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年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也往田里走去,拿起另一把镰刀,在另一头开始割。两个人,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隔着一整片油菜地,谁也没看谁一眼。
云苓叹了口气。这兄妹俩,一个倔比一个倔,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掂了掂,揣进怀里。算了,先干活吧。
黄昏时分,最后四亩油菜终于收完。
云苓直起腰,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她往田埂上一坐,望着堆得整整齐齐的油菜短茬,长出一口气。
陈望年还在远处整理草绳,低着头,一言不发。熙年坐在另一头的田埂上,抱着膝盖,望着天边的晚霞,也不说话。
一整天了,这兄妹俩愣是没说过一句话。云苓正想着怎么打破这僵局,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云姐姐!云姐姐!”秀莲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我爹、我爹醒了!”
云苓腾地站起来。
陈望年和熙年也同时抬起头,对视一眼——这是今天下午他们第一次看对方。
“走。”云苓二话不说,拎起镰刀就往村里跑。
陈望年扔下草绳,大步跟上,熙年也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跟在后面。
三个人一前两后,穿过田埂,穿过村道,一口气跑到王大娘家门口。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含糊的呻吟声。
云苓推门进去——王二狗躺在床上,手脚还被绳子捆着,正痛苦地扭动着身子,嘴里塞着抹布,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他头上缠着布条,隐隐渗出血迹,脸色蜡黄,眼睛半睁半闭,看上去虚弱得很。
王大娘坐在床边,脸色发白,看见云苓进来,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站起来。
“云姑娘,他……他醒了。”
云苓走过去,俯身查看。
王二狗的眼珠转了转,落在她脸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大概是想起了前天晚上,这个女人拿酒碗砸他脑袋的画面。
“呜……呜呜……”他想说话,却只发出含糊的声音。
云苓给他把了把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直起身。
“死不了。”
王大娘松了口气,又提起来,“那他……他会不会……”
会不会报官?
云苓没答话,只是低头看着王二狗。
王二狗对上她的目光,浑身一抖,嘴里呜呜得更厉害了。她忽然有点好奇,想听听这酒鬼会说些什么话来,于是扯开了嘴里的破抹布。
“贱人!贱人!我要杀了你!快放开我!”
“啪——”
随着清脆悦耳的一声,云苓扬起手,一个不轻不重的巴掌落在了陈二狗的脸上,黑黄的脸颊顿时翻出一片红晕。
云苓轻蔑一笑,你一个穷途末路之人,到现在还死不悔改?既然你要激怒我,我就如你的愿。
众人都被云苓的这一巴掌给微微怔住,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秀莲,她躲在母亲身后,悄悄说了句“打的好”。
云苓弯下腰,凑到王二狗耳边——“你要是敢乱说一个字,我就把你身上的东西割下来,先是舌头,再是手指,然后是子孙根,要是你还敢乱说,我就把你的皮也被剥了,放心,不会给你打麻醉的,保证你全程清醒,怎么样?”
王二狗的眼睛瞪大了。“你你你……你敢?”
“我怎么不敢?”云苓挑眉道,“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推下悬崖造成胫骨断裂,让你后半辈子都下不了床,反正你是个酒鬼,回家路上一个不仔细掉下去了,也是迟早的事情,你说对吧?”
