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整与掩藏自己的感情是劳伦斯最擅长的事,几乎能做到滴水不漏。
所以这一次,他也选择了同样的方式面对老庄园主的突然逝世。
他照常处理庄园事务,照常与佃户、管事们谈话,照常在书房里坐到深夜。他的脸上没有悲戚,他的声音没有颤抖,他只是比平时更加沉稳、更加寡言。
但迪尔总能看穿他。
迪尔用那双闪亮灵动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什么也没说,走过来,执拗地抢过劳伦斯怀里那摞厚厚的文书,抱在自己怀中,拉住劳伦斯的胳膊,拽着他往后门走。
劳伦斯被拉得踉跄了一下。“去哪儿?”
迪尔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他的手腕,小跑着穿过厨房外的石板路,绕过那棵老橡树,朝古堡后的小山丘跑去。他的手指温热而有力,执拗得不容拒绝。
山丘上的春天来得比庄园里更早一些。
不知什么时候,迪尔已经在这里铺好了一张野餐垫,旁边还摆着一把小木桌,桌腿稳稳地扎在草地上。他把文书放在木桌上,拍了拍桌面,回过头来,贴心地提醒劳伦斯:“放在这里批,会舒服一点。”
彼时是春日。山丘上铺满了油润绵延的草地,暖阳照得人心底发痒。风从林子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新叶和泥土的气息,拂在脸上不凉不燥,刚刚好。
劳伦斯在木桌前坐下来,翻开文书。迪尔便安静地退开了,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劳伦斯的视线范围内自顾自地玩耍。
迪尔身上仍有小鹿的痕迹。说到底,他还是一个顽劣的孩子。
他在草地上脱了鞋,赤着脚蹦跳奔跑,踩得草汁染绿了脚趾也不在意。斯特里克端着一盘点心从山丘脚下走上来,招呼他过去。迪尔欢天喜地地跑过去,抓起一块面包就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听斯特里克絮叨——“又不穿鞋!说过多少次了,石头硌脚、着凉、脏……”迪尔含混地应着,眼睛却已经飘向了别处,显然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斯特里克叹了口气,拿他没办法。
迪尔用一块干净的帕子小心翼翼地包了几块点心,放在劳伦斯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悄悄地靠近,又悄悄地离开,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然后他远远地蹲下来,从手里捧着的那块面包上撕下一小撮,细细地捻碎,撒在穿梭于绿色巨草中的小蚂蚁们的必经之路上。
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观察蚂蚁们如何用触角相互碰触,如何传递消息,如何呼朋引伴,如何将这天降的食物齐心协力地搬运回巢。他看得那样专注,整个人凝固成一个小小的、安静的轮廓,只有眼珠跟着蚂蚁的队伍缓缓移动。看厌了,一只蝴蝶恰好飞到眼前,翅膀上带着橘黑色的花纹,他便不紧不慢地跟上去,走几步,停一下,再走几步,像一场没有目的地的追逐。
路过山丘脚下的仆佣和农民抬头看见他,朝他挥手,他便也笑着挥手,嘴里还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面包,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储存坚果的松鼠。
劳伦斯的工作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他让人将文书拿去处理后,自己在野餐垫上支着头,看迪尔自娱自乐。看了一会儿,连日来的疲惫终于压过了意志,他索性将外套脱下来盖在脸上,阖上了眼。
他没有睡着。他只是闭着眼睛,听风从耳边过,听远处迪尔赤脚踩在草地上的闷响,听自己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那些杂乱的事务、那些压在胸口的沉甸甸的东西,在这一刻暂时退远了,退到山丘的另一边去。
迪尔注意到劳伦斯不动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回来,在劳伦斯身边转了一圈,歪着头看了看那张被外套遮住的脸,确认他没什么动静之后,又跑远了。他在不远处的草地上站起又蹲下,蹲下又站起。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大胆一些,直到他终于确认——兰尼真的睡着了。
于是他再次轻手轻脚地走回来。这一次,他的一只手上捧满了不知名的小花。
