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神山 第2章 王之爱，如荒山

随着他们的离开，小月连忙将止音殿的门紧闭上“太子殿下每次都这样，大门敞开，也不管您是否会受凉”

屋里的热气夹杂着冷风让她咳嗽不止“好了小月，去唤人进来梳洗吧”

山月赶紧扶着她朝内室走去，先给她奉上白霜茶，伺候着她饮了一口润喉“是，公主”

然后才掀开珠帘，招呼着贴身侍女们进来服侍梳洗。

不一会儿，侍女们便鱼贯而入。

小荔端着雕花金盆，边上搭着绸帕，上面绣着月照花的花纹，白花绿枝，极为好看。

另外几个便拿着镶玉嵌珠的首饰盒与折叠整齐的衣衫站在身后，等她挑选。

山期随意的指了指，便有人将她选好的衣衫首饰轻轻放在妆台旁。

知她有心事，山月便对着她们开口道“搁在此处便是，小荔，你先带她们退下”

山期点点头“先下去吧”

“是，公主”

小荔听到山期开口，这才带着侍女们躬着身退下。

山月对待她的事情一贯仔细，贴身服侍之事从不喜假她人之手，生怕她们将公主服侍的不好。

她今日只选了件绣花和颜色都偏素雅的裾裙，她知道，父王向来喜欢的，都是她温柔顺从的模样。

换好衣衫，山月扶着她坐在妆台前，用绸帕轻轻擦拭干净她的脸，又给她仔细地描妆，小心的问道“公主，您可是为了不周山一事而忧心？”

小月与自己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可以说是情同姐妹，她对自己的心事情绪总是异常的敏感。

“这几日见公主总是低眉叹息，想来宫中能惹您如此烦心之事，也莫过于此了”

山期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不是，不周山之事本就是早早注定好的，走个过场也罢”

她随手拿起支玉钗，翠鸟模样，眼睛上面点缀着一粒豆大的明珠，山月双手接过，轻轻给她插在发中，垂髫分肖，长发及腰。

只是她不太习惯与父王相处，也不知道该与他说些什么，她独自惯了，每每相见，总是有些不自在的。

山月为她点上口脂，颜色不深，自然粉润，衬的她更加柔弱温顺“公主无需忧心，无论您去哪里，小月都会陪着您的”

哪个女孩子愿意远离生活这么久的神山呢？可从她口中说出，就像是极为平常的话语。

山期虽早已知道她的忠心，但听她此言，心里也烫慰了许多“谢谢你，小月”

山月一笑，拿起她更衣时解开的披风，又系好“公主，您无需道谢，公主于小月而言，便是这世上最要紧的”

然后对着室外轻唤“悯怜殿下出行…”

外面的侍女们听到声音，连忙拉开帘子的两侧。

她微微低头跨过门槛，不过刚踏出止音殿，又是一阵寒风袭来，惹得她咳嗽不止。

山月拍了拍她的背，替她再次检查了披风的带子是否系好，又立刻让小荔去里头拿了暖玉炉“公主小心凉着”

捧着暖玉炉，她感觉暖和了许多，这才出了止音殿的大门。

公主出行一向低调，只随行仪仗侍女六人，持熏笼引路小神官二人，再加上山月自己，也不过九人侍奉。

可若是太子殿下出行，那阵仗可比公主的大的多。

单单随行仪仗侍女就有十八人，引路小神官四人，再加上贴身侍奉的内官婢女六人，起码也是接近三十人左右的前呼后拥了。

更别提王上与王后了。

一路上见她仪仗过来，跪拜的侍女神官无数，山期咳的有些不舒服，却还是强打精神笑着点头。

山式坐落于不周山以北的最高处，又因地势偏高，偏寒，景色一贯冷清，王后虽已经让人种植了许多绿茵，但比起其他王室来说，还是显得荒芜了许多。

况且这会儿正值初春，神山上的植被还未完全长出，显得光秃秃的，天空却依旧万里无云，如同宝石一般，蔚蓝明朗。

路边的八瓣秋英此时却已经开了许多，但大多还是花骨朵状的，唯有那青绿的金钱松傲然屹立两侧，色彩交映间，这才略显生机。

玉湖殿在王宫的正中心，离止音殿步行也不过一刻钟，只是她走的慢，费了些时间。

刚到殿外，就见着山莒见上前来迎，行礼虽恭敬，可语气却带着催促“悯怜殿下，还请随奴才快些来，王上已等您许久了”

山月见他如此催促公主，刚想说什么，就被山期的眼神止住，她摇了摇头，又笑着看向山莒。

“多谢莒内官提醒，悯怜这便脚步快些”

说罢她脚下的步伐加快，可今日穿的裾裙，走路不是很方便，山月只好紧紧地扶住她的小臂，给她些借力，这才让她走的不那么难受。

刚进了玉湖殿的大门，入眼处便是一个偌大的花园。

此处各类花朵明艳竞放，比殿外的秋英娇贵许多，光是这处花园，就有十来个侍女负责浇灌打理，施法恒温。

再往前，穿过宽敞的四面厅，绕过高大的影壁，走上百十步才可以看到矗立在玉湖中心的暖亭。

暖亭的边缘是四大王室专用的重檐六角，下面挂着华丽的宫灯。

四周的湖面广阔，长长的廊桥用的是价格高昂的千年黄榆木，弯曲延伸间，暖亭便立在了玉湖中央。

明明才初春，可湖中已飘散着些许紫色的睡莲，湖边栽满了名贵的玉拂柳，叶状修剪的极好，色如绿玉，显得生机勃勃。

玉湖之所以叫玉湖，只因妙王后让人在湖底用了数不尽的暖玉，温度保持适宜，这才让此处的花草树木早早的显出了翠绿花红之色。

玉湖殿多是冬日里王室子弟们常驻之地，她却不怎么踏足此处。

虽然美丽，但过于奢靡，而自己，也不愿总是与妙王后相见的。

四处都有持银枪来回巡逻的侍卫，湖边虽暖，但吹来的风总是凉的，侍女们此时虽还穿着厚厚的棉衣，但依然冻的手脸通红，却安静的低着头等候传唤。

一路无言，她走的难受，微微喘气，到了廊桥口，山莒这才对着里面高呼“王上，悯怜殿下至”

