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弦 第3章 第三章

离开录制现场后，沈清弦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驱车前往了市郊的一家私人诊所。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霓虹灯光怪陆离地映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右手手腕处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那是刚刚被□□景用力抓握后留下的余韵，也是这具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沈老师，您又来了。”诊所的陈医生是个年过五旬的老者，看着沈清弦熟练地走进诊室，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上次就说过，您的右手神经受损严重，不能再受任何外力刺激。刚刚是不是又用力了？”

沈清弦坐在诊疗椅上，轻轻挽起袖口，露出瘦削得有些嶙峋的手腕。他苦笑了一下，声音有些虚弱：“遇到了一位……故人。一时情绪激动，没控制住。”

陈医生一边替他检查，一边摇头：“清弦啊，你才三十岁，这双手曾经拉出过多少惊艳世界的曲子？现在为了沈家那个烂摊子，把自己熬成这样，值得吗？”

沈清弦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陈叔，沈家养育了我三十年，这是我欠他们的。至于这双手……废了就废了吧，反正也没人想听了。”

陈医生看着他这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到了嘴边的劝慰又咽了回去，只能默默地给他开了一些营养神经的药，并再三叮嘱他必须静养。

走出诊所时，夜已经深了。沈清弦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灵魂深处的透支。

就在他准备上车时，一辆红色的跑车突然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了他面前。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明艳张扬的脸，那是当红的小花旦，林浅。

“沈老师？真的是你啊！”林浅摘下墨镜，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刚从隔壁棚录完音出来，一眼就看见这辆车了。天哪，咱们得有五六年没见了吧？”

沈清弦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笑了笑：“林小姐，好久不见。”

林浅是他以前在圈子里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当年沈清弦还是天才小提琴家时，两人曾有过几次合作。那时候的林浅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没少受沈清弦的照顾。

“哎呀，叫什么林小姐，多生分啊！”林浅推开车门跳下来，几步走到沈清弦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清弦哥，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脸色也这么差。听说你现在在音乐学院教书？怎么也不出来聚聚？”

沈清弦下意识地用左手挡住右手手腕，轻声道：“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所以……”

“身体不舒服？”林浅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动作，目光落在他被挡住的右手上，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复杂，“是因为手吗？我听说……你的手好像出了点问题？”

沈清弦心中一紧，看来□□景在节目上说的话，已经传开了。

“老毛病了，不碍事。”他不想多谈，试图转移话题。

林浅却显然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清弦哥，你是不是还在为了当年的事自责？其实……□□景他……”

“浅浅。”沈清弦突然打断了她，声音虽然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都过去了。我和他，早就没关系了。”

林浅张了张嘴，看着沈清弦那双平静却空洞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咬了咬唇，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沈清弦手里：“好吧，我不提他。不过清弦哥，如果你手真的很难受，可以试试这个医生。他是国外回来的专家，专治神经损伤，说不定能帮到你。”

沈清弦看着手里的名片，上面印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和一家私立医院的地址。他心头一暖，轻声道：“谢谢你，浅浅。”

“跟我还客气什么。”林浅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行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对了，下个月沈家的慈善晚宴我会去捧场，到时候咱们再聊！”

看着林浅的跑车绝尘而去，沈清弦握着那张名片，站在夜风中久久未动。

旧友重逢，带来的不仅仅是温暖，还有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和痛楚。□□景的名字，就像是一根刺，哪怕只是被旁人轻轻提起，都能让他鲜血淋漓。

他坐进车里，并没有发动车子，而是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许久未曾联系的号码。

“喂，爸。”电话接通后，沈清弦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克制，“下个月的慈善晚宴，□□景会出席。沈家那边……做好准备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沈父苍老而疲惫的声音：“清弦，委屈你了。只要这次能度过难关，爸爸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这种苦了。”

沈清弦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苦？

从五年前他选择推开□□景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条路注定是苦的。只是他没想到，这苦味里，还夹杂着□□景那让人窒息的恨意和……那一抹未曾熄灭的、让他不敢触碰的深情。

“我不怕苦。”沈清弦轻声说道，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我只怕，连最后一点偿还的资格都没有了。”

挂断电话，沈清弦发动车子，驶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着。

□□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沈清弦的车尾灯消失，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

“林浅……”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刚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咋咋呼呼的小明星，给了沈清弦什么东西？

“去查一下林浅给了沈清弦什么。”□□景对着蓝牙耳机冷冷吩咐道，“还有，查清楚沈清弦刚才去的是哪家诊所，见了谁。”

既然沈清弦不肯说，那他就自己查。

这五年的空白，他要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填补回来。哪怕是那些沈清弦想要藏进坟墓里的秘密，他也要亲手挖出来，暴晒在阳光下。

因为，他是□□景。

既然说了要算账，那就谁也别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