那些花很小,花瓣单薄得近乎透明,颜色却热闹得很——鹅黄的、淡紫的、粉白的、浅蓝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颜料,被他一颗一颗地从草地上捡了起来。他的手掌不大,花太多,有几朵从指缝间探出头来,颤巍巍的,。
迪尔蹲下去,以极小的动作挪到劳伦斯的头旁。他的嘴巴微微鼓着,两条细眉轻轻蹙起,眼睛眯成两道细细的缝,以极其严肃的神态捏起一朵小花,小心翼翼地放在劳伦斯如丝绸般的微卷金发上,然后手迅速撤离,怕惊醒了这睡美人。
使坏的成功让迪尔兴奋得险些没憋住笑。他咬着下唇,肩膀微微发抖,颤着身子一朵一朵地放上去,在劳伦斯的头上开出一朵又一朵花。
五彩缤纷的小花被迪尔安排得错落有致,以劳伦斯那极有质感光泽的金发作背景,那些野花竟也显得高贵起来,像是从哪幅文艺复兴时期的画作里走出来的——春神的花园里,那个沉睡的少年头上,开满了整个季节。
可迪尔还觉得似乎缺了些什么。他歪着头欣赏自己的杰作,又偏过头去思考,下巴微微抬起,嘴唇抿成一条线。就在他准备起身再去找些什么来点缀的时候——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将他拽了过去。
他整个人摔在野餐垫上,后背撞上软绵绵的垫布,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双手已经被箍住了。劳伦斯死死地压住他,一只手扣住他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然后拼命地摇动自己的头——那些小花纷纷从金色的发间坠落,像一场倒着下的雨,纷纷扬扬地落回到始作俑者的头上。
迪尔惊呼出声,嘴巴刚张开,几朵花便落了进去。他连忙呸呸地吐出来。
“哼,”劳伦斯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带着笑意和佯怒,“哪来的小坏蛋,啊?”
迪尔眨了眨眼睛,嘴角还挂着一片粉白色的花瓣,试图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劳伦斯似是觉得还不够解气,腾出一只手来,精准地找到了迪尔腰侧那一处他最熟悉的痒痒肉——那是他在日常嬉闹中无意间发现的软肋——使了劲地挠下去。
迪尔瞬间崩溃。
他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整个人在野餐垫上剧烈地扭动起来,像一条被翻了个儿的鱼。双腿四处乱蹬,将垫布蹬得皱成一团,将那些散落的小花蹬得到处都是。他的脚底沾着草汁和泥土,在劳伦斯那件干净的深色外衣上留下好几个清晰的脚印,一个比一个嚣张。
“嘿!你个坏东西,还踹我!”劳伦斯一边躲一边笑,声音里带着久违的、毫无保留的畅快,“今天是时候给你一个教训了!”
“兰尼!哈哈哈!我——我向你道歉!放过我吧!”迪尔笑得喘不上气,眼角已经渗出生理性的泪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即使看见那些泪水,劳伦斯还是没放过他。他故意又挠了好一会儿,直到自己也没了力气,才终于罢手,翻倒在迪尔身侧的野餐垫上。
两个人双双脱力,并肩躺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天空很高,蓝得很淡,几缕薄云慢悠悠地飘过去。
迪尔先缓过气来。他偏过头,用那双湿漉漉的、还带着笑意的眼睛望向劳伦斯。
“兰尼。”
劳伦斯应声转头。两个人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那个小小的、倒立的自己。
“你快乐吗?”迪尔问。
劳伦斯看着那双眼睛。琥珀色的,湿润的,里面有光,有笑,有他。
“当然。”他说。然后他问:“那你呢?”
他也转过头去,望向迪尔。他的眼底是一种很柔很柔的东西,像黄昏时最后一抹光落在水面上,不烫,却暖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迪尔笑了。
不是那种狡黠的、使坏得逞的笑,也不是那种被挠痒痒挠出来的、带着喘息的笑。是一种很安静的、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笑,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了很久都不肯散。
“遇见你以后的每一天,”他说,声音很轻,很认真,像在说一个不需要被任何人听见的誓言,“我都无比快乐。”
风从山丘上吹过去,把那些散落的小花吹得翻了个身,花瓣贴着草地轻轻地颤。远处的森林在午后的阳光下绿得发亮。
没有人再说话。
他们就这样并肩躺在春天的野餐垫上,头顶是淡蓝色的天空,身下是油润绵延的草地,周围散落着那些不知名的小花——有些已经蔫了,有些还在风里轻轻地摇。
整个山丘都浸泡在一种懒洋洋的安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