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凌云 第19章 解惑

此刻，苏云雪正蜷在燕凌之的怀中，眼见着烛台上的蜡烛见了底，连忙站起身唤来郑三郎，为他们添上新的烛火。

想着无辜的猫儿，苏云雪坐到榻上，深吸一口气驱赶袭来的困意，对燕凌之的幼稚告白出言调侃：“所以你并不会和依娜交流，只是用小鱼干跟它达成交易，叫它陪你演戏罢了？”

“是又如何？这不是成功了嘛！”

燕凌之跟着起身，坐到她旁边，继续回忆。

“之后我带着你回家。阿爹看着我牵着你的手还大发雷霆，又说我给你添麻烦，还拿起扫帚准备揍我呢……”

“这倒是。不过阿叔听到我们在一起后，又像变了个人似的，立马拉着姨母给我做好吃的，然后两人回房间去谈事情了。”

“其实他们是在谈婚嫁的日子……”

“什么？”

“咳咳，没什么。”

燕凌之说得小声，苏云雪并没有听到。所以苏云雪也没看见他的眼神躲闪，见他对自己的追问缄口不言，便也不再多问。

“那你为何又在那日不辞而别，为何又去了苍云军？”

苏云雪犹豫再三，终于将最想知道的事情问了出来。

闻言，燕凌之叹了口气，说道：“我并不是不辞而别。只是军令来得急，只许我一个时辰向家里交代……”

苏云雪不语，眼神瞟向窗外，似是不信。

尔后随着一声轻叹落于虚空，她抬眼回望，只瞧见燕凌之那双噙着委屈和惭愧的眼睛正凝视着她，叫人心下一软。

“然后呢？”

苏云雪给了他一个台阶，示意他继续。

“那日我兴冲冲地报名参了军，没想到真给选上了。正拿着军令状想找你说这喜事，没想到去你家只有管家在家。老管家说你和姨母他们去远郊了，然后我们就错过了……”

燕凌之还记得那日送货归来，正看见皇城来的官爷正站在村口的告示栏前高声宣讲，身旁围着一大群人，纷纷伸手讨要让他手中的一沓告示。

燕家阿爹稍微高一些，挤进人群后轻松要到了一份告示，匆匆看了一眼，便笑着递给了燕凌之。

“喏，总算是等到了吧。”

燕凌之有些疑惑，待接到手中后眼神扫过纸上的信息后，疑惑瞬间转化为欣喜在心里雀跃。

少年人侧目望去，正望见两个天策将士执枪站在他的两侧，银甲在身，神情严肃，好不威风。燕凌之从小就对军旅生活抱有期待，能如此近距离地瞧见只有画本中才能看见的“军爷”，实在让燕凌之心动不已。

燕凌之一直有一个当兵的梦。他自认为男儿定将保家卫国，纵使为国捐躯，入了伍当了兵也是自己的使命所在。

家中的人虽说是担忧他的安危，但到底是支持他的决定的。

所以大家只要外出，都会悄悄留意着各地的征兵消息。就连苏云雪也做好了和他分别的准备，甚至鼓励他去镇外走走，说不定征兵的官爷常去的地方是像扬州这样的大城市，而不是巴陵这样的小城镇。

所以对于燕凌之来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所以我立刻签了军令状，按完手印还没来得及看内容，就想来告诉你这件事了。”

“然后那军令状上面的内容就说了一个时辰内必须集结？朝廷这么着急？”

“是啊……”燕凌之尴尬地摸摸鼻尖，继续道，“也怪我，没仔细看。兴奋过头了。”

“你总是这样。凡事只要上了头，其他事就不会考虑了。”

面对苏云雪淡淡的指责，燕凌之似是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好无奈地点点头，表示事实如此。

“我其实留了字条告诉你，还托阿爹转交给你，只是没想到……”

只是没想到战火与屠戮先一步降临，将还未传达出去的好梦吞噬于绝望之中。

边关告急，城内军队饱和。朝廷为缓解军饷压力，将一部分军力分到了雁门镇守边关。所以燕凌之没有如愿去天策府报到，而是拿着一纸军令匆匆背上行囊，尚来不及告知家中去向，便随着行军的人群来到了白雪皑皑的苍云堡。

待领到物资换上操练用的玄甲时，少年在当夜抱着这幅甲，怀揣着行军梦酣梦一宿。

他将玄甲抱在怀里轻声呢喃，梦里全是对拥抱梦想的渴望，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能凯旋，穿着破损的玄甲提着锋利的刀刃归乡，将苏云雪轻拥入怀，许她一方天下。

只可惜现实总是与梦境对抗——就在他落入梦中甜蜜的陷阱开始痴笑时，危险早已降临家乡。他殊不知梦中的少女，此刻正被父母着急塞入水缸，尚来不及与亲人道一句完整的告别，哭喊声便被水缸的盖子狠狠压上。

苏云雪仍旧记得在被于睿抱出去之前，无助的她只能遵照母亲的叮咛捂着嘴哭泣，哪怕嘴唇被牙齿咬得泛白，哪怕指甲就快嵌进脸颊的皮肤中，她听着外面疯狂的尖叫与砍杀声默默流泪，无力地默念起燕凌之的名字，却久久得不到回应。

从此失望变成了绝望，绝望催生了恨意——她想燕凌之大概是不要她了罢。

仇恨的种子从此埋下，就快要破茧而出，却一直被积压在心底的爱意压制成长。直到被压抑的恨意逐渐在时间的愚弄下变成了遗忘，直到重逢那一日它们挣扎着破壳而出，与青涩的的爱意一同冲破了遗忘的禁锢。

