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少爷和少奶奶回来了。”丫鬟明玉走在前头笑嘻嘻地报道,后边跟着外出回来的和卿和行露。
呀的一声,门又关上了。进来了两个鲜活的人。走在回廊上,路过天井时带动了雾似的阳光,两人身上暖融融的,似乎披着太阳光做的衣服,一层明亮的金色。和卿穿一身米色竹叶纹香云纱长衫,行露一身翡翠蓝四合如意云纹旗袍,领口、袖缘贴白底子金粉四季花卉纹眉子,开衩开得低,到膝盖下面一点;走进来时,阳光跃到两人的衣身上,潋滟光波。
和卿是个俊秀的年轻人,被他妈照顾得很好,衣服、吃食上都没短了他的,同他父亲一般长得高大匀称,脸上也永远挂着笑意一般。他上前喊了一声“妈”,笑吟吟又软和的声口——在他妈身边永远这样。行露也跟着喊了一声“妈”,手上握着银质雕花提手包,放在微微隆起的肚子前。
访秋没应,她看着那晃动的阳光,想着明玉刚刚喊的那声“少奶奶”。“少奶奶”,她刚嫁进来时是姨奶奶!她做了一年的姨奶奶,闻到各种各样的女人用的香水,闻得要吐了,才做了大少奶奶。她有些后悔,虽然这份后悔不是此刻才有的。怎么就让周行露做了少奶奶呢?为了那份家产吗?她辛辛苦苦守下来的并且要用一辈子去守的那份家产。就因为舍不得,不愿意花高价聘一个小姐来做她的儿媳,所以要忍受一个吃了二十多年苦的乡下人来享福?就是真来了正经小姐,她愿意吗?她跳的火坑,倒叫别人来享福了!
访秋暗暗冷笑了几声,指着旁边的明玉厉声道:“跪下!”见人跪到她面前了,她放下那盏热茶,结结实实给了明玉一个耳刮子。明玉刚养得白些的面皮顿时起了红痕。访秋又道:“没廉耻的小行货子!你祖宗来了,这样兴兴头头地开门接着。倒像那院里的妓女见到路过的恩客,人还没说要来,先死活拉了人进来了。我王家读书人家的脸面就是叫你这种没见识的贼骨头丢没的!”
行露回来的路上还跟和卿聊着刚刚看的戏曲,她没看过,坐在台下新奇地看着那个戏台子。咿呀顿挫的唱腔、行云流水的步法。和卿笑她:“这样好看?”行露浅浅地笑了笑,抓着他的手臂贴着。和卿爱她的娴静、爱她对自己的眷恋。在乡下外婆家小住的时候,行露就是这般的纯粹,汇着山间溪流的澄澈、风动山林的平静。这会儿行露的周流全身的细小的欢乐忽然散了,她自知访秋口里的“没见识”说的是自己。
和卿上前抱住访秋因为握着茶盏而滚热的手,笑道:“她是去接你儿子也这样让你生气吗?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生我的气呢。这刚回来就惹得你生气,叫别人家知道了,少不得说到我的身上呢,说我是个不孝敬的。”
访秋睨了他一眼,别过脸道:“没良心的白眼狼,你还知道有我这个娘!一早上还没见着你的人影呢!”
“这不是见着了?”和卿拍了拍身上的衫子笑道,作势要插香烛似的跪下去请安。
访秋拉住了,腻着嗓子笑道:“快起来免了吧,一天天的作死样。”
正好碧珠上来叫吃饭,这事才岔过去了。
吃了饭,和卿提起来一件事,笑道:“妈,你吃过洋槐花吗?我记得我小的时候听你提起过几次,但一直没摘来吃过。行露和我说她们在家常吃的。正好开花了,我们摘些下来尝尝?”
访秋问道:“你会做?家里头没人会弄这个。”
和卿笑道:“这还不容易?行露会做。”说着又提起一件事,道:“你从前在外婆家里没吃过?”
