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凌云 第50章 惊变

小孩似乎被吓得不轻。

就算被人抱了出来，也只是麻木地看着苏云雪与燕凌之。

他双目无神，稚嫩的双手紧紧抱着手中的匣子。忽而眼皮就像正在泄洪的闸门，瞳孔这么一转悠，眼泪便若洪水般倾泻而下。

这一哭倒没吓着苏云雪，反而吓着抱着他的燕凌之。

“怎么还哭上了呢！”

燕凌之赶紧抱着他左右晃悠。没有带孩子经验令他手足无措，这么一晃悠给孩子乱踹的脚踢到了胸口不说，小童踢得力气很大，胸甲又很硬，反弹过来的痛感甚是严重。

“嘶……”

燕凌之忍痛吸气，被如此对待难免有些不悦。

只见他冷下脸来看着满脸泪痕的小童，威胁道：“你要是再这样胡闹，我就把你放回去了。”

这句威胁明显很有用。小童立刻停止哭闹，安安静静地待在燕凌之的怀中。

只见他警惕地东张西望，视线在燕凌之和苏云雪的脸上来回逡巡。

苏云雪看着他一脸惊恐，有些不忍。她用火折子将旁边的烛台点上，房间顿时亮了起来。

也许是苏云雪长得好看，燕凌之也长得讨喜。孩子本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人，所以理所当然地将两人当作了好人，警惕也随之放下。

“不哭了？”

燕凌之看着小童收回哭腔，松了口气。

在确定孩子没有受伤后，将人放到地上，蹲下身看着他。

“你怎么会在这个里边？”

小童看看他，又看着同样蹲下身围在旁边的苏云雪。在两者之间，他选择了挨苏云雪更近。苏云雪见状也没有躲开，反而拍拍孩子的头，将人拉进自己的怀中站着。

燕凌之倒也不会跟小孩计较。

既然他觉得苏云雪身边是安全的，就让他待在她的身边好了。

“我……我是来找哥哥的……”

小童靠着苏云雪，怯怯地开了口。

“哥哥一大早就来药房了，说是来找齐掌柜领工钱。我在家等了好久，都没见到哥哥回来，又加上听见外边好吵，赶过来的时候，就……就看见……”

小童似乎陷入了恐慌的回忆，一时失了语。

“别怕，你现在是安全的。”

苏云雪看出了他的不安，拍拍他的背心，就像小时候安慰练剑失败的师妹一般，将人轻轻搂在了怀中。

“呜……”

小童在这声温柔的鼓励下，打开了话匣子。

“就看见好多人在打架。还有人就像隔壁家阿黄发疯的时候，见人就咬！”

“你哥哥……也在里边吗？”

小童摇摇头，低下头抱着匣子，继续道。

“哥哥说今天他来找齐先生要最后的工钱。因为他们约定好了，等拿到这笔钱带我上扬州找爹娘……按理来说这是他最后一次出工，领完工钱后就可以回来了，可是……可是……呜呜……”

小童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又哭了出来。

苏云雪权当他找不到自己哥哥所以难过，连忙安慰人哄着说没事的，说不定你的哥哥已经回去了。

“不会了！哥哥不会回去了！”

“？”

小童忽然带着哭腔尖叫起来，将身上的匣子放到地上。

他很激动，因此放匣子的动作很重。木匣子几乎是摔到地面上，在底部和地面接触之时，震动让这个匣子打开了盖子。

里边跌出了一只简单的银镯子，上边沾满了血迹。燕凌之大着胆子凑近观察，还看见了些许白色的条状物，状似人体组织。

“这不会是……”

燕凌之将匣子扶正，盖子刚盖上去，小童便慌忙将匣子抢了回去。

“别动它！”

小童忽然激动地吼叫起来，仿佛是一只护食的小兽，瞪着眼睛威胁着燕凌之不要靠近。

“你留着，你留着。”

燕凌之蹲下身，朝他退后一步安抚道。

“我就呆在这，好吗？那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吗？或许我们能帮助你。”

“是的，你说出来，我们才能帮你。”

苏云雪也帮着打圆场。

她软下声音引导小童说出手镯的来历，不停地抚摸他颤抖的双肩，直到他冷静下来。

显然，她的努力是有效的。

只见小童紧绷的双肩缓缓下垂，最后松了下来。

“这是……这是我哥哥的东西……呜……”

话音未落，他又哭了起来，泪水糊了双眼又流进嘴里，让他说的话有些含糊不清。

“那你见到哥哥了吗？”

