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虎如蛇 第19章 谨与卿（二）

扶谨在指尖拨弄着被角，把被子拽得皱皱巴巴的，可尽管手心已活络得滚烫，她仍觉得指尖沁凉，大理寺的昼夜温差真是奇怪。

她睁开眼，屋内照旧昏暗。她刻意没将窗户关紧，月晖有了可乘之机，傻乎乎地跑进屋内，恰巧为她照亮了桌上的那柄吹箭，空洞的腔口斜对着床头，虽然知道里面没有箭矢，可这样摆放着，却让扶谨徒增害怕。

对视良久，扶谨一把掀开被子，刹那扬起的灰尘呛得她重咳几下，屋子里霎时便有回音反响，而屋外仍然安静得如同万物窒息一般，扶谨不忍回头望了眼窗外，如预料一般空无一物，只有漫窗的暮色与微不足道的月光。

她走到桌前，戴上吹箭，将腔口垂直对着门口，看着敦实的箭尾，扶谨呼吸都顺了不少。她松了松睡袍领口，盯着吹箭出神。

说是出神，她却越看越来了兴趣。在右寺时并未仔细观察此物，只觉得轻便自在，却不知为何门派新研制的这柄出箭能这般快。

女孩并指抚摸吹箭，倏然在器身摸到一处凸起，那凸起物深深嵌在器中难以窥得真容。只是形状有异，就像是外来的箭贯穿其中。

扶谨摘下吹箭，对着凸起处用力一掐，腔口便滚落出一颗小球，只不过刚落在桌上便破裂了。

破裂后流出的液体一眼便令人觉得抗拒，扶谨蹙眉，捏住鼻尖凑近，眯眼探究着这液体，月光渐近，女孩突然直起身子，面色了然。

这是今日那两位刺客牙间的毒囊，不敢说是同一人所产，至少大小、功效无异。

扶谨将手中的吹箭再次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只是这一次令人失望，吹箭似乎穷尽了手段，再也没有任何可威胁人的功效了。

扶谨坐回床上，看着那滩毒液，任凭它们流向木桌的四面八方。

女孩侧身关上轩窗，然而窗棂失修，关的时候一阵鬼哭狼嚎，有百般不愿的意味，她蹙着眉，用力一拉将那一声声??声扼杀。

终于清净后，扶谨将吹箭搁在窗边，盯着孤零零的窗自言自语。

“我本以为，暗器是作刺杀他人之用，现在看来，我还是孤陋寡闻了。”

话落却无人应答，只不过是意料之内。

“嗯…”扶谨长吐一口气，双臂圈住被风吹冷的膝盖，试图将胸腔的燥热发散到四肢百骸，只不过不太管用。

手脚太冰，她根本就睡不着。

环顾一周，屋角的一个陌生的包裹勾住扶谨的视线。她走到包裹前，只用两指捻住结绳，轻轻拆开包袱。

里面是一个干净的汤婆子，铜壁锃亮，看得出是仔细擦拭过一番。

扶谨抱起汤婆子，未灌热水的器身十分冰冷，倒也是意料之内。

“是谁落下的吗？怎会这么新？”扶谨嘀咕着，突然瞥见包袱褶皱下盖着一张宣纸条。

上面的字迹工整有笔锋，遒劲但相对平日却柔和不少。

“百里钦？”

扶谨单手支开蜷曲的纸条，默念道：“侧屋素来风凉，若实在觉得冻，去管夜侍打烧热水灌上取暖。”

“特意准备的？”扶谨挑了挑眉，指尖挪开，又看见一行字。

“但凡染了风寒，概不批假。”

扶谨扯扯嘴角，嘟囔一声：“果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扶谨打量了一番汤婆子，这么一会儿，铜壁已被她掌心的温度焐热，单是这么抱着倒也没那么冻了。

