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寝 第14章 第 14 章

尉迟月翩然离开许久，引珠依旧安静地跪伏在茵席之上，白皙的额头抵在鸳鸾殿朱红髹漆地板上，火地暖得了楠木地板，却暖不了她的心。

此时此刻，她的心中一片荒芜。

残存的唯一念想——出宫，尽早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永生不必被束缚在规矩森严的宫廷，和一群女子争风吃醋，连这一丝残存的期许也被彻底斩断，让她永无过上平凡生活的可能。

杨德忠送完尉迟月回来，见引珠依旧保持着他们离开前的姿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他缓步走到引珠身边，俯身搀扶她起身。

他并没有按照以往的习惯高声祝贺引珠荣升为齐王的侍妾，而是难得的像个长辈，劝慰着暗自落泪的引珠：“引珠姑娘，人各有命，人是不能跟命争的。与其日日忧思，还不如早些认清现实。”

引珠用略带埋怨的目光看向杨黄门，以为他是来帮尉迟昭仪和齐王殿下劝说她认命的说客，是将她推入这般绝境的帮凶。

杨黄门根本不畏惧引珠的视线，“我知道你怨我将你同那位萧侍郎的事情告诉昭仪，但即使我不说，你就能摆脱这个宿命吗？其实不然。萧侍郎何许人也，他的阿翁高居太尉，金印紫绶，秩万石，掌天下兵马大权。他阿父官居丞相，位列三公之首。萧家两代尚主，一门双公主。萧侍郎乃嫡长子，自幼出类拔萃，德才兼备，跟在陛下身边多年，深受器重。这样的人，尚公主都使得，你一个小小的中家人子，如何敢肖想这样的天之骄子？”

引珠分外委屈，义正辞严：“我与他不过数面之缘，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处，黄门为何污蔑我？”

“无心岂不更好？”杨黄门见引珠止住眼泪，温声劝慰，“引珠姑娘，陛下选中了您，您本就无路可退。如今昭仪和齐王殿下不仅在椒风舍救下你的性命，还不遗余力的护佑你，助你顺从本心，不必栖身后宫，过上那种尔虞我诈的日子，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是齐王殿下配不上你，还是昭仪待你不够好？”

引珠自然明白，在外人眼中，齐王殿下长相俊美、身形颀长、文韬武略，样样不凡，且他们二人年龄相仿，他又对她有救命之恩，实乃无可挑剔的良配。

可纵他千般万般好，也依旧不耽误她不愿意委身于他，为报恩以身相许。

意识到引珠还在钻牛角尖，杨德忠干脆放下狠话：“若姑娘仍不改初心，大可进去回禀昭仪，说愿意伺候陛下，想必昭仪很乐意满足您的心愿，助您一臂之力呢。”

话落，杨黄门不再看引珠那宛若锅底灰的脸色，潇洒的扬长而去。

引珠呆愣在原地，良久，她终于不再继续纠结，收拾好心情，安静站到柱子旁，认真当差。

陆翊承今日的面色好上许多，不同于昨日因腹痛而冷汗涔涔的虚弱模样，今日他意气风发，大步流星，走路带风，看上去分外精神。

尉迟月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欢喜的将刚进入殿中的皇儿召到身边来，拉着他的手温柔问话：“今日怎么这么高兴？”

陆翊承笑容满面，“刚才在太极殿遇到了太子殿下，皇兄主动同孩儿聊了好一会儿。幼时孩儿总被排斥在众皇子之外，倒是没什么机会接近太子，如今成了齐王，皇兄待孩儿倒是和善许多。”

见皇儿高兴，尉迟月也十分开心，“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你是齐地的王，统领着宣朝最大的诸侯国，他这个做太子的，自然要好生笼络。”

陆翊承笑着应声：“孩儿明白。但太子宽仁，为臣属者，总归安心些。今日分别前，太子殿下还特意叮嘱孩儿，让孩儿尽早带您回齐地安享晚年。”

尉迟月对太子宽厚的脾性心知肚明，但是对于皇后两面三刀、绵里藏针的性子亦深有体会。

她的笑容顿时收敛，仔细追问：“那你可想过太子为何突然催促你离开？可是从皇后那边听到什么消息？”

陆翊承表情严肃起来，认真回话：“太子殿下说完后，孩儿也心生疑虑，特意主动接近了几位已经就藩的皇兄，小心试探，听说太子也私下跟他们几人聊过，亦是反复催促他们尽快回到封地，莫要在此逗留。”

尉迟月隐约感觉有些不对劲儿，但又挑不出什么错处，只得沉默不语。

见阿母依旧十分担忧，陆翊承只得柔声宽慰：“阿母莫要思虑过重，想来陛下年迈，越发看中亲情，对众王常显露慈父之态。诸王势力强劲，回朝之后动作频繁，屡屡跟朝臣勾连，致使朝中局势越发不稳，暗流涌动。皇后和太子唯恐我们久留会让储君之位横生变动，这才防患于未然吧。这些年他们行事不向来如此，只不过今年更急切了些罢了。”

