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日禁忌 第15章 骷髅

夜幕来得悄无声息。夏筝开着她老板的豪车跟开摩托车与人飙车没两样，岑舜坐在副驾上，好几次心脏病都被吓出来了。他一边忍着吐意，一边不忘给好基友发定位。

如今的沙岛，是出了名的打卡胜地，全方位开放，没有夜禁，只要市民乐意，大半夜来都可以，前提是别打扰到岛上居住的人。

市区能直接通车上岛，两人乘坐的车子一路长驱直入。岑舜放下车窗透气，车子从两边高耸古旧的洋楼间驶过。他看着外面的景色，看着看着就觉得不太对。可是一下子又说不上来。

“夏小姐，”他咽了咽口水，扶着眼镜，“能不能麻烦你开慢点。”

夏筝啧了一声:“我已经很慢了，这还是拜你要死不活的样子所赐。我说你是没坐过车吧。”

岑舜心想，车当然坐过，只是没遇到过你这种“骨骼清奇”的司机。

他没敢说出心里话，附和着点头:“是的，几乎没怎么坐过。”

他说的，也不是全然作假，原因很简单，穷。能靠双脚抵达的地方，就绝不会花半分钱。实在迫不得已，含泪扫辆共享单车都算是奢侈。他和尹凄城过着半斤八两的寒酸日子。他还要更惨一点，比上不足，比下也不足。说多了都想哭。人家说有辱斯文，而他，是有辱师门。一个被当作继承人培养的宗门弟子，居然活得只能用苟延残喘四个形容。他有生之年，暂时是没脸回去了。

诸多难言之隐，简直难以启齿。人的衣冠，是作为判断财力的标准之一，虽然不是最要紧的，尤其是在富豪普遍低调的花城。但夏筝何许人也，早就一眼看透了对方。从他谨慎的口气里，也听出来三分抑郁，她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吐刀子的角色，不大能将心比心，戳着岑舜痛脚，不留情面道:“现在出门，谁还不开车。”

岑舜:“……”

开个屁的车，他连脚踏车都买不起。他不想在这个有伤男人尊严的话题上继续挨冷刀子，生硬地转开话题:“夏小姐，你不觉得今晚岛上人很少吗？”

不是很少，是压根就没有。行道路上，冷风扫落叶，就是不见人。前几次他来时，人都很多。包括不久前他和尹凄城来时，午夜时分都还能看到人。可是现在，不光马路牙子空无一人，车子经过的建筑，窗户也是漆黑的，里面没有人开灯。

岑舜看了看手机，时间还不到晚上七点。要说因为下雨，大家都不爱出门。但雨只持续了一会，来得快去得也快。就算没什么人出来走动，也不至于一个都没有。

夏筝听着他的话，转头往窗外看了眼，当她再次面朝前方时，车灯照见的柏油路上，距离车子不到一米的地方，突然有个人影以肉眼捕捉不到的速度突然穿了过去。夏筝吃了一惊，猛踩刹车。

岑舜由于惯性，身体仿佛被一股大力往前狠狠一推，吓得脸色都白了，难道开车之人终于演都不演装都不装，要明着谋财害命？心惊胆战望向旁边的人:“夏……夏小姐？”

夏筝自己也有些发怵，随即牛脾气上来，把车停好，迅速解开安全带，怒气冲冲撂下一句话:“坐着别动！”

自己就急吼吼打开车门走了下去，跑到车头附近张望。没看到刚刚那个影子。头顶的路灯灯光从苍翠的树叶间洒在她脸上，四周静得出奇。她可以确定，自己没看错。但到处没看到其他人也是真的。

岑舜听话老老实实在车上等着，等了几分钟没等到她上车，立马就坐不住了。他冒着被拍死的风险，战战兢兢下了车，跟着走到夏筝身边，见她抱着手臂，好似陷入了思考。

岑舜不安道:“夏小姐？你没事吧？”

夏筝问他:“你有看到一个人从车前路过吗？”

岑舜头皮一紧:“人？什么人？”

大雨留下的痕迹还没消退，地面上湿漉漉的，低洼的地方还有大滩水。岛上古木参天，都是几十年的老树，没怎么修剪过，树干粗壮，枝丫乱七八糟生长，遮住了大半天空。两人不说话时，都能听到水滴从树叶上滴落的声音。

夏筝面色如常道:“你没看到？我好像看到了……”

她话说到一半，岑舜盯着她后方某处，瞳孔忽然紧缩，不等夏筝回头，他及时拉了对方一把，将人拉到自己身后，接着手忙脚乱掏出一张符，口中念念有词，手臂带起一阵凉爽的风，结结实实拍在了一颗光溜溜的头颅上。

