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谁手 第6章 自由

秋天来的时候，劳伦斯开始认真着手解除婚约的事。

休从伦敦寄来了几封信，介绍了两个专门处理教会法和贵族婚姻纠纷的律师。劳伦斯和他们通了信，得知解除婚约并非不可能，但需要充分的理由——比如双方自愿同意、一方有重大隐瞒、或者婚约在订立时存在程序瑕疵。

劳伦斯选择了“双方自愿同意”这条路径。他打算先和戴安娜谈一次，如果她能同意解除婚约，事情就简单得多。

但戴安娜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人。

十月的一个傍晚，劳伦斯从镇上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他在书房里坐了很长时间，迪尔端了茶进来，看见他用手撑着额头，眉头紧锁——左边先皱起来，右边慢半拍跟上。

“她不同意？”迪尔问。他已经学会了阅读劳伦斯的表情，就像阅读书本上的文字一样流畅。

“不同意。”劳伦斯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她说解除婚约对她的名誉有损，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给她一笔补偿。数目不小。”

迪尔没有说话。他在劳伦斯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安静地看着他。

“我不在乎钱，”劳伦斯说，“但我不信任她。以我对戴安娜的了解，她拿了钱之后不会善罢甘休。她会把这件事闹大，让所有人都知道是我‘抛弃’了她，然后她会成为受害者，获得所有人的同情。”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她需要维持一个形象。一个被贵族少爷辜负的可怜女子——这个形象在社交场上比‘主动解除婚约的富家千金’好用得多。”

迪尔想了想。“那如果你能找到她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呢？”

劳伦斯抬起头来看他。

迪尔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你说过，她和很多男人走得很近。如果那些事情被公开，她就不会想闹大了。她会想尽快结束这件事，然后安静地离开。”

劳伦斯沉默了很久。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他问，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惊讶，也不是责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类似于“发现自己的孩子一夜之间长大了”的恍惚。

迪尔低下头，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

“从你给我的书里，”他说，“马基雅维利。”

劳伦斯忍不住笑了。那是一种很短促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笑，带着一丝苦涩和一丝欣慰。

“我把你教得太好了。”他说。

十月末，劳伦斯通过休的关系，拿到了几封戴安娜和温特斯家那个子爵次子的往来信件。信的内容不算太出格——以当时的标准来看——但如果被公开，足以让克莱莫尔家族的脸上挂不住。

劳伦斯把这些信装在封了火漆的信封里，让人送去了克莱莫尔庄园。

三天后，戴安娜的母亲亲自来到了庄园。

谈判在一个下午进行。劳伦斯和克莱莫尔夫人在客厅里谈了将近三个小时。迪尔站在客厅门外，听见里面时而沉默、时而低声交谈、时而传来克莱莫尔夫人尖锐的嗓音。

最后，门开了。

克莱莫尔夫人走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经过迪尔身边时，目光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种眼神让迪尔想起休第一天看他的方式：在看一样东西。

但迪尔已经不怕这种眼神了。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低头，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克莱莫尔夫人走了。

劳伦斯从客厅里出来，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解除了？”迪尔问。

“解除了。”劳伦斯说。他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冰冷的石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代价是什么？”

“那几封信，加上一笔钱，加上——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承诺永远不提这件事。不把信的内容告诉任何人。不在社交场上损害克莱莫尔家族的名誉。”

“你能做到吗？”

“能。我本来就没打算公开那些信。我只是需要她相信我会公开。”

迪尔点了点头。他站在劳伦斯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厨房里传来玛莎洗碗的声音和偶尔的笑声。

劳伦斯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迪尔。

秋天的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照进来，给迪尔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他比半年前高了一些——大概长了半个头，肩膀也宽了一点，但脸上的线条还是少年的柔软和圆润。

“谢谢你。”劳伦斯忽然说。

迪尔愣了一下。“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劳伦斯说。他没有解释迪尔做了什么，但两个人都知道。

那些深夜端来的热牛奶，那些安静地坐在书房角落里陪伴的时刻，那些在花园里听故事时不经意的靠近，那些在劳伦斯疲惫时轻轻按在他太阳穴上的手指——所有这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日常，都是迪尔在做的事。

他在让劳伦斯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劳伦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迪尔的头发。这个动作他以前从来没有做过——很亲密，超过了主人和仆人之间界限。

但今天他做了。

迪尔没有躲。他站在原地，微微仰着头，微微眯起眼，安静地接受了这个动作。他的眼睛在秋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浅琥珀色，瞳孔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光点，像一盏被点燃的灯。

“兰尼，”他说，“你高兴吗？”

“高兴。”劳伦斯说。

这是真话。但这不是全部的真相。

全部的真相是：在婚约解除的那一刻，劳伦斯感到的不仅仅是如释重负的轻松。他还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不能再被任何借口所掩盖的——

自由。

一种可以去关爱某个人而不伤害另一个人的自由。

但他的目光落在迪尔的脸上——那张还没有完全褪去少年稚气的、带着浅琥珀色眼睛的、微微仰起来看他的脸——他又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还——不行。

他收回手，转身往书房走去。

“来，”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和克制，“今天的课还没上完。我们继续读《埃涅阿斯纪》。”

迪尔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而安静，像一头——

劳伦斯在心里把这个比喻掐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