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湿?我什么时候得过风湿?”
陈望年像是没听到,连忙就要把床上被子抱开,将自己的皮毛毯子铺在床单上,“嫂子,你快来试试。”
“至于这么急吗?”熙年打趣。
“这还没到冬天呢,不至于——”云苓虽是这样说,但还是拗不过他,被按着坐了下去,摸了摸皮毛,确实巴适得很。
“如何?”陈望年两眼放光。
“是不错,懂得尊老爱幼了,不枉我白养你一场。”云苓打趣地摸了摸他的头。
陈望年嫌弃地撇过去,在一旁自顾自坐下。“其实,我来还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看一下二人的眼神中多了一份认真严肃,“最近……你们有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
姑嫂二人对视一眼,熙年想了想,“哥你就别绕弯子了,有话直说。”
“行,我用最不绕弯子最直接的话告诉你们——咱们村就要地震了!”
云苓虎躯一震,他、他怎么会知道?
看着二人诧异的目光,小伙子继续解释道:“我在武馆里学过,要是家畜躁动不安、食欲不振,并且井水暴涨、浑浊冒泡,就一定是地震的预警。”
熙年愣了愣,显然触及到了她的知识盲区。
“可……万一是别的缘故呢?哥你怎么就能确信一定是地震?”
“准没错!”陈望年道,“咱们全家的安全要紧,这两天咱们就去镇上避避风头!”
“那万一镇上也有地震怎么办?”
“这、镇上的房子牢固,不会有问题的,就这么说定了!”
陈望年说完起身就要走,不留给熙年一丝反驳的机会;云苓在此刻回过神来,叫住了他。
“等等,回来。”
陈望年乖乖走回去坐下。
云苓沉思片刻,决定将计就计。“我暂且信你。只是事关重大,若真有此事,村民们可怎么办呢?”
熙年亦是附和:“是啊,起码大伯家和里正翁翁家咱们不能见死不救。”
少年沉默了。
“要不——咱们直接把这现象告诉他们,他们是去是留自己决定?”
云苓直接否决,挑眉道:“你又不是神棍,他们哪里会听你的话?要是到时候反咬一口说咱们是用了巫术,那可怎么办呢?”
她又道,“不如,咱们使个缘由将众人骗到城内,等挨过了地震就行,如何?”
熙年摇摇头,“可你们怎么知晓何时地震的呢?若算的不准,那可怎么办?”
室内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云苓和陈望年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该如何向熙年解释”的为难眼神。
最终,还是云苓一锤定音,“祖母的六十大寿就快到了,当日我和邀请全村前往客栈庆生。若真躲不过去,那也只能听人事尽天命了。”
云苓从来没有这般严肃过,熙年恍惚两秒,乖乖点了点头。
第二天,云家要办大宴的消息就传遍了全村。
“真的?酒水饭菜全包,也不收礼,人来了就行?”
村民们瞠目结舌。
“这是自然!”云连一脸骄傲,“我们家现在可是发了大财,全村几百号人还是请的起的!”
“小云连,别是你姐骗我们,把我们骗过去再讲那些污秽之语的吧?”徐老童生斜眼看他,嘴角勾出一抹不屑的笑意。
“我呸!什么污秽之语?”云连气得朝那人啐了一口,“你们这种假正经,脑子里才想的是污秽呢!看什么都是脏的!我姐说了,宴席就在那里,爱来不来,就是让我登记好人数,大家想去的就来我这里报名!”
“哎呀有饭不蹭白不蹭,我来我来!”
