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神山 第4章 坍塌王室

春日初现，万物复苏，因果轮回，周而复始。

那些点缀的宝石朱玉在阳光的映射下刺眼极了，层层白色的帷幔随风摇曳，上面绣着近一半的月照花纹，偶有光波，天水相映，晃眼一看这帷幔竟宛如白云缥缈。

恍惚间，她只听见了山止的声音，似叹息，又似悲戚“悯怜，山式王室，就快要坍塌了…”

“你的三王叔，并不是外出云游，而是早已经陨落，匆忙盖棺后便葬入王陵，秘不发丧，不敢与外人道”

“你那曾经貌美天下的小姑姑，之所以再也闭殿不出，并不是为王室修行，只她因神力消散，面容已然苍老衰败，无颜再面见她人”

“你的王祖母，也并非是因为神陨将至而老态，是因她剩余的神力，已无力再支撑着她维持外貌了”

“王室里所有的，你那些已经默默消失的王族至亲们，皆是如此”

她听到了什么？

这存在近万年的山式王室就要坍塌了。

“吾儿悯怜”

他的眼神中带着无奈“你再好好看看你的父王”

他将象征着自己王权的王冠摘下，发丝立即垂落，面上虽依然乌黑，而下层的发间里，却已经长出了缕缕白发。

“父王…您？”山期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的父王。

这无法掩饰的苍老模样，是她从未见过的狼狈姿态。

眼泪顿时落了下来，一滴一滴，如雨如珠，从她的颧骨滑过，坠入地面消失，她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却又被山止拉住。

他强硬的将她右手拉起来，放在被他紧紧握住的地方，那是属于她的王脉“悯怜，仔细感受吧，感受你的神力”

神力运转间，淡红的光闪烁，她的指尖像被烈火灼烧了一般，震惊的她猛的缩回手“父王…父王…怎会，怎会如此呢？”

在未及笄前，她只感觉神山赐予她的神力是无穷无尽的，汹涌奔腾的。

可此刻，她却感觉到了，属于她的王脉还是在涌动，可再也不如从前般快速地运转流动。

它们在一点一点的，不可觉察地流失着。

就像是潺潺地流水，逐渐流失。

山止注视着她慌乱的模样，她像是只受到惊吓的小动物。

他的语气不由得平静下来，说出的话语却冰冷刺骨“山期，山式之期，这便是你名字的由来”

“吾儿，你是我山式王室唯一的希望，这也是父王为何会要逼着你，要你务必成为不周山太子妃的根本原因”

“你若是成了太子妃，不周山会经过天授赐血，两月内，你便会得到厄玉殿下的心头血”

“那时候，你便能拥有不周山的无上神力，更有赐福金光，可解万咒，如同大赦”

“山式，亦或有救”

“但是悯怜，你若是无法入选，那么你回来后，面临的，将是山式的彻底倾覆”

她的眼泪越来越多，如同止音殿内挂着的珠玉帘，一滴未尽，一滴又紧接着急促地追赶落下，几行泪一起挂在脸庞，绵延不绝。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问些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却还是变成了“为何呢？为何会如此？父王…”

她本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哪怕在王室里不受宠，却也还算活的自在。

可如今要她面临的，却是国破家亡。

国破家亡，这沉重的四个字，像一把利刃，高悬于她的头顶，随时可坠落，刺穿她的灵魂。

而那可左右整个王室挣脱灾难的钥匙，却被迫握在她这样一个未曾面临过大难之人的身上。

山止轻轻叹息，用指腹给她擦着眼泪，可她的眼泪一直在流。

默默的，不受控制的，似乎是怎么也擦不尽。

“悯怜，别再流泪了，如今于你而言，哭泣是最没用的，身为王室的公主，你不当如此软弱”

她还是执着的问着“父王，为何会如此呢？”

他擦泪的手顿了顿“此事的根本缘由我并不知晓，只是细想起来，是从你母亲仙逝后才开始的，算起来也有两百多年了”

“可唯王室子弟会如此，一旦成年，他们的神力便会开始逐渐地消散”

“方才吾已探查过你的神丹，果然如我预料的一般，每一代都会消散的越来越快”

风吹的很轻柔，帷幔也轻轻飘动着，再带动着香炉里的沉木熏香四处飘散。

“你及笄不久，只有五百余年神力，可若按此推断，于你而言，生死不过一年间”

“一年之后，你便会神丹陨落，神魂俱灭”

“而吾与你王祖母，所剩时日也不过是在这两年罢了”

“悯怜，我亦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更不想你直面这些苦难”

“可我山式的王气，所剩不多了…”

“悯怜，王室自小便教导过你，各神山王室，皆依靠其子民的虔诚供奉而获得神力，神力奉养着神山，神山再滋养着王气，王气又福泽万民”

“周而复始，生生不息的循环着”

“可若王气消散，神力消失，那么这环环相扣的一切都会断了连接”

“就会像三千多年前的青式王朝一般，因青王无德，王室遭到天谴，神力反噬消散，王脉尽断”

“迎来的，只有妖魔作乱，子民暴动，外诛内伐，血流成河”