访秋忽地笑了一声,眼神瞥到行露身上,看了会儿挪开了,慢吞吞地道:“我做女儿时也不吃的。乡下人吃的东西,你这样嘴馋!花好好地开在树上,那是公路!你当这儿就住着我们家呢!叫人看了觉得小家子气,你们王家的脸都没了。”说着用力戳了戳和卿的肩膀。
和卿挨了几下便躲开了,歪着身子握住行露的手,漫声道:“不吃便不吃,还戳我的肩,我不是小孩了。”
访秋笑了几声道:“你大了我就戳不得了?就是你老了,只要我还在,打也打得。”
她说了不许,那就是不许。在这王公馆里,她的话是最高命令——儿子不能不孝,儿媳不能夺权。
那绿叶间一串串的白色洋槐花,她想了二十来年,到别人说要摘下来吃了,她倒不愿意。那洋槐花下,她在那儿等过人。即便那个人死了,她也早看清了那个人,到底她的一份爱在他的身上。即使随着埋到黄泥下了,那份爱依旧在那儿,安安稳稳地盛放在那人的身上,不因为他的死亡而散去。因为她还活着。只要她活着,那份爱便活着,不管旺盛或衰弱,也不管是华丽或哀伤的。白色的一串串的洋槐花,鬼似的挂在那儿,有一个鬼是她的,而她的爱正挂在那儿。
和卿两人略坐了坐,要上楼睡午觉,问访秋上不上楼。访秋摆手道:“我睡够了,你们自己去。”
访秋坐了会儿,起身往后边的烟铺去了。碧珠给她点烟,她接过,歪在那小榻上抽起来,一面开着前不久买来的留声机。
悠扬的钢琴乐,透过雕花屏风的一个个眼,访秋看着那天井的阳光。慢慢地,那阳光昏了,斜照进花厅里边。可永远照不进这昏暗的烟铺。她专门挑的房间。烟一点上便雾霭蔼的,改朝换代也吵不进这里边。和缓的钢琴乐泻在地上,永不停歇似的,将过去与未来连接在一起,蔓到不久前的一次舞会上。现在当然在中间里头,串联起来了。
访秋的一个牌友约她到舞厅里玩,说:“现在是新时代了,兴这种玩意儿。闲着没事做的小姐太太们都来,和人交朋友。这叫交际。朋友多了总是没坏处的嘛!”顿了顿,又附在她耳边悄声道:“交朋友!男朋友女朋友都有。待在家里天天做什么嘛!男人的朋友肯定不比我们的少。”
访秋去了一次,穿了一件白底子橙色绣花的贴身旗袍,踩一双柿色花鸟刺绣鞋。里边垫了软缎,装作“文明脚”。她不穿皮鞋,自然有软和些的,但穿久了总是脚疼。再说,她不习惯和女学生似的穿西洋舶来的货。
进了舞厅,还没开始跳舞,已经放上音乐了。厅里摆了垫白蕾丝桌布的长桌,上面摆装了鲜花的白底子珐琅花瓶、装点心的镂花银碟子。男男女女闲坐着交谈,偶尔一阵轻笑。西洋人的交际场,西洋人嘴里的绅士和淑女。
真是奇怪。等结伴跳起舞时,访秋才觉得他们活起来了。黑色的西裤、黑色的尖头皮鞋,翩翩的裙摆、女人才有的柔和的妩媚,踩在红木地板上,踩过咖色绣花地毯。男女的脸上都洋着满足的笑容。他们在音乐中私语,说着两人之间才听得清的情话。他们的情话是满足的催化剂,再过不久,便演化为床上的海誓山盟。
没什么不好的,访秋也正需要一个新的爱的容器。她还年轻,别管心里头怎样想,这些年到底没有受过风吹日晒的苦,面上看着是不错的。旁人都说她看着才三十左右。她轻移目光,找寻同样需要她的男人。
她看到一抹微笑,王家曾经的二少爷克勤也在这儿。他只是微笑。访秋却好像看见了毒蛇一般。毒蛇等着她走错一步,等着分她辛辛苦苦守了十来年的财产——她用大好的年轻的光景换来的。昏黄灯光下,她的世界是灰白的天。
钢琴乐奏到某个节点了,该抱腰、转圈。
访秋抽完了一筒烟,卸下烟斗慢慢磕里面的烟灰。她不着急,时间是大把的,大把的等着她去打发的时间。铜制烟管子敲在桌角处,托托一片声响。她心底的回音。好像涟漪似的水圈漾开,整个屋子是涟涟不止的水纹。
太阳沉下去了,果然一点都没照进来过。
访秋叫碧珠把留声机搁去杂物间里。碧珠应了,关了音乐,端着那台铜色留声机进去,放在叠起来的藤箱面上,拿了一方白布罩上了。这里很多的白布罩子,罩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吃晚饭之前,和卿的二叔克勤来了,见着访秋,笑吟吟地问道:“大嫂最近都在家里?”
