的话。
“我怕的只有一件事,”沈默说,“就是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
顾霆琛咳嗽了一声,转身去拿外套,假装很忙的样子。
“废话少说。”他的声音有一点不太稳,“今晚还有一场应酬,你陪我去。”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