“继而，便是天诛地灭”

“而想挤入这四大王室，享受最顶级滋养的神山小国比比皆是”

“趁虚而入之后，为保证自己的王权稳固，他们会将被吞噬的神山子民屠戮殆尽”

“偶有幸存者，也会被充做最下等的奴仆”

他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以做安抚“王室的子弟们会被斩草除根，被曾属于自己的王剑折磨斩杀，直至神魂俱灭”

“王室会被更迭替代，从历史的滚滚长河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像是未曾存在过一般，只在史书上留下寥寥几笔”

“而那几笔，不过是胜利者们随意书写的战果”

“悯怜，你难以想象，那是怎样的人间炼狱”

“曾经有着千百万人的青式，而如今，也不过是只堪堪保住了了千百人，又一路退到南方的最深处，才能勉强得以休养生息，留存一脉”

“可这还全靠如今的凤式王后曾是青式的长公主”

“所以，悯怜”他语气坚定了些，紧紧地拉住她想后退逃避的手。

让自己狠心起来，去告诉她这些所谓的真相，所谓的责任与担当。

“你是山式的公主，唯一的公主，这是你必须要承担的责任，你逃不开，也无法逃开”

“你也是聿儿的阿姐，他需要你的帮助与辅佐，若真是到了无法挽救的时刻，整个王室都会陷入万劫不复”

“就像青式那样，可又有谁能救我们呢？”

“你的好友至亲，都会灰飞烟灭”

“虔诚供奉你的子民，都会被屠戮殆尽”

“你拥有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你的王室，亦然”

她紧紧地皱着眉，倔强的咬着自己的下唇，想强迫自己止住眼泪，想让自己清醒些。

可带着急促地呼吸，却清晰的暴露她此刻的慌乱。

她之前还天真的以为不过只是嫁人而已，自己只需要随便应付落选，便又可以回到王宫里过一段安稳自由的日子，哪怕嫁给山式的其他王公贵族子弟，也好过远离神山。

她甚至还曾天真的以为，微生殿下会拯救自己，她拖着晚一些嫁人，便总会等到他手握实权的那天，来娶自己。

但如今这情况，她哪里还有的选？

她怎么有的选？

命运并不会因她的祈祷便有所改变。

暖亭外的光线突然亮了起来，风停了，阳光透过纱幔的缝隙照在她脸上，万物复苏之际，一切都周而复始着。

时光不会为谁停下，太阳依旧高悬于空中。

她看着自己的父王，他的王冠放在桌上，黑白相间的发丝随意披散着，他从未如此有**份的狼狈。

王，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俯视众生的。

风将她脸上的泪水吹的干涸，只留下了斑驳的印记。

她终于知道，在每个春日里折磨自己的咳疾是什么了。

并非是什么疾病，而是她身体里躁动不已的荒芜之血，与自己的王气交缠在一起。

而这翻天覆地的折磨，唯有那逢春树上摘下的白霜茶才能压制住。

将要坍塌的王室，她身负的公主责任，都在这一个平静的午时，催促着她的成长。

“悯怜，你能做到吗？”

“能做到，不顾一切的嫁入不周山吗？”

“放弃你的尊严，保住山式”

她哪里有选择能说一句不？

父王不会让她只是知道便好的。

他要的，永远都是自己的妥协，自己的应承。

她几乎是本能的，她微微后退，手掌放在额间，跪拜，再轻轻磕头，比刚入暖亭时的礼仪更为郑重“悯怜…”

她如鲠在喉，声音颤抖，她并不愿意的“儿臣，谨遵王上旨意”

可不愿意，又能如何呢？

父王会允许自己拒绝吗？

而自己，真的又能就这样静静的等待死亡的到来吗？

她做不到的，她珍惜母亲赋予自己的生命，在神山王室中亦有牵绊。

山止看着她强忍颤抖的肩膀。

他知道，今日这些话，对她来说，可以说是颠覆了整个世界。

她再也不能如同普通的公主一样，心安理得的享受着王室的奢靡生活。

她被迫着要承担这王室之责，种种令人绝望的后果会时时刻刻压在她心中，令她窒息。

但一次次的尝试，又一次次的失望，他没有办法了。

帝王的身不由己，让他不得不如此残忍而直接的告知她，只是保留了许多她不知道的，也无需知道的事情，她只需要知道这半真半假的真相即可。

这是为他当年的行为付出的代价。

他再也无法完整地拥有荒芜之血了。

再也无法彻底的探查出它真正的用法了。

原来天谴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的，只是时间的早晚罢了。

他颓然轰塌般的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这个弱小无助的女儿。

他轻笑一声，然后叹息，紧紧闭上眼，似是不忍再看她“去吧…吾儿…去吧…”

山期强忍着绝望之感起身告退，她看着弯曲的廊桥，就像是看着自己多舛的宿命。

却只能无助的看着命运的轮盘转动，将她推向看不到头的黑暗里挣扎。

这一刻，她清楚的知道，她如溺水之人，却无浮木求生。

“周而复始，生生不息”—引用自《汉书·礼乐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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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坍塌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