访秋一手扶着椅背,双圈拉花银镯落下来磕在那儿,一手翘着兰花指捏着烟管子,烟嘴搁在桌面上。人懒懒地站着。她看丫鬟来来往往地上菜,睨了克勤一眼道:“不在家里在哪里?我一个没丈夫的寡妇,没脚蟹似的。就是守在家里都有的是人给我气受,出去受人欺负了更没处说理去。你以为都像你似的,反而是家里待不住,一天天来来往往地到别人家里去?”
克勤捻着手上的南红念珠串子,站起来踱了几圈,笑道:“大嫂说笑了,这家里你最大,谁敢给你气受。”
王公馆的晚餐是一家人吃的,摆在一楼下边。餐厅点上电灯,明晃晃地亮着。但楼梯往上都黑着,一盏壁灯都没开——为了节省。就是几盏灯的花费,从这抠下来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发财。但访秋坚信积少成多,一天的、一个月的算不了什么钱,但三年五载、十年的,那可是一笔大钱。等吃过晚饭散去,连一楼的灯也不许开,整个家点蜡烛灯笼走动。不管造成怎样恶劣的影响,比如对眼睛不好、走路摔跤,她自有她的主义。当然,她主张要开的时候自然是可以开的。
从外面看来,好似这王公馆只有底下的一层楼,所有的声音也从这儿发出。只楼上的玻璃窗映着红的绿的灯时,才猛地发现上面也是楼房。映的是街灯、车灯,和人来人往过去的影子,可以看到人世间的一切,唯独没有鲜活的里边走动的人。你看到自己的嘴脸,端详镜中人的脸面,哗的一声,窗开了,别人的脸框在那儿。你慌慌忙忙地走了——不看别人的脸。
克勤看着越深越黑的楼道,猛地想起幼时和兄弟、丫鬟们打闹的情形。回头看去,那愈来愈远的童年也这般黑下去了,留着过去的人在那儿。他不去惊动,似乎楼上仍旧是几个稚儿的玩耍的笑闹声。
“整天待在家里也不好,人都要发霉了。大嫂该出去走走。”克勤笑道,“和卿呢?他也整日的不见人,年纪轻轻的净混日子。”
访秋忽地笑了,那笑意浓浓地挂在脸上,说道:“他混日子便混他的,家里还缺不了他混日子的钱。他没有他几个叔叔有志气,个个在外头忙活,做生意的做生意、当官的当官。”
克勤心里一动,笑道:“我正说呢,陆先生那边还缺人,早几天问我有没有相熟的靠谱的。就跟在他身边跑跑腿,不费什么工夫,没做过的人也随手做得来的。跑得多了,什么大人物都有,不愁没有发展的机会。所以别看是从秘书员做起,那可是前途无量!多少人托着人情去说呢。”
访秋举起烟枪抽了一口,管上的银红香囊袋子映着里边的烛火,闻言笑了:“我也说呢,原来二弟这几年不进不退的,原来心思都替别人钻营了。我也常说官哥儿,这人没本事不要紧,家里有个把有出息的就够了。你没用,不要着急,等你几个叔叔发达了,不怕不提携你。就是在他死去的老爹面前,我也这样说,我们王家就靠你们几个活着的了!”
克勤讪讪道:“大嫂抬举我们了。”
菜布好了,碧珠从里头出来报道:“太太,该吃饭了。”
“少爷呢?”访秋低头看着烟嘴里的火星子问道。
“已经去叫了,等会儿就来。”碧珠道。
访秋移步进去,走了两步站定了,忽地回头道:“请二爷也进来吃顿便饭。都是家常菜,但好歹不怕多一个人吃。”
克勤摆手道:“不了,这就回去。”掀了灰蓝香云纱长衫摆子,鬼影似的溜出去了。到昏黄的街灯下,才觉出里面是太黑了。
和卿从楼上下来,在楼梯旁的窗户那看见了他二叔,问道:“是二叔来了吗?来做什么?”