那是一具白得发光的骷髅，夏筝说话时，它蹑手蹑脚躲在一棵树后，趁人不注意，突施偷袭，一双骨头尖尖的手，朝着夏筝后脑刺来。岑舜反应很快，没等它得逞，中途拦截。他符纸贴在骷髅脑门心，正面对上那双没有眼珠子黑洞洞的眼眶。骷髅龇牙咧嘴嘎嘎扭动着脖子，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上下两排牙齿喀擦喀擦咬得恨意十足。

夏筝没被骷髅人吓到，倒是让岑舜肥胖躯体表现出的爆发力震撼到，愣了愣，不可思议道:“看不出来，你还有两下子，不至于穷得一塌糊涂。”

岑舜:“……”

未及作答，两人耳边，四面八方都传来嘎吱嘎吱骨头摩擦放大的声音。两人同时放眼环视，只见那些洋楼阴影下，一具具宛如标本的骷髅躯体，正成群结队冲向他们。

岑舜慌忙掏出所有符纸，三分之二都给了夏筝。

“要怎么用？”夏筝问道。

岑舜有点焦急道:“这是驱邪用的，往它们脑门贴就行了。”

夏筝点了点头，也不见她害怕，拈起一张符纸，腰身一扭，人就闪到了两米开外。岑舜话还没说完，她两手翻飞之际，已然制服了好几个。

岑舜:“……”

他忽然感觉自己有些多余。

然而，骷髅人的数量，就如海中蜉蝣，源源不断从黑暗中出现。它们动作缓慢，进攻方式也缺乏可陈，没有新意，不是扑就是抡着胳膊直上直下，滑稽又可笑。奈何数量太多，岑舜准备的符纸根本不够用。先是夏筝手头符纸用完了。几个骷髅一拥而上，将她包围。

岑舜有心去解围，但他手里的符也不到两张，杯水车薪。情急之下，他道:“夏小姐，骷髅太多了，符不够用，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往哪儿走？”夏筝说话间，飞起一脚，将一具骷髅的脑袋踢得旋转一百八十度。

两人前后左右全是白惨惨的骷髅骨架，车轮战都能耗死他们。岑舜急得满脸大汗，短时之间也想不出办法，只好道:“找……找个能躲的地方。”

两人周边都是洋楼，要躲只能往里面躲。夏筝一拳一个，砸翻了挡住她路的两具骷髅。这边岑舜也用完了符纸，两人瞅准同一栋建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也似的跑进楼底。身后的骷髅慢半拍才摇摇摆摆追上去。

尹凄城坐的车，在要上岛时，好巧不巧熄火了。离目的地不算太远，司机是个实诚人，不好意思地说要退他一些车费。尹凄城没有接受，跟对方告别，自己下车打算步行去与好友汇合。

他是从一座汉白玉拱桥上的岛，在寂静的道路上，一个人走了十多分钟。远远看到前方路中央停着一辆车。他加快脚步，到了车子边上，往车内看去，没看到里面有人。当他往前走时，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张符纸。他刚弯腰捡起，就又看到一张。他见过好友的符纸，确定这些都是出自对方之手。

好友的符纸怎会掉在这里？他人呢？

尹凄城拿出手机给对方发信息，没回应。他又打了电话过去，还是没人接听。他捡了好几张符后，后知后觉感到奇怪，这些符纸就好似有人故意扔在地上，连成一条蜿蜒前行的路。

尹凄城不见棺材不落泪，想也没想，就乖乖牵着线找上门了。终点是一幢上了年头的洋楼，外观经过重新粉刷，眼色鲜艳。洋楼外面有个铁栅栏，此刻是开着的。像是为了迎接他。

尹凄城驻足停了片刻，抬头打量楼上，总觉得这个地方有些眼熟。

一楼的拱形门是木制的，尹凄城轻轻一推，门就开了。黑暗如有重量，沉甸甸压在了他身上。百年老楼的空间感很强，内部空空荡荡，阴气森森。尹凄城用手机照亮，从他的位置望去，前方就是通往楼上的步梯，第一层台阶上就有符纸。他镇定自若地走过去将之捡起，缓缓上楼。

二楼房间很多，他沿着有符纸的地面，走到一间房门前。

门上油漆剥落严重，尹凄城握着门把，把门打开。手机光亮照进去，屋内没有别的陈设，只有张桌子，上面摆着个有些反光的玻璃器皿。

尹凄城迟疑了一下，但都到此地步，半途而废不是他的风格，大着胆子朝桌子走近。灯光打在瓶子上，他呼吸骤然一窒，目光就与里面血淋淋的一双眼睛对上了。尹凄城拿手机的手颤了颤，差点没拿稳。

那双眼睛像是刚从一个人眼眶挖出来，眼球连着神经，犹如两颗圆滚滚的血珠子，瞳孔布满血丝，大大睁着。黑暗中，好似有个声音在他耳边呢喃，有双手推着他，尹凄城鬼使神差伸手，触碰到了瓶身。

就在这一刹那，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悲伤，像一张牢不可破的厚实的网，将他困在了沸腾的岩流中。

挣不脱逃不掉，只能被动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