“我也来!小阿连,把我全家都记上!”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将云连团团围住,问他宴席当天都有什么菜。
“哎呦!有辱斯文啊!”徐老童生气急败坏,朝着人群大喊,但无济于事,根本没人听到他的声音。
“一帮酒肉之徒!为了几两孔方兄连仁义道德都不要了!真是有辱斯文啊……”
徐老童生气鼓鼓地敲着拐杖走了。
五天后,八月十九。
陈老太早上起来还在嘀咕,怎么生日宴偏要邀请全村人去,那么多老太婆里还有她不喜欢的。还有在晚上过生日宴,也太不吉利了……
熙年挽着她胳膊,一路哄着说客栈已经备好了席面,连她最爱吃的松花糕都订好了,老太太这才眉开眼笑地上了马车。
黄昏,青石村的村民来了大半——赵里正一家、大伯一家、李大娘一家、阮家、胡猎户一家,还有好些平日里跟云家有来往的农户,满满当当坐了几十桌。
王大娘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韩棠挺着微凸的小腹在前头招呼客人,王秀英跑前跑后端茶倒水。客栈里热热闹闹的,猜拳声、碗筷碰撞声、小孩子的笑闹声混在一起,暖融融地往上飘。
云苓站在客栈门口看着所有人都进去落座了,才悄悄退出来。
陈望年已经在马车边等着了。他今天换了身利落的短打,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别着一把柴刀,脚上是一双厚底布鞋。他看见云苓出来,把另外一把柴刀递过去。
“走吧。”
马车往回赶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阵薄薄的尘土。云苓坐在板车上,手里拿着云连交给她的人员名单和全村俯视图。
这几日她已经看过了许多遍,地形也亲自侦查了许久,虽然牢记于心,但愈发临近地震,便愈发焦虑不安。
“你怕吗?”陈望年忽然问。
云苓抬眼看了看他,少年的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薄金,下颌线比从前硬朗了许多,肩背也宽了,像一棵扎了根的长青树。
“有点。”
陈望年没有回头,只轻轻点了点头。“我也有点。”
这一句反倒让云苓心里踏实了。她想问他到底是不是也是穿过来的,不然怎么会如此笃定地震之事,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地震让她太紧张了,紧张得根本开不了口。
回到青石村的时候,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村子里空荡荡的,平日里这个时辰该有的炊烟和狗吠全不见了,安静得像一座被掏空的外壳。
只有鸡圈里还有几只老母鸡在啄食,牛棚里两头牛站着打盹,甩尾巴赶苍蝇。
“你猜的没错,”云苓道,“猫狗都不见了,肯定是能跑的已经跑了,只剩下被关着的跑不动。”
二人跳下车,把院门推开,从地窖里翻出两盏油灯,点亮后便开始动手。
家里的值钱的东西早就被他们悄悄搬到客栈,包括各类牲畜。此行的目的,正是帮助居民转移牲畜。
两人手脚麻利地把村民们的鸡鸭鹅一网一网兜住放在背篓里装进马车中,牵上牛马羊前往目的地。
那是山谷上一片宽阔的草地,若干年前这里爆发过一场激烈的战役,死伤惨重,阵亡的战士都埋在了这里。从此以后这里阴气森森,地主不愿买它,村民们嫌少到这来,官衙也把它划为了一片空地。
云苓早在这里围了一圈栏杆,借用此处安置牲畜。
二人一趟一趟的来回搬运,最后一趟时,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一轮,挂在东边的山头上。
“你、你们是谁?”黑暗中,一道声音传来,“你们敢偷我们村的东西,信不信我报官?”
云苓和陈望年对视一眼,朝声音方向提灯望去——
“徐老,是您啊。”云苓看清来人后,戏谑的挑了挑眉。
“是你们两个?”徐老童生也明显松了口气,“你们两个竟敢偷东西?哦,我知道了,你们就是故意借着办寿宴的名义好支开众人,是不是?”
“这些东西还不够寿宴的流水呢,”云苓不欲与他废话,“让开,要是想活着,就赶紧跑到山谷的那片空地上去,否则就等死罢。”
“你!你们还敢拿死威胁我?”徐老童生受到冒犯大声喊道,“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孟子也曾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我堂堂读书人,才不会屈服于你们的——”
云苓一把推开挡路的他,径直往旁边的鸭走去。
“你——”
“嫂子,”陈望年轻轻在她耳边附和,“这家伙真的不打算走,可怎么办?”
“这种人死就死了,死了正好减轻我的工作量。要是全村的这种人都死了最好,我一定要大摆宴席庆祝三天三夜。”
不多时,收拾完最后一批,云苓赶着板车走在前面,陈望年牵着两头牛跟在旁边。队伍走得慢,鸡鸭在竹笼里挤着,偶尔发出一两声低低的咕咕声。
走到村口的老红豆树下,云苓忽然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村子,青石村的屋舍在月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走吧。”陈望年走到她身边,轻声说。
云苓点了点头,这时,脚下忽然传来一阵震动。
她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感觉错了,可紧接着又是一下,比刚才明显得多,脚下的泥土都在微微发颤。
陈望年脸色骤变,“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