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好 第64章 相遇

段崇思回到翰林院的时候，魏渊已经在堂中等候多时了，他和往常一样，穿着一身不合气质却又不得不穿的青色学士衫，翘着二郎腿托着腮坐在桌前，两只袖子照旧是被挽起的，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他左手腕上的红绳上多了个小木雕，段崇思瞄了一眼，发现是朵莲花。

“你那红绳不是从道观求的吗？怎么又弄个佛家的莲花？”段崇思一见到魏渊就冲他挥手示意不必起身，然后大大方方地把诏书放在了桌子上。

“莲花和佛家有关？”魏渊顺着段崇思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然后不动声色地把衣袖拉了下来，“不是求的，我自己雕的。”

段崇思将桌子上的书收了收：“你叔叔呢？”

“去国子监送书去了，”魏渊道，“好像是黄祭酒想借几本古籍。”

魏渊只有在被逼着来翰林院听书的时候才会换上学士衫，每次魏渊来翰林院，段崇思只需要看一眼魏渊穿的衣服就知道是为了公事还是私事。

段崇思没有多问，只是用手指轻轻扣了扣魏渊手中拿倒了的《十洲记》，道：“陛下让你来补策论？”

魏渊点点头：“不过我还有事急着回去，老师能不能把题目给我，我回去自己慢慢写？”

“回去写？”段崇思上下打量他几眼，“翰林院几位先生堵着你你都不写，你回去了没人看着还会碰笔墨？”

魏渊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叔叔这不是回来了吗？”

“若有急事可以先去忙，但我不能放你回去写，日后的课不许再逃，否则我就要告诉陛下了。”

魏渊翻书页的动作停下：“那我缺了的几篇策论呢？”

“以后王爷们下了学，你就给我在这里继续破题，正好你叔叔回来了，让他给你批改。”

魏渊立刻蔫了下来，段崇思笑了笑道：“去吧，估计你还没来得及回家门，先回去看看你婶婶和妹妹吧。”

段崇思没问魏渊前几天去了哪里，魏渊也没主动提起，来翰林院之前齐王就已经幸灾乐祸过一次了，魏渊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光是段崇思就给他们布置了三篇文章，愁自然是愁的，但他也很听劝，反正一时半会儿也编不完，段崇思说让他回家，他就立刻回去了。

魏渊一出翰林院福小泉就蹿了过来，三两句话把刚打听出来的东西说了一遍。

“皇后娘娘想把千秋宴办在别宫，太皇太后同意了，但是陛下不同意，也不知最后是要办在哪里；成王府那位沈姑娘回江南了，成王世孙进了军中，栾英卖了成王世子一个面子，准备过两日送他去上林卫；铺子里一切都好，十娘让人来问你什么时候有空能过去一趟。”

“这两日怕是没时间。”

说了一堆没一个是魏渊想听的，他走出御道把马牵出来，然后伸手摸了摸马，宽大的袖子因为他的动作滑落下去，他用右手搓了搓左手腕上的小莲花，然后问道：“永安侯世子他们可有遇到什么事吗？”

“好像没有……”福小泉跟在魏渊后面道，“京中这几日还算安稳，算起来大事也只有四爷回京这一件事。”

“行吧，”魏渊翻身上马，“我回家去，你不用跟着我了。”

说完他就拍拍马走了。

直到魏渊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福小泉才突然想起来有一件事没说。

永安侯世子和穆五姑娘早在辰正时就去了魏府，直到现在也还没离开。

魏渊一回魏府，第一个感觉就是家里不一样了。

魏宁虽然自小就管家，但下人们觉得她是姑娘，欺她面嫩，很多时候行事都透着敷衍，可巧魏宁和魏渊又不是个娇气的，有时候也懒得和下人一般计较，到越发让他们骄纵了起来，但穆尓萱一回来魏府下人立刻就老实了，没有一个敢再应付了事。

不仅仅是因为穆尓萱是正房夫人，而是因为穆尓萱手里不缺人，她屋里伺候的便是到现在也有近一半的人是从穆家来的。

在府中伺候的都是家生子，一房房一户户的俨然也成了个小家族，魏宁处置得了一个，处置不了一堆，但穆尓萱不同，她手里从不缺人，魏家的家生子在她眼中没有任何威胁。

魏渊一下马门上伺候的人便腆着笑脸迎了上来，一个人接马，另一个人递上擦手的湿巾子，然后垂着手在一边候着，魏渊觉得有些新鲜，他随意地擦了几下问道：“婶婶在府里吗？”

“在的。”门上的人立刻恭谨答道。

魏渊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把湿巾子扔进一边的木盆里，然后径直进了后院。

魏渊先是去梅园看望了韩氏，韩氏如今的气色好了许多，魏渊进门的时候韩氏正焚了香在看书，见到魏渊回来她先是拉着魏渊的手说他瘦了，然后道：“去看看你小婶婶和澜姐儿吧，你都好久没见过她们了。你表妹他们也来了，如今就在你小婶婶处。”

“哪个表妹？穆家表妹？”魏渊问道。

韩氏嗔他一句：“还能是哪个表妹？”

魏渊笑了下：“我知道了。”

