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抵达县城里时,一片茫茫白雾,只听见远处深巷里传来的买花郎的吆喝声。
云苓抢占先机,将摊位占据在最热闹的街市中心,对面是饭馆子是整条街生意最好的地方之一,名叫“稻香村”,虽是黎明,但已经陆陆续续有了客人。
按照青石县的规矩,街上的所有铺子都拥有对面的摊位权,为此云苓花费两钱之多,才租下了这个摊位。
这租金贵得她肉疼,但没办法,这里人流量大,潜在客户多;再者,这霉豆腐的定价较高,一般的贫民是不会轻易尝试的,而来稻香村的客户都是小康人家,会自动给她的霉豆腐引流。
而之前她头次带着竹编售卖时,是在酒楼对面。当时不懂这的规矩,或许也因人家财大气粗,平日里又没人租过,因此并不在意。
云苓和陈望年先将东西摆好,一层层竹匾堆得有小山那么高,又拿出一板刮下来,放在几张油纸上,供人观赏品尝。
“瞧一瞧看一看——新腌的糟豆腐嘞!豆腐发酵透,酱香浸肌理,咸香软糯滋味足,配粥下饭、佐酒搭菜皆相宜,价廉味美,过往客官快来尝尝!5文一两,9文二两,20文五两,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免费试吃,免费试吃——”
陈望年有模有样地吆喝起来。
云苓欣慰地望向他,不知何时起,那个死要面子、脸皮比包面皮还薄的少年在经受了生活毒打后,已经能够对自己的身份而自洽,无畏路人或好奇或审视的打量了。
在陈望年半天的努力下,终于,对面稻香村的客人吃了早饭,终于缓缓走上前来。
这是一个中年女人,身上穿的虽只是麻布衣裳,但却干干净净,还有好看的纹样,云苓迅速判断出她应该是哪个大户人家里得脸的嬷嬷。
云苓如奥楚蔑洛夫一般快速挤出一个谄媚地笑容,热情招呼道:“这位娘子,您看看,这霉豆腐鲜醇入味不寡淡,老少皆宜,买点归家好下饭呢!”
“真的?”对面那中年女子微微蹙眉,“这玩意儿还能吃?”
“当然,”云苓点点头,一边挖下一口的分量,放在油纸上递给客户,一边招呼道,“您试试就知道了,试吃不要钱。”
那女人犹豫了片刻,还是将东西接了过去,轻轻抿了一口,表情却突然顿住了,神色凝重。
她沉默良久,云苓和陈望年的心也怦怦直跳,生怕女人不满意,让第一个客户打了水漂。
女人试着再尝了一口,这次,她终于神情舒缓下来,抬头笑道:“味道倒是不错,下饭倒是合适,我刚刚听你们说五两20是吧?给我来个五两。”
云苓听罢,既高兴又失望,她原以为像这种不差钱又认可味道的客户,应该豪气地直接来个一斤才是。
但她还是欢喜道:“望年,快给娘子称好打包。”
陈望年点点头,称好后用油纸包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来,大娘,您的糟豆腐。”
女人蹙眉,不情愿地接过东西,“小伙子,你管谁叫大娘呢?真是不会说话,多跟你娘子学学罢你!”
说罢,扬长而去。
陈望年尴尬地挠了挠头,耳朵也悄悄地泛了红。
云苓却没注意,只收拾着试吃的东西,打趣道:“瞧你这嘴,不知道要说点好话啊?下次叫娘子或者夫人就是了,你要是连雌雄也难辨,不然直接叫客官。”
陈望年轻轻应了,反应过来庆祝道,“咱们旗开得胜,第一单便是20文,照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咱们就能回本了!”
说着说着,对面稻香村又跑来一个四五岁的男娃,他拿着一文钱,推到了小摊桌面上,奶声奶气道:“我要一块糟、糟……”
“糟豆腐是不是?”云苓赶紧挑了一块最大的给他包上,声音都温柔了下来,“是谁让你来的啊?”
“是我阿……阿……娘……”小孩磕磕绊绊地说道。
“哦,原来是你……阿……阿……娘啊,”云苓乐呵呵模仿着小孩说话,拿给他东西的同时嘱咐道,“要拿稳了,小心掉出来。”
小孩眼巴巴接过包裹,似乎是被味道馋的不行,立刻就要拆开油纸,云苓刚想阻止,只听对面女人大喊一声,“龟娃儿!赶紧拿过来!”