于是苏云雪一同想起了爱与恨。看它们交织着，挣扎着，进行着一场艰难的斗争时，苏云雪终究是抛却了恨意，爱意瞬间将她裹挟席卷。

“这样……原来是这样。”

苏云雪仰头看向窗外微弱的月光，良久后将千言万语化成一句无可奈何的叹息。燕凌之侧目，借着烛光悄悄用视线将苏云雪的模样描摹，察觉到对方肩头微微颤抖，他终究是忍不住凑过去，对着这张薄唇点上轻轻一吻。

“都过去了。”燕凌之将苏云雪揽进怀中，手掌不轻不重地在她的背心拍打哄着，“阿雪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只要你问，我知道的，我一定知无不言。”

“嗯。”苏云雪将头搭在燕凌之的肩上，轻轻问道，“那你走了，没想到写信回来告诉我你的下落吗？”

“我写了！只是信刚发出去没几天，信使又骑马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告诉了我村里的噩耗。”

想到这，燕凌之的手忽然攥紧成了拳。

“之后我到处托人打听你和阿娘他们的消息。前去支援的兄弟们都快帮我翻遍了整个巴陵县，却怎么也找不到大家的身影。我那时候在想就算是尸体也好，至少能告诉我你在哪。可惜村里已经被狼牙小儿毁得面目全非，甚至我们小时候在院中种的那颗小树，也被铁器削去了根。”

“嗯……”

“弟兄们翻到了阿娘断掉的首饰，旁边还有阿爹的一节手臂。屋子里到处是血，我想阿爹和阿娘大概是凶多吉少了。阿爹临终前还念着对我的承诺，手心里还攥着我交给他的字条，只是这辈子都没法递给你了……”

“都过去了，凌之。都过去了。”

苏云雪伸手将燕凌之环抱，试图抚平他即将爆发的情绪。对方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深呼吸着平复心情，挤出一个微笑，勉强地告诉苏云雪“我没事。”

“至少我知道了你不是故意丢下我的。”

“我当然不会丢下你！我答应过了一辈子要保护你，就不会轻易食言！”

“嗯。”苏云雪轻扬嘴角，伸手拂过燕凌之的后脑，鬼使神差地，她凑近燕凌之的耳畔轻声道，“我相信你，我的……将军。”

“你……”

燕凌之只觉耳根滚烫，似是被这声“将军”喊丢了魂。当他想要再次确认一遍自己是否听错了词时，苏云雪却上前一步吹灭了烛光，关掉了窗，防止它们继续窥视着自己微红的脸颊。

“睡了，时辰不早了。”苏云雪恢复了以往清冷的语气，继续道，“明早还要去药房和齐穆周旋，要是没养好精神给人瞧了破绽，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哦……哦！”

燕凌之似是还没缓过神。待苏云雪收拾好情绪已经躺到床上开始闭目调息后，燕凌之才缓缓躺下，侧身看着努力装睡的苏云雪。

“阿雪，你睡着了吗？”

“睡着了。”

“哈哈。”燕凌之被她可爱的举动逗笑了，轻戳她的脸颊，笑道，“那这位睡着的道长，在下现在有一惑不解，可否请您帮忙解答一下呢。”

“……怎么？”

苏云雪心里念叨着这又是闹哪出，身体却不自觉地翻过来，侧身对上了燕凌之含笑的双眼。

“当时我就说过了，你可不是我的兵，为何要叫我将军呢？”

“那雁门百姓也不是你的兵，怎么也叫你将军呢？”

“那是百姓对我的尊称，我感激不尽。但我现在只想知道道长此时叫我将军，是何寓意呢？”

“知道了你就能睡着吗？”

苏云雪裹着毯子朝燕凌之凑近了些，感受对方的灼热的鼻息洒在微热的脸颊上。

“嗯。”

燕凌之伸手，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姿势将人揽进怀中，苏云雪想要推开他退回原位，力气始终比不上眼前这个当兵的，只好叹气作罢，借着黑暗的掩护看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那好吧，这其实是一句迟来的祝福。是女孩祝贺男孩实现梦想的祝词，也是我对你成为将军的祝贺。”

“……谢谢。”

“祝贺你，燕将军。愿你能征战沙场亦能凯旋而归，也希望你记住对眼前之人的承诺，永不食言。”

“我会的。”燕凌之将人抱紧，闭上双眼深呼吸缓解心跳，“我会永远保护你，再也不松开你的手，即使未来会阴阳两隔……”

“停。能不能说点吉利话。”

苏云雪被这无厘头的承诺弄得眉头紧皱，没好气地踢了一下燕凌之的膝盖。

“嘶……”

燕凌之吃痛，伸手想要揉揉膝盖，却被人捉住了手腕。

“我也不是当时的苏云雪了。如果你保护不了自己，就尝试依赖我吧。好了，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说完，苏云雪背过身去，闭眼调息平复自己胸口的悸动。然后一双手绕过她的后腰环过她的腰间，双手在她的腰前汇合收紧，再一次将苏云雪拥入怀中。

“晚安，阿雪。”

燕凌之的晚安夹杂着灼热的呼吸落在苏道长的耳根，温柔地让她坠入美梦的云端。

‘晚安，燕将军。”

而苏云雪的晚安却简单有力，纵使因背对传来的声音有些闷闷的，但这些声音落入燕凌之的耳中，却过于甘甜。

甜到已是月下枝头之时，鸟鸣清脆之初，身旁人的呼吸已然节奏平稳之后，燕将军的双眼依旧微睁看向侧身熟睡的苏道长，笑容从未掉下嘴角。

失算了，小曲下一章才能上线

误会解除了，该去打怪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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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