魏渊从韩氏这里出去后又去了魏老夫人院里，与魏老夫人说过几句话才换了身衣服匆匆去了兰园，刚到门口就碰上了穆尓萱身边的大丫头青玉，青玉见到魏渊也很惊讶，她忙行过礼道：“大少爷是几时回来的？”

“刚回来，”魏渊道，“婶婶在院中吗？”

“夫人去了知事堂，”青玉笑道，“五姑娘也在，大少爷去那里看看吧。”

肖娘子这些日子一直都在魏府给穆尓萱调养身体，难得穆尓萱今天觉得精神好多了，便带着元真和魏澜去了知事堂，打算理一下魏家的帐，她有两年多没回过京了，好多账目根本不清楚，连下人有没有哄骗她都分辨不出来。

穆尓萱自己拿着账本和管事对账，元真和魏澜一个不方便插手一个听不懂，便坐在另一边候着，魏澜拿了黑白棋子要和元真下五子棋，输了几盘之后觉得没意思又抓了棋子和元真猜个数，元真不擅长猜数字，没有一局能猜得出来，魏澜赢了几次后又觉得一直赢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她正愁着要寻些什么来玩，突然听到了外面有人请安的声音，她耳朵尖，听到外面人喊的是“大少爷”，激动地直接蹦了出去：“大哥！”

魏渊小时候是魏律带大的，所以他和魏澜关系很好，魏澜和二房三房的几个姐姐玩不来，魏宁每天都忙，魏澜小时候就天天跟在魏渊身后，让魏渊带着她出去玩。

两年不见，魏澜长高了不少，模样也变了许多，但魏渊一看就知道，魏澜还是以前那个小孩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万花筒递给魏澜，然后问道：“婶婶呢？在屋里？”

魏澜拧着万花筒转了转，点头道：“嗯。”

“阿渊回来了？”穆尓萱听到魏渊的声音喜出望外，她挥手让管事们先下去，然后扶着元真的手起身。

元真搀着穆尓萱走到门后，一抬头正好看见魏渊走过来，元真有些惊讶，但还是冲着他笑了一下：“表哥。”

魏渊本来没想笑的，但见到元真，没忍住就弯了弯嘴角：“婶婶，表妹。”

“几时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让人说一声？”穆尓萱拉着魏渊认真看了看，最后道，“长大了，我都快认不出了。”

旁边侍女倒了茶，穆尓萱忙让魏渊进屋坐着，元真桌上有一盘果子，魏渊随手抓起一个问元真道：“世子呢？”

“崇安侯府三少爷来过一趟，哥哥陪他去玩了。”元真道。

魏渊咬一口果子点点头，然后坐在了元真对面的椅子上。

“出去一趟累不累？要不要回去休息休息？”穆尓萱知道魏渊如今身份不同，所以并不问他是去了何处。

“不累，我已经歇过了。”

穆尓萱看他一直在啃果子，又问道：“你饿了？是不是没吃饭，我让厨下给你准备饭食。”

说着穆尓萱又转头看向元真：“芙蕖也别走了，和阿昭一起留下吃饭吧。”

魏渊原本想说不用麻烦，听到这句又闭上了嘴巴，一边啃果子一边默默地看着元真。

元真想了想道：“我都行，我让人去问问哥哥。”

“不用麻烦了，”魏渊几口把果子啃完，“我正好要去崇安侯府，我去吧。”

“也好，”穆尓萱也不对账了，她遣散了管事，让人收拾了账本准备回兰园，“你们别耽误太久，早些回来，我让人去告诉你叔叔，让他今日回来用饭。”

魏渊点点头：“好。”

魏澜正在外面和小丫头一起拧着万花筒玩，穆尓萱敲她一下道：“就知道傻玩，还不进去帮你芙蕖姐姐收拾东西。”

“我马上去。”魏澜嘴上这么说，手上拧万花筒的动作却不停。

穆尓萱见她这样子无奈地笑了笑：“今天准你出去活动活动，待会儿去翰林院喊你爹爹回来用饭。”

“真的吗？”魏澜立刻把万花筒拿了起来，见穆尓萱点头，立刻就转头往屋里跑，“我这就去收拾。”

魏律在蜀中是知府，一堆官员里除了布政使就是魏律最大，魏澜做什么都不算出格，但回到京中就不同了，穆尓萱怕她玩左了性子，把她拴在家里要她把脾气磨平了才准出门，不过三四天的光景，魏澜就已经成了打蔫的小白菜了。

她一进门正看见魏渊抱着胳膊靠在门边，对面是元真在收拾桌上的棋子，元真听到了外面穆尓萱和魏澜的对话了，她笑一笑道：“我收拾就好，你快去吧。”

“表姐你真好！”

魏澜冲上去抱了元真一下，然后跟魏渊挥了挥手就拎着裙子跑了。

在魏澜身边伺候的人急匆匆给元真两个人行了礼就追了上去，人影儿都看不见了元真还能听到侍女高声喊“小心”的声音，她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看向靠在一边的魏渊：“表哥怎么没去侯府，还有什么事吗？”

“有一点小事。”魏渊往旁边踱了两步。

见魏渊说有事，元真便停下了动作看着他，魏渊“啧”了一声，冲她勾勾手指。

元真以为他是有什么大事要说，想了想放下了手里的小木匣子走过去，走到近前魏渊没有急着开口，过了一小会儿他才疑惑地小声道：“咱们也挺久没见了，怎么没见你有想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