感知到四肢不明所以地暖了起来，扶谨匆匆放下汤婆子，钻进被子里。趁着身暖，她重重地闭上眼，不再与一切身外之物打交道了。

万籁俱寂，内心紧绷的弦慢慢地松弛下来，困意汹涌，纵使有些不适，扶谨仍觉得睡意大于此时所有。

醒来的时辰正好，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扶谨睁开眼与空阔的天花板对视，裹挟着起床气呆愣了一会儿，她快速起床洗漱一番，扣好新的工服赶往偏殿。

大理寺卿的寝殿是非礼勿进的，门口的侍卫也的确刚正不阿，扶谨也就没打算再软磨硬泡，只是让百里钦的侍仆传话说她已到。

消息传进去便石沉大海，扶谨靠着墙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石子，太阳的斜晕慢慢缓缓攀上苍穹，扶谨觉得眼睛有些发涩，轻轻闭眼，抬脚用力将石子踢远，却似乎踢在了一杆柱子上。

“嘶…”

石子骨碌碌滚远的声音没听见，只听见一人呼痛的声音。

女孩慌忙睁眼，却见百里钦黑着脸站在面前，脚踝还在微微颤抖，微微咬着下唇忍痛。

“噗———”扶谨见此没忍住嗤笑，抬头再次对上男人阴沉的脸色，摆了摆手：“抱歉抱歉…大人恕罪，我并非有意的。”

百里钦没有说话，背着手转身就走。

扶谨小跑跟在身后，男人慢慢缩小步子，却还是绷着脸，五官没有任何弧度。

女孩微微侧头看向他的侧脸。百里钦今日的官帽拉得有些低，帽翅随他步伐轻重上下颤动着，好几次都蜻蜓点水般拍了拍扶谨的脑瓜。

不知是否是阴影，扶谨总觉得百里钦今日眼底较往日乌青不少。

“没睡够？不应该啊今天迟到这么久。”扶谨内心自我盘问着，跟着他的步子调整速度。

突然百里钦停下脚步，侧脸看向扶谨。

“本官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男人开口，起音有些不稳。

“啊…啊？没有。”扶谨被问得一愣，摆摆手，侧头一看面前有一杆粗壮的路柱，与她的正脸只有约一拳之隔。

“这里怎么有柱子？”扶谨向上望去，被太阳光照得眯眼。

“这里是正殿门口，为什么会没有柱子？”

“正殿？”扶谨疑惑，“昨日那二人？”

“自会有你处置的份，但有要事需在正殿议谈，且此事耽搁不得，本官有义务告知你。当下我屏退众人。”男人顿了顿，突然轻笑一声，微微倾身半分靠近扶谨，“此事你知我知，除此之外无人可知，同党。”

他这声“同党”喊得轻眷，扶谨往后缩了缩，“知晓了。”

百里钦却没有立马直起身子，也没有死死盯着扶谨，只是保持着倾斜的角度，转身进了里屋，唯留扶谨呆站在原地迟迟未动。

“还站在门口做什么？如此拖沓，成何礼仪？”百里钦的声音从内里传来，像一记叩额，扶谨晃了晃身子，面上有些难言。

进去时，百里钦已拉开两个椅子，坐在一侧，手闲逸地搭在把手上侧头看着扶谨。

“坐。”男人摊手指了指对面。

位置有些挤，扶谨手动往后拉了拉椅子，坐下正对上百里钦的眼。男人的神色已弃了方才的散漫，取而代之的是扶谨拿不准的肃正。

女孩心下一沉，虽然平日里的确看不惯他做事信马由缰的样子，但这严肃来得突然，倒让扶谨觉得更难掌握。

“大理寺我初来乍到，有何事如此匆忙，竟然能插在处理两个将死之人这样的事面前。”扶谨皱眉，语调配合着屋内低压的氛围。

百里钦坐直，开口道：“此事不是插来的，倒是比这两人的事更早些。无关紧要的人不会死得那么快。”