见是她到，廊桥处的侍女们连忙匍匐跪拜。

“拜见悯怜殿下”

“拜见悯怜殿下”

她取下披风，虽是寒风凛冽，却也不好直接让山月披着，只好趁着她拿披风的时候，将自己的暖玉炉放在她手中“免礼，小月，你们先在此等候吧”

山月感觉到披风下的暖意，双手接过，对她微微一笑“是，悯怜殿下”

她低着头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带着温柔的笑，跟着山莒走入廊桥。

风吹来的时候让她忍不住轻声咳嗽，可又立刻当做无事发生，她尽可能的保持着得体的笑意。

她知道，父王是多么的在乎这些所谓的体统规矩。

暖亭的门紧闭着，山莒先行进去通报，她等了一会儿，才有人来开了门。

山期轻轻地提了提裙摆，跨过门槛后立即将裙摆理好，再规矩的将手放下。

领头带路的侍女提着熏笼，她看着有些眼熟，似乎是妙王后身边之人。

那妙王后也在此处，她松了口气，也好，与父王独自相处，气氛总是微妙的。

绕过刺绣屏风，便看见坐在榆木圆桌主位的二人。

山止面容肃穆，不难看出年轻时的俊朗模样，妙王后保养得当，肉眼瞧着竟也不比山期大多少。

山期规规矩矩的跪在侍女们准备好的蒲团上，双手交叠在额间，弯腰轻磕头“儿臣悯怜，拜见父王，母后”

清妙见她规矩行礼，看了看山止的脸色，连忙起身想将她拉起来，却见她不动，只好又轻拍她的后背，语气如同慈母一般“你这孩子，怎与父王母后如此客气？今日不过只是家人小聚罢了”

山止随即也笑了笑，对着她招手“悯怜，快些起身，过来让父王好生看看你”

山期听闻他的话，这才直起身子，借着妙王后手上的力站起身“悯怜多谢父王，母后”

旋即抽出手走到山止跟前，关心道“父王，您身体可还好？我听莒内官说，您近日似乎忧心忡忡，可是有何烦心事？”

她太了解自己的父王了。

他大多时候对自己都是直呼其名山期，又或是吾儿，唯有需求时，会叫她悯怜。

“悯怜，你贵为公主，怎可如此肆意？”

“悯怜，你母后既已经仙逝，山式不可无后，这便是新任王后妙”

“悯怜，你阿弟如今年幼，今后需得靠你多帮助些”

“悯怜，不过是一处宫殿罢了，你母后如此安排定是有自己的道理”

“悯怜，你的及笄之礼便由你母后全权操办”

悯怜，悯怜，她最不喜的，便是父王叫她悯怜。

他每次开口，就是让自己懂事些，退让些。

所以比起等他先开口斥责，质问，倒不如自己先将话说开。

“果然还是女儿贴心”

清妙给山止斟着酒，似笑非笑地看向山期“不像聿儿，快三百岁了，还如同皮猴一般”

又服侍着用象白玉箸给山止夹菜，放在镶边描金花纹的玉碟中“期儿，聿儿最是听你的话，昨日听闻大学士说他王术之课退步了许多，你可要好好说说他，否则将来怎堪大任？”

山期温顺的点头“是，母后”

山止端起酒杯喝了口酒，语气却有些不耐烦“够了王后，怎说着悯怜之事，又扯到聿儿身上了？”

他放下杯子，抬眼看了看山期。

及笄后的孩子总是长得快，她如今已经到了选亲年岁，确实是长开了许多，美则美矣，就是太像她的母亲了。

“悯怜，你确实长大了”

他叹了口气，又端起酒杯“近日本王确有烦心之事，哎，前几日，吾收到了不周山派来的玉书，说是选亲之日已经定下了”

“司命寮算了日子，最迟三月初一，你就得出发了”

听闻此言，山期便知道了，这不是商量，是通知，顺便来展示一下他不舍女儿远嫁的父爱。

历届不周山的殿下选亲，都是定在四月中旬，三月初一离现在已不足一月，这次居然提前了这么久。

山期甚至连反抗的权利都没有“是，父王，悯怜知晓了”

清妙笑了笑“期儿亦不必忧心，这段时日，母后定将期儿所需之物都准备妥当”

仔细的看了看她的脸，及笄以后她似乎更美了些“如期儿这般貌美，定当入选，若是平日里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派人来告知母后”

在王室之人的眼里，女儿的美貌，便是最上等的筹码，今后定能为王室带来巨大的利益。

山期对着她笑了笑“悯怜多谢母后关怀”

清妙当然清楚山期嫁入不周山的好处了。

这对山式王室和聿儿将来登基后的权势稳固，都是极好的，怎可能亏待于她。

“好了”

他不想再听清妙这些虚与委蛇的关怀言论，毕竟自己还有正事要与悯怜相谈。

他猛地放下酒杯，砰的一声，碗碟都被震的移位“王后，你且先下去准备悯怜所需之物，吾与悯怜再说些话”

山期当然不会觉得父王是真的舍不得自己，要说些体己话来安慰。

她一直都知道的，父王之爱，就如同这山式的神山一般。

伟大，却荒芜。

伟大的是王权，荒芜的是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