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 第8章 长安心心念往事 童家代代走末路

长安没有回屋里，在树下坐着。月亮藏着人间许多的心事。

一百多年前，除了童家巷，方圆五公里都是童家的，彼时，他还是个大地主，名叫童瑞，家大业大，不愁吃穿。他育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童霖，二儿子童煜，三儿子童润，小女儿童潇。大儿子敦厚，性格沉稳，大家族很重视长子的出身，童霖从小就被寄予厚望，他自己也很争气，学东西快。童润和童潇活泼顽皮，打打闹闹是经常的事，童霖作为大哥，也很宠两个弟妹。唯独童煜脾气生得古怪，很少和三兄妹玩在一起，常常一个人躺着，什么也不做。家里也不缺吃穿，偏就他，天天一件旧衣服裹在身上，他母亲给他做的新衣服，他愣是不穿。衣服破了也不在意，人家做少爷小姐的，个个会打扮，注重形象，他却是个例外。读书也不勤快，天天捉弄得学堂里的先生大发雷霆。童瑞和老婆李清玉也骂过他几次，无奈这孩子脾气大，谁骂他，他就把东西砸个稀巴烂，更不用说童瑞打他了，他能和童瑞直接杠上。童瑞被气了几次，也不管了，想着好吃好喝供着他就行了。

李清玉也偷偷哭过几次：“这孩子生得古怪，和其他孩子一点都不像，不知道以后会不会闯下大祸？”

“你别说，那些出格的人，将来说不定有大出息呢！你看那些个名人，哪一个不是脾气古怪。”童瑞那时候也没往坏处想。几个子女长大，渐渐要学会经营家里的产业，童家的生意涉及面广，主要有布、铁、木三大块。童霖自然不在话下，从小跟在童瑞身边，耳濡目染，如今独自经营一家大店铺，也是可以的。童润活泼，人人都喜欢与他亲近，童瑞便叫师傅带他跑生意。童潇是女孩子，只是偶尔去铺上打打下手。而童煜却对家族的生意不上心，平时去到童霖的店里，也是喝个茶，拿点零花钱，大部分时间都是躺在家里睡觉，偶尔有朋友叫唤，他才出去。

童瑞过了几年也坐不住了，便叫了童煜来问话。

“童煜，你今年也十八了，对自己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

“那你总不能每天躺在家里睡觉吧，你正当好时候，也该找点事情做做，你有什么想做的，说说看，家里能支持的，一定支持。”

“家里不都有大哥和三弟打理吗，就用不上我了吧。”

童瑞以为童煜是吃醋老大和老三比他能干，便安慰他说：“你也不差，西街还有个布庄，你去跟着老余学习学习，以后也好上手，做什么事都是要学的，学学就会了。”

“哦，你说行就行吧，我无所谓。”

“那我安排安排，明天你就过去？”

“你安排就好。”童瑞还想再多说两句，可是童煜就走了。李清玉说道：“这孩子会不会不喜欢这个行当？不要压迫了他才好。”

“什么叫压迫？我不是问他想做什么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有什么办法，只能先这样安排，他也没反对啊！”

“你看孩子刚刚那神情，一点高兴的表情都没有。”

“我怎就偏生了这么个脾气的儿子，我看他是懒惯了，什么都不会，还不如比他小两岁的老三呢！”

“你可别再相互比较了，担心孩子听到心里不痛快。”

童瑞叹了口气：“以前，我总觉得这孩子特别，说不定有过人之处，可是你看他天天窝在家里，什么都不会，外面时兴什么都不知道，朋友也没几个，这以后该怎么办？

“还有老大和老三呢，老二要是实在不想干活，咱可别逼他。”

“先让他试试看吧，我们也有老的一天，以后谁照看他？也要替童霖考虑考虑，不能什么担子都给他挑。”

童煜没去几天，就不去了，嫌老余烦他，工钱又少，不如在家躺着睡觉。后来老余反映，童煜连句话都不会说，看到顾客来就躲在一旁，找布匹找半天也找不到客人要的，就泄气了，这才说不干的。童瑞一下就被气到了，在床上躺了两天，后来想想也作罢了，这孩子要懒就懒吧，总归家里不缺他吃穿。李清玉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成家立业，从来都是先成家后立业，不如给童煜找个媳妇儿管管他，说不定他就有趣味了。”

“老大都还没找媳妇儿呢！”

“不如我托个媒人，给两个儿子一起留意着，童霖二十一了，也该找了。”

“你看着办吧。”童瑞倒是对娶媳妇儿改变性格这事，没抱太大的希望。童霖先成婚，没过一年，童煜也成婚了。那时候政治动荡，一时间生意也难做了，童霖和童润经常在外面跑，童煜还是好端端地呆在家里。童煜的老婆可不乐意了，便问童煜：“你怎么不跟着去？你知道家里的生意都和谁往来？账上有多少钱吗？”

“管这些干嘛？”

“你以为我乐意操这心呐，还不是怕你大哥和三弟把钱都揣在自己兜里了，等老两口一走，还有你什么事？”