苏云雪轻声问道，虽然心中有了大概的答案——从手镯上附着的血液来看，他来寻找的那个孩子，估计凶多吉少。

“见到了！但是我太弱了，我救不了哥哥！”

小童崩溃地哭出声，也许是哭得太过了，他的声音带了些嘶哑，让人听了只觉痛心。

只见他指了指自己刚刚躲在里边的花瓶，颤抖着声音补上了方才“救不了”的解释。

“我进了院子后，趁大家都在打架的时候跑了进来。哥哥一直跟在齐掌柜的身边，所以他大都待在诊室。所以我直接来到了诊室门外，正好听见哥哥和齐掌柜在说话，但是他们的声音都很大，就像是在吵架。我害怕进去打扰他们，就躲在了墙角偷听。”

“你一个人吗？那你很勇敢了。”

燕凌之听到小童是一个人蹲在墙角偷听，难免有些惊讶。

毕竟他们这些大人看着这个局面都会慌乱害怕，这孩子只是为了找哥哥就能这么勇敢，实在难得。

“我是来找哥哥，又不是来做亏心事，当然不害怕啦！”

小童被燕凌之这么一夸，慌乱的情绪稍微平复。

“他们吵架的时间不长，我听不到时间后，就站起来躲在窗户外边偷看。但是我看见齐大夫站在那，我哥却倒了下去。我很担心哥哥，就想进去帮忙。谁知……”

谁知小童刚想进去，木齐纳便“撕”掉了“齐穆”这张皮。

身形没了束缚后他瞬间膨胀了数倍。一个瘦小的人忽然变成了彪形大汉，就算再勇敢的孩子看了，也会被吓得说不出话。

“然后……然后我就看见那个人把哥哥扛在肩上。一只手轰开了背后的石头山，然后我就看见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哥哥就被他丢在了里边。”

小童说完这番话，似乎还有些后怕，咽了口口水。

“我想跟过去，但我真的很怕。就蹲在那等了好一会儿，想等齐大夫出来之后，再进去找哥哥。但在我终于下定决心之后，却见那个洞里有人走了出来，是我的哥哥！我本想上去打招呼，却看见哥哥手上的镯子不见了……哥哥不可能把镯子丢掉的！那可是爹娘外出时给我们的！”

说完，小童还抬起自己的左手，给苏云雪和燕凌之展示自己手上的银镯子。

“所以我就觉得，这个人不是哥哥。我看过画本，我也知道武林中人有些人是会变成别人的。那时候我就认为，这个‘哥哥’是齐大夫假扮的！”

事实证明小孩子的直觉有时候是很准的。

小童看到哥哥重要的镯子不见了，下意识地认为眼前的人不是亲人，而此后的行动也证明这次偶然的“严谨”，救了他的命。

“那你找到他了吗？”

苏云雪终于问出了核心问题，却见小童眼神闪烁，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砸到了怀中的匣子上。

“我找到了……但是……但是呜呜呜！”

接下来的场景小童无法描述。他忽然攥紧苏云雪的袖子，另一只手抬手指着花瓶，试图让苏云雪注意到自己的视线。

“他在这里面。”

这句话被他异常冷静地说了出来。

但这样的冷静却让苏云雪和燕凌之脊背发麻。

苏云雪看着自己被紧紧攥住的袖口，再看向朝他看来的燕凌之，深呼吸后给自己做好最后的心理建设。狠下心被小童牵着走向花瓶，心跳因紧张而在胸腔乱撞。

燕凌之拿起手边烛台，率先走到花瓶面前。苏云雪则牵着小童朝后靠着，他看见燕凌之路过小童时，大手覆在了他的脑袋上轻轻揉搓一下。

“你做得很好了。接下来交给大人吧。”

燕凌之收回笑意，低头看向花瓶口。

方才他将注意力都放到了小童身上，此刻往里看去，才看到小童方才坐在一堆白骨上边，骨头上还有没有清理干净的血肉。

这下明了了，房间里飘着的腐臭味全来源于此。

苏云雪想要凑过去看，却被燕凌之轻轻推开，摇摇头表示阻止。

虽然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但这具骸骨很有可能就是这个孩子的哥哥。

木齐纳擅长易容，且易容需要的材料极其苛刻……因此可以推断出，这孩子来得不凑巧，正巧成了木齐纳下一个易容对象。

虽说这是一个不幸的消息。但好消息是，知道现在木齐纳长什么样了。

苏云雪和燕凌之对视一眼，两人心中瞬间有了计划。

“我们离开这里吧。等事情结束了，再来接你哥哥回家。”