小孩虎躯一震,咽了下口水,连忙收起了偷吃的念头,一溜烟转头跑到了阿娘身边,把东西给她。女人打开包裹,闻了闻,将霉豆腐放在小菜碟里,教自己娃儿用筷子沾着下饭吃。
目前,两个客户都是对面稻香村带给她的,云苓心中十分满意自己选的摊位。
看来,贵还是有贵的道理的。
随后,又接连十几个从稻香村出来的客官买了霉豆腐,基本上都是二两或五两。然而,清晨一过,早餐时间结束,稻香村的人流虽然减少,但街上的人流越来越多,可霉豆腐小摊的生意却并没有好转。
纵然陈望年拼命吆喝,但结果去收效甚微。
“怎么办?要是照这个情况下去,咱们肯定卖不完了!”陈望年擦了擦额间汗水,心烦道。
云苓也心焦得很,虽然现在回了本,但想要赚大钱,光在这守着还远远不够。
这时,又过来一个男人。
陈望年招呼道:“客官,您看看,这都是——”
男人衣衫普通,一副贼头贼脑的模样,手里还提溜着两个馒头。他打断了陈望年的话,“我,不,吾都听到了,可以免费试吃是吧?”
“对,您尽管吃。要是好吃,您就——”
陈望年还没说完,就见男人直接用手挖下一块,用舌尖舔了舔,再抿一抿,点点头,看上去心满意足的样子。
云苓看着他那指尖残余的部分,小心翼翼地问道,“客官,您觉得如何?”
只见男人将那只手藏进袖子里,别到身后,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酝酿了片刻挑剔道:“你、你们这个啊,味道太浓了,吾不喜欢,就爱吃的清淡些。不信啊,不信我再试试,嗯,还是不好吃,我先走了——”
说罢,他又拿起半块试吃,一边摇头,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混入到人群之中,片刻后已不见踪影。
“你!”陈望年气上加气,指着那无赖,“嫂子,你看他——”
“好了好了,消消气,消消气,”云苓拉住他,免得他上去找那货理论,安慰道,“他明显就是个穷酸读书人,你看到他手中提溜的馒头没?他就是故意来蹭点霉豆腐下馒头吃的!”
“哼!”陈望年道,“他都是读书人了,还差这一文钱吗?连一文钱都不肯付,欺负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平日里定然是个欺下媚上的主!”
“算了,他午饭都是馒头,下饭菜也是偷的,你就体谅体谅他——”
云苓忽然顿住,脑中闪过一道灵光。
“是啊!”她看向陈望年,复盘道,“望年,我们第一个顾客是大户人家里头的,买这玩意就是尝个新鲜,做个下酒菜罢了,所以只买了五两;第二个是稻香村的顾客母子,他们只买了一块,是为了下稀饭吃,包括刚刚那个酸儒,也在为了配馒头。这霉豆腐只是个辅食,所以到了正午,正经饭店的人便不屑于关注,要卖,就要卖给需要它的人!”
“需要它的人……”陈望年喃喃自语,忽然柳暗花明又一村,茅塞顿开,“嫂子你是说,常年靠馒头稀饭充饥的人!”
“没错!”云苓赞许道,“一个馒头价格通常在2到4文之间,而只需要一块霉豆腐就能沾着吃完,也就是说,这一文钱,他们完全消费的起!现在,咱们只要找准了消费目标,准能把东西卖出去!”
陈望年点点头,连忙收拾起小摊上的家伙,“走,嫂子,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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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鹤学堂前。
“嫂子,这就是我幼年时读书的地方。若我没记错,他们半个时辰敲一次钟,每次休整一刻时间,这段时间内,就会有学生出来完成一些私事。”陈望年拉着云苓来到此处。
云苓仰视着那大大的匾额,“你是说卖给这群学生?”
“是。来松鹤书院的,虽然有我这样的官场子弟,但也不乏工商之家的学生,他们一般为束脩而发愁,就会在吃喝用度上节省。掐点算,这钟应当马上就会——”
话音未落,书院里就传来了古钟的敲击声,悠扬沉缓,整整响了七下,代表现在已经到了午时时刻。
陈望年赶紧把摊位摆出来,“嫂子,快来搭把手。”
云苓这才从对学院的沉醉中清醒过来,应了两声,立马开始干活。
“快来看一看瞧一瞧,新鲜出炉的霉豆腐,1文钱整整一大块!免费试吃、免费试吃!”
学生们陆陆续续地从书院门口走了出来,被叔嫂二人的吆喝声吸引,小摊前伫立了不少人。
二人主动把试吃递给每个学生,不够了又立马添上,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道惊呼——
“陈望年,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