“大哥和三弟不是这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亲兄弟还明算账呢！现在我们只是拿着零花钱，紧着过日子，人家花得可痛快呢！”被老婆一撺掇，童煜心里也存了点想法。当初媒婆介绍了好几个贤惠姑娘，童煜不知道为什么都没看上，后来和现在的老婆见上一面，就想定亲了。童煜的老婆是贫苦出身，从小没有了父亲，靠母亲一人独立抚养三个孩子。一开始看她斯斯文文的，没想到是个唠叨鬼，自从嫁给童煜，三天两头就闹童煜，大部分都是为了钱的事，有时候拿点去接济娘家，有时候娘家姐妹挑唆她争财产，她也觉得有理。但是童玮不干活，她除了嘴碎，其它也没法，好在童煜也有点知觉了。在生儿子这件事上，童煜夫妇的运气也格外的好。童家迎来长孙，童瑞也乐开了花。

童霖和童润一次外出，再也没回来，据说被大兵抓走了。童瑞找了好些关系，最后也没见到人。局势混乱，人口损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偏偏是这两个能干的儿子折了，一家人如遭遇灭顶之灾。大儿媳妇带着女儿整日以泪洗面，好在童老夫妇照料，童潇也经常去看望嫂子。本想着童煜这会子该争气了吧！办丧礼那天，没见童煜夫妇掉一滴眼泪，旁人如此哀痛，他们竟无动于衷，童瑞也寒了心，这儿子，怕是不中用了。

果不其然，三七刚做完，童煜的老婆就带着两个伙计，气势汹汹地到大儿媳的房里，直接把小丫头和她拽了出去。童潇也在屋里，怎么都拦不住，满屋子的吵闹声和孩子的哭声。老两口闻风赶来，拦住了他：“我们还没死呢，你这是要干什么！”大儿媳和丫头赶紧躲在老人身后：“爸，丫头命苦，她爸走得早，您可得替我们做主啊！”李清玉也赶紧护着丫头。

“爸，她们不吉利，我这也是为了家里好啊！不然，大哥能走吗？”

“胡说！”

“二嫂，你太过分了，大哥已经走了，大嫂和丫头够可怜了，你怎么能把她们赶出去呢！”

“妹子，你还没出嫁，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我只知道丫头是我和二哥的亲侄女，你要赶大嫂，二哥知道吗？”

“这就是你二哥的意思！”

“混账东西！”童瑞听到这里气得咳了两声。

“爸，您自己看，您就童煜一个儿子了，可别让她们把童煜也给克了，您的孙子最近高烧不退，您就不心疼吗？”

“孩子生病就去看病！扯这些做什么！”童瑞厉声说道。

“行，以后家里出事了，您可别怪我没提醒过您，童煜现在可是您惟一的儿子了！”童煜老婆趾高气扬的，甩甩帕子就走了。

大儿媳妇整日忧心忡忡的，只好通知娘家人来接。童瑞给大儿媳妇和丫头准备了一笔钱。李清玉一直拉着她的手，摸摸丫头的脸：“孩子啊，委屈你了。”

“妈，您和爸注意身体。不用担心我。”

“你在娘家，我不用担心，只是这丫头……”

“你们要是想孩子了，我会带丫头回来看爷爷奶奶的。”

至此以后，童煜夫妇的气焰更嚣张了。见到老两口也没有好脸色。形势本来就严峻，生意不好做，童煜夫妇不会经营，对下面的伙计不是打就是骂，更没有人尽心尽力地办事了，铺子亏了一家又一家。

童煜老婆托了个媒婆，给童潇找了户人家。直到聘礼上门，大家伙儿才知道这件事，童潇当场气哭了。李清玉按下心来，想着童潇嫁出去也好，省得受气，她遣人去打听男方家的情况。原来是个没落户，这倒也不打紧，只是这少爷是出了名的嗜赌，家里都被他败光了，这种人家，简直是火坑！李清玉着人把聘礼退了回去，每每想到这件事就睡不着觉，气急攻心，找老二媳妇吵了一架，就气病了。临走前还不放心童潇的婚事。

童瑞自知童家难以维持，家里的佣人都被支走了，他偷偷把自己藏的钱拿给童潇，让她出去好好活，在这里，怕是自己也保不住她了。童潇含泪离家，直到她临终的那一刻，童瑞才和她相聚，只不过，那时候，童瑞已经是死神的身份了。

童瑞是坐着死的。灵王见到他的时候，觉得他骨子硬，又有祖德护持，身上有些灵力，便让他做了接人往生的死神。而童瑞当初选择这条路，只不过是为了再见自己的儿女一面。

童瑞看着南星，总是想起童潇——她的女儿，当年也如她这般青春年少，又有朝气。

“爷爷，想什么呢？怎么不进屋呢？外面冷。”

“等不及想吃葱油饼了。”说着他拿起一块，就塞进自己嘴里，连连说着，“好吃，好吃！”

“是吧！”

“爷爷，那个杜若还有来找过你吗？”

“他呀，应该好了吧。”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看他现在在电视上的样子，比以前精神多了！”

“还是你医术高明！”

“你呀，以后可别什么事都揽过来，我还想多清静些日子呢！”

“是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