“这下,你听懂了吗?”她直起身,拍了拍手,冲王二狗笑了笑。
那笑容,在王二狗眼里,简直比阎王爷还可怕。
王二狗点头如捣蒜,不敢说一个不字。
“早这样乖,不就好了吗?”云苓说罢,又重新用抹布堵住他的嘴。
“呜呜呜——”他拼命摇头,眼泪都快下来了。
云苓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对王大娘道,“没事了,他要是敢乱来,你就来找我。至于当夜熙年的建议,咱们最好也得提上日程了。”
抽筋断骨?众人面面相觑,只有王二狗一脸茫然。
王大娘愣愣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床上那个缩成一团的王二狗,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云姑娘,俺、俺不知道怎么谢你……”
“起来起来,”云苓把她拉起来,“谢什么谢,都是邻居,以后好好过日子就是了。”
她说着,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秀莲。小姑娘站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望着云苓。
“秀莲,”云苓冲她招招手,“过来。”
秀莲走过去。云苓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熙年给的十两——咬下一小块,塞到秀莲手里。
“拿去给你娘抓点药,给你爹敷上,要是觉得他不配,就用这钱买点好吃的,补贴补贴家用。”
云苓环顾四周,这个家里一穷二白、四面漏风,丝毫不输云苓刚穿来时的云家。
秀莲捧着银子,眼睛瞪得溜圆。王大娘又要跪下,被云苓一把拽住。
“行了行了,别跪了,我走了,等我想好了要怎么砍死王二狗,再来通知你们。”她说着,大步走出门去。
身后,陈望年和熙年站在院子里,一个看天,一个看地,还是不说话。
云苓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叹了口气。“走吧,回家。”
夜深了,暮色四合,晚风吹过,带着田野里残留的油菜香气,长驱直入,却吹不散陈望年眉间的愁色。
正堂里就只剩下叔嫂二人,隔壁房间隐约传来阿奶的呼声,院外的虫鸣却一刻也不曾停歇。
云苓坐在桌边,借着油灯微弱的光,把今日收的菜籽粗略算了算。十亩油菜,收成还算不错,脱粒晒干后,榨成油也能卖个好几两,加上熙年今日弄来的那十两,家里又能富裕不少。
可她还是忍不住叹气。十两银子,是那丫头拿自己换来的。虽说只是哄了哄那个傻子马思远,没吃什么亏,可这种事,有一就有二。
熙年聪明是聪明,可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门口有动静。
陈望年站在门槛边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半天没进来。
云苓抬眼看他,“站着干什么?进来坐。”
陈望年顿了一下,乖乖照做,低着头,没有说话。
云苓等着他开口。
半晌,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继续说下去,“上次进城,我不是专门去买东西的。”
他等着她的反应,云苓依旧没说话,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我去县衙找周知县了。”
“没见到?”
陈望年摇头。“你就不问我为什么要见他吗?”
“不问。”
“门房说周知县不在,可我看见他的轿子就停在院子里,”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自嘲,“后来师爷出来,说周知县近日公务繁忙,让我过几日再去,我问他几日,他说等通知。”
云苓忍不住轻声一笑。等通知?这三个字在职场上,基本意思就是没戏了,只是碍于情面,不好意思直接拒绝罢了。
“我当时想,”陈望年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人家不见我,也是应该的,我爹犯的是贪墨之罪,抄家流放,哪个做官的敢沾这种关系?何况是他?那就更要撇清了……”
少年的眉眼在油灯下显得格外疲惫,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因为一天没怎么喝水而干裂起皮。云忽然想起刚穿来时那个倔强的少年,站在她新婚的当天里,梗着脖子对着一众宾客说“我不同意这门亲事”。
“所以你就知难而退了?”云苓问。
陈望年抬起头,“我没有。我本来是想知难而退的,人家不见我,我总不能硬闯,可今天看见熙年那样,我这个做哥哥的,要眼睁睁看着她去哄那个马思远,看着她收人家的银子,我……”
他猛地转回头,直视云苓,“嫂子,我不能这样下去,我如果见不到周知县,就去找从前的故人借钱,哪怕是哭,我也要把五十两哭到手。不管要我豁出什么,这张脸,这条命,我都认了。”
云苓看向他。这一个月来,她从没见陈望年抱怨过什么。从城里到乡下,从少爷到农夫,他一句苦没叫过,一句累没喊过。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手上磨出茧子,腿上带着伤,该干的活一样没落下。
“你那些故人,”云苓开口,“有几个是真心待你的?”
陈望年一怔。
“你爹犯的事,是贪污,是抄家,是流放。这种罪名,哪个做官不沾?可哪个官敢直接明沾?你去找他们借钱,借到了是情分,借不到是本分,可你豁出脸去,万一有人落井下石,万一有人把你当把柄攥着,你怎么办?”
她看着他,“你豁得出脸去,豁得出命去,可你还得起吗?”
“可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没人让你什么都不做。”云苓说,“你要去找周知县,我陪你一起去,两个人,总比你一个人强。”
陈望年愣住了。“嫂子,你……”
“怎么?”云苓挑眉,“瞧不起我?觉得我一个村妇,不配去见县太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