“那合乎紧要的呢？”扶谨追问。

“这便是我要开口同你说的。本官眼下毫无猜测，你且辨辨此当何论。”

扶谨眉间沟壑更深，藕色的唇微微簇着，吐出一口气道：“大人请说。”

百里钦将摊在两边的手收回，膝盖并而支着臂弯，眉骨压下。

“几日前我去慎刑司探访，发现扶氏已不在牢中，杳如黄鹤。”

“什么？！”

扶谨拍案而起，“我姐姐不见了？！”她的音量骤然拔高，百里钦不忍地闭了闭眼，招手朝下：“先坐下。”

“坐下？家姊如今莫知所踪，我怎安坐得下？”扶谨拂袖，衣袖擦过百里钦的眼底，他感到一阵刺辣从脸颊传来。

“扶谨！”百里钦还是定坐着，低着头语气沉而有力，“早知你是这般反应本官当时便应该瞒你至死！”

“早知？当时？”扶谨大口喘着气，“意思是在我浑然不知的时候我阿姊已不知生死多日了？”

“呵。”扶谨嗤笑一声，语调音高与百里钦方才平齐，“原来我已经不明不白地在这宫里、大理寺里做了好几日的孤家寡人了。”

“扶谨，本官从前还真是不信血缘纽系之玄学，如今看来你和你阿姊算是好例子。”百里钦慢慢支起身子，低头与扶谨对视，一改往日的睥睨模样。

“…”嘴边那句“什么意思”被扶谨咽下，她无言盯着百里钦，盛怒之下火气翻涌，倘若昨日有今日半分愤火在身，她也不至于冷得那么狼狈。她脑中烧得有些神智不清，嘴里的言辞被怒火焚成残渣，张口便是呛人的烬土：“慎刑司的囚犯失踪，大人不去寻回，隔了这么久找上我，是要兴师问罪吗？”

“本官从一开始就说了是找你商议，你说本官要管你讨罪。本官说此事你知我知，此外无人知晓，你却要大声阔气地喊出来，生怕天地不鉴你的家事？”百里钦说得愈发激动，渐渐失了往日寡言的分寸。

话落，屋内寂静良久。

等不到扶谨开口，百里钦有些不耐，低了音量道：“本官要拿你怎么办才好…”

男人叹息一瞬，仰后坐回靠椅上。

见他骤然露出颓势，扶谨唇微微张着，两人无言，男人捂着眼，不知女孩此刻正死死盯着他。

寂静太久，百里钦也觉得百无聊赖，微微斜开两指向外看去，与扶谨毫不避讳的眼神重重地撞了满怀。

当下再次合手已是来不及了，百里钦干脆偏过头去。

“哼。”

男人气息不稳，加上脖子扭得急了些，他竟哼出一声不明所以的娇叹，房内空旷，回音千回百转，一次一次撞击着他羞涩脆弱的耳膜。

屋内虽常静着，但这次还增了一抹别样的意味。

他死死盯着墙角，抬不起头。

扶谨深吸一口气，呼吸声同样提携着百里钦的心跳。

“你刚才说，我与阿姊血脉相连的默契让你不得不信服玄学，你且解释与我一番。”

不等百里钦开口，扶谨单脚踢了踢椅子，坐在了离百里钦远一些的位置。

男人没想到她会开这样的口，脸微微偏向一边，掩住神色，声音强作镇定以至于有些闷：“你姐姐初入狱那日，本官安慰她不是孤家寡人，那时也不知有你，你姐姐却对这个词露出抵触的神态。”

“不只有我，那你是怎么提到孤家寡人这个词，又是怎么在她面前下论断说她不是孤家寡人的？”扶谨追问，脖子微微前倾。

“本官说，会给国丈和国夫人告信…”

扶谨倏然靠在椅子上，一口气吊得她心烦，干脆长叹一息，将情绪一瞬释放。

“所以你真的，给国丈…我父母告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