皇儿的分析头头是道，尉迟月这才展露笑容，“也是。换位思考，若换做你我，定也不希望诸王久留。”

陆翊承见阿母重展笑颜，也跟着笑了起来，“既然皇后和太子也一心想要让您去齐地，想来孩儿在后日宫宴上跟陛下提及此事时，皇后和太子定不会横加阻挠。阿母可安心整治行装，筛选宫人，静候启程。”

尉迟月笑容更深，“从你回来那日，阿母便开始命宫人清点鸳鸾殿中的物品，如今宫人也选的差不多了。对了，引珠你过来。”

静立在尉迟月和陆翊承身后的引珠缓步上前，恭敬下跪，“禀昭仪，奴婢在。”

尉迟月伸手抓住引珠柔弱无骨的纤纤玉手，搭在了陆翊承的手背上。

引珠吓了一跳，心跳声骤然加大，下意识要抽回手，却被尉迟月敏锐的提前预判，用力按住她的手。

三人的手交叠在一处，陆翊承的脸色阴沉，侧头看向引珠，见她双眼通红，似是之前哭过，这才强压下想要抽回手的冲动，转而询问阿母：“阿母这是要言而无信？”

尉迟月佯装不懂，笑眯眯道：“阿母只是想提前跟你二人通个气。陛下对引珠仍有眷恋，日后定会再问起引珠的近况，下次陛下再提及此事，阿母准备跟陛下说引珠已经是你的侍妾，有了夫妻之实，以此绝了你阿翁的心思。但做戏总归要做全套，你二人若总是这般生疏，想来陛下定不肯信。所以今日你便宿在鸳鸾殿，你二人同处一室，共度一夜，让众人做个见证，来日你阿翁问查，才不会露馅。”

陆翊承迅速抽回手，羞恼道：“胡闹！”

尉迟月已然料到皇儿的心思，并不急着辩解，只笑盈盈望着引珠。

陆翊承见引珠始终低垂着头，一副认命的模样，急切问道：“你也赞同？”

引珠犹豫半晌，终是妥协，“能侍候齐王殿下，是奴婢的福分。”

陆翊承不愿强人所难，故意质问：“既然是心甘情愿，觉得这是福分，又为何暗自垂泪？”

引珠被问的哑口无言，将头垂的更低。

尉迟月笑着帮忙圆谎，“女子哭泣，除了悲伤，焉知不是欢喜？引珠，你究竟是因欢喜落泪，还是因难过垂泪啊？”

引珠被昭仪强大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来，她想起整日被打的江容，想起远在故土的家人和她摇摇欲坠的人生，终是抬起头，第一次直视陆翊承的眼睛，“回禀齐王殿下，奴婢是喜极而泣，绝非不情愿。能侍奉殿下，是引珠此生最大的福分，求殿下垂怜。”

陆翊承望着引珠那双哀切的双眼，听着她言不由衷的谎言，只觉恼恨，但想起阿翁今日咳喘不止、虚弱苍白的模样，终是心软，“既然如此，便如你们所愿，孤今晚就宿在鸳鸾殿。”

此话一出，满殿寂静。

引珠美目圆睁，尉迟月则欣喜若狂，忙吩咐清兰：“快！去准备汤浴，给引珠沐浴净身。再将偏殿收拾利落，好生布置一番。”

清兰笑着应声：“诺，奴婢即刻去办！库中尚有数只红烛，奴婢这就全数取出。”

尉迟月颇为欣喜，“还是你心思细腻，好，今日鸳鸾殿只燃红烛。”

陆翊承的视线锐利，冷冷凝视着引珠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眼睁睁看着她被数位宫娥搀扶起身，往浴室方向走去。

偏殿内，红烛高燃，香气萦绕。

已经被茵墀香汤浸透的引珠身着单薄的朱红亵衣，躺在红色的丝绸喜被中瑟瑟发抖。

清兰行事稳妥，待引珠沐浴完毕，用珍贵的面脂将她浑身上下擦拭一遍，保证引珠的肌肤温润柔滑，手感极佳。复又压着引珠用铅华覆面，在她精致的眉眼处仔细描摹出一个惹人怜爱的桃花妆。引珠原本通红的双眼被衬得越发楚楚动人，让人见之难忘。

时间匆匆流逝，引珠只觉度日如年，直到偏殿大门发出一声吱呀的清晰响动，彻底攫住了她的所有注意力。

来人的步子沉稳有力，一步步仿佛踏在她的心间，令她恐惧不安，恨不得立刻冲出锦被，逃离这险些要她性命的恐怖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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