访秋拧他的耳朵,哼道:“来提你这个小鬼。”
和卿笑嘻嘻道:“他有事要介绍我做?上次在外边遇着他,他和我提了几句,说等有事情了就来问我。”
“给好事情你做?”访秋冷笑几声,捏他脸上的软肉道:“你二叔是城隍老儿,你就是他底下的小鬼,少了供奉香火了就来算你的账。上次不是介绍了你去?又是送帖子,又是送礼物。好容易打点了,说是有人送的礼更多。这你有什么话可讲!送礼!多少都在他嘴里,只怕你还有家产没拿出来打水漂——石头扔水里还听个响!你以后少指望他们!”
和卿躲开了,涎着脸笑道:“知道了。”说着进了餐厅。
丫鬟明玉扶着行露打后面跟着,路过访秋时叫了声“妈”,明玉低着头扶她进去了。
花厅里没开灯,只天井那漏了月光进来。里边餐厅的灯打出来,照亮访秋一半的身子。半明半暗,像那魏晋时流亡路上打破的石像。
晚上所有人都睡下了,整个王公馆暗下来,沐浴在明黄的月光下。千年的月亮,千年的月光,每一晚都如此地照着。大楼屋檐处的镇宅瑞兽、灰白的大理石雕花阑干,静静地投出它们的影子,也睡着。你很有钱吗?望着那月亮有天高的野心吗?不要紧,你在静静的月夜里也睡着,流淌出不再属于你的时间,同千千万万的孤魂野鬼卧在一处,你死在不知道怎样的床上,也许那儿正正好好死过某个人。
一楼佣人睡的房间里有低低的哭泣声。初夏的时候天气还算凉爽,到了夜里则有些发寒。明玉月披着黑底子浓绿花纹夹棉袄子,缩在窗帘边低低地哭,像小兽无助的叫唤。碧珠起夜回来,披一件袄子三两下地跳进来。她光着脚,踩在地上没什么声音,嘶嘶的呼冷声惊到了明玉,窗边的黑影子晃了几下。
碧珠走过去,笑道:“是哪个狐狸精对着月亮呼吸吐纳?”
“碧珠姐。”明玉哭笑一声。
碧珠扶住她的肩膀凑上前看,这才看清她脸上的泪珠,好笑道:“好端端的哭什么?”略想了想,问道:“听人说你中午挨了太太的打?为什么来?你惹着她了?”
明玉揪住天青窄袖擦了擦眼泪,抽噎道:“也没惹着太太。我挨了打,还不明白是为了什么。”
碧珠压着声笑道:“你才来,不知道我们太太是个极容易气着的人。你虽然不明白哪里惹了她,但你没惹着她她才不管你。我们做下人的,不求甚解才对。你什么都要明白倒是不可能的,话说‘理不可穷’,太太们的心比天气还变幻莫测的。”拍了拍她的肩,又道:“快别想着这件事了,你总想着便容易挂在脸上,小心人看见了。”
明玉是最近买来照顾行露的,做她的贴身丫鬟之一。人小,笑脸哭脸都摆在明面上,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惯了脸上扬着点带着稚气的笑,没想到在这王公馆里不管用,人见着她的笑脸一巴掌就甩上来了。闻言问道:“太太不愿意家里和和气气的吗?我中午就笑着进来说了声少爷和少奶奶回来了,她就立马打了我。我再也想不出我做了什么挨了她的打。就笑着报道了一声,谁听过这样的人家呢?”
碧珠扫了一眼屋里,悄声道:“这又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以前的嬷嬷告诉我的。太太刚嫁过来,去世的大爷就常常宿在外面,后来还得了淋病呐,多脏呀······”
两人傍着半开的窗户窃窃私语。凝着的青蓝的天、明黄的月盘,屋里说的又是二十年前的事。僻厅鬼的背人语,要背着所有人说,等到天亮了,也得背着自己说。在那角落的低语,不知道哪个朝代发出来的声音。
屋外甜甜的洋槐花香又飘进来了,二十年前的人也闻过,带着同样的欢喜与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