“好。”出乎意料地，小童答应了这个提议，“但是我要带上这个回去。”

小童将身前的匣子抱得更紧，几乎是请求的语气，询问燕凌之。

“当然可以。”

燕凌之毫不犹豫就答应，悄悄将小童转了个面向，带着他和苏云雪一起走到了密室门口。

房间内的烛光就快撑到极限。

在烛火燃尽之前，三人来到密室门口，苏云雪将小童护在身前，燕凌之站在他的前边，三人就这样组成了一个“川”字走出密室。

室外的空气还算清新，三人上来后皆是深吸一口气，将肺内浑浊的空气呼出。

小童站在空旷的小院面前，忽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刚失去至亲的悲痛俨然变成了麻木与仇恨，他想报仇却深知自己的弱小，单凭自己一个人对上木齐纳，肯定是不行的。

于是他看着身边交谈的苏云雪和燕凌之，两人救了他的命，穿着与行事风格也很像画本里描写的“大侠”。

他打定主意，快步走到燕凌之身边，这次换他扯住他的双手了。

“怎么了？”

燕凌之感受到手心里的重量，低头对上一双红红的双眼。

“先生……不，大侠！我知道我现在什么也没有，但是，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收下我的镯子，帮我抓到那个大坏蛋吗？”

说罢，他伸手就要取下自己手上的银镯，却被燕凌之及时按住。

“镯子你留着。报仇我记着。”燕凌之将他的手镯推回远处，“我和这个姐姐也和齐大夫有个仇要报，你也和他结了仇。你要报仇，我们也要报仇，所以现在我们算是同道中人了。”

“那……那我也能成为大侠吗？”

“当然。你看你藏在花瓶里，一个人陪着哥哥走完最后一程，这是很多大侠都做不到的事情。想必你的哥哥一定很感动，他现在在天上，肯定会笑着保佑你，助你去报仇。”

燕凌之蹲下身，笑着揽住他，询问他的名字。

“敢问大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沈清，我哥哥叫沈明！”

“那请问沈清大侠，可否与我们同行，一起去打倒假扮令兄的大坏蛋呢？”

“当然！”

燕凌之的语气像极了画本里的武林同盟之人，所以沈清很快就接受了这个邀请，瞬间喜笑颜开。

——这还是他经历这次噩梦以来，第一次嘴角带笑。

苏云雪看着眼前一大一小的互动，会心一笑。

这还是沈清在她面前绽放出的第一抹笑容。心下一软，鼻尖涌上微微酸楚的感觉。此刻的她似乎才理解师尊曾说过的“行侠仗义”是何意义。

于是她蹲下身，在两人碰拳之后伸出手，握住那只稚嫩的手。

“在下苏云雪，久仰大侠威名。逆贼凶险，还请沈清大侠祝我们一臂之力。”

苏云雪是笑着说完这句话的。

她本就长得好看，再加上笑意让这份美如春花般绽放，不仅迷了燕凌之的眼，也让沈清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轻轻回握苏云雪的手。

“好……”

燕凌之瞧见这小子视线飘忽，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心底只觉好笑。

三人简单“认识”之后，苏云雪准备抱起沈清运功离开此地，却被燕凌之截了胡，抢先一步将人抱在怀中。

“我来吧。怎么能劳烦女侠呢，你说吧，沈清大侠。”

虽然他根本没有给沈青拒绝的机会，甚至没给人说话的机会，就抱着人飞上了天。

苏云雪内心笑他幼稚，足尖点地，脚踩院墙，紧紧跟在了燕凌之的身后。

两人的计划便是将沈清带回去，让他去找到自己的“哥哥”。

毕竟此刻的木齐纳肯定也在找他。一但沈清被他找到，难免逃不过被灭口的命运。

所以沈清被他们先找到，属实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两人朝客栈方向飞速掠去，眼见着就要落地，上空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鸣笛声，宛若锐利的尖刺狠狠扎进燕凌之的耳中。

刹那间，燕凌之的耳膜像被击打一般震颤。他的眉头下压皱起，就连跟在身后的苏云雪也听出笛声的不对。

“阿烬？！”

燕凌之下意识喊着曲烬的名字，哪怕这人就在眼前不远处的客栈里。

毕竟这笛声就源于燕凌之交给曲烬的，那一支只能喊救命的粗糙小笛。

花瓶里就该放花，其他的一律不准放。

下一章开始抓卧底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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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惊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