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扶谨立马抿唇点头。
入宫再久,她还是会下意识听师姐的话。
柳叶将斗笠盖在扶谨头上,两人相视笑了笑。扶谨压低声音:“师姐,你们怎么进来的?”
柳叶看了一眼王鹧,道:“这皇宫的戒备还不如咱破寂门的大门守得紧呢。”
扶谨一怔,旋即笑起来:“也许吧,他们的重兵现在应该都安置在大理寺和慎刑司。”
“慎刑司?”柳叶突然紧了话头,扶谨被她这态度转变整得不知所措。
“这些日子我经过慎刑司,的确是重兵把守的架势。”
“那大理寺呢?”
“我今日刚被安排来大理寺当差。”
柳叶微微低头,食指拇指捏着下巴,两鬓的碎发飘了下来挡住侧颜的眼。
扶谨想看看柳叶的眼神,察觉到扶谨的动作,柳叶猛地抬头,撞上扶谨的脑门。
“啊!”扶谨叫出声。
“什么人!”远处传来巡卫的声音。
“糟了,是夜巡。”扶谨抬手将柳叶王鹧向后拦,两人跃上墙顶,俯身蛰伏起来。
扶谨走出窄道,和夜巡打了个照面。
夜巡见半路突然杀出一人,脚步不稳向前一个趔趄,提灯差点被打翻灯焰,半点火星漏在地上,扶谨后退半步。
“这么面生…你是新来的?”夜巡正了正身子,提着灯向女孩步步走进,愈发刺眼的灯照得扶谨眼涩,她眨了眨眼,努力平着嘴角道:
“是。”
“大半夜不去当值,在这里做什么?”夜巡的语气松懈了些,却还是呛人。
扶谨耳朵动了动,听见了身后两人轻功跃下墙的落地声。她对着夜巡展露笑颜:“巡卫大哥,你也晓得我是新来的,第一晚当差,找不到路走错地儿了嘛。”
夜巡眯了眯眼,抻着脖子上下打量扶谨。女孩的手越发汗起来,脚趾死死抓着地面———她隐约听见远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夜巡直起身子,嗤了一声:“细胳膊细腿的,走哪个后门进的吧。”
扶谨眉心突突地跳,她的确反驳不了夜巡,更何况她这后门开得比往常的都大,是他家大人亲领的。
夜巡颠了颠手里的灯笼,摆手便走,嘴里还念叨着:“大理寺真是改了不少,还真招女人来这种司法重地干活了。”
“招女人这种事,有何不可?”扶谨问道。
夜巡却早已快步走远,没理会她。
扶谨望着远去的影子短舒一口气,暂时搁置了所谓“女人不能做活”的疑懑感,转身跃上高墙翻将下去,精巧地落在柳叶和王鹧中间,两人中间被突然隔开,瞪大眼睛,又默契捂住嘴,尽力不发出一点声响。
定住脚步后,扶谨弯腰示意两人靠拢。
柳叶俯身,王鹧却立着不动,扶谨抬头挤眼,听着墙后的脚步声背上爬满汗珠。
可偏偏王鹧就像瞎了眼,丝毫不理会着急的二人。
柳叶抬手正准备去拉王鹧的袖子,他却早她一步抬手扇开她的手掌,清脆的掌声“啪”地响起,墙后的一切都安静一瞬,旋即齐齐靠近,听着逐渐放大的脚步声,扶谨的呼吸不自觉下压。
她不明所以又愤懑地看了王鹧一眼,不顾王鹧僵硬的身子,硬生生踢在他小腿上,趁着王鹧吃痛懈怠,扶谨将柳叶和他拽进一旁丛生的灌木里。
扶谨松开拽着两人的手,往额头上一擦,冷汗已经细密地漫了出来。
“哪有什么人?巡夜巡多了出现幻觉了?”木丛外,夜巡们不满的声音响起。
“也许是…也许是…”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扶谨不自觉蹙眉侧耳。
她微微起身,露出眼睛去看外面,巧的是,那位夜巡正对着灌木丛的方向点头哈腰,他突然抬眼,扶谨猛地蹲坐在地上。
她眨了眨眼,环顾四周,眼神扫过柳叶和王鹧,两人此时都无声盯着她,令她有些不寒而栗。
头顶的木丛传来沙沙声,三人齐齐抬头,扶谨和柳叶向后缩了缩脖子,王鹧还是那副呆傻样子,不知后退。
沙沙声来得细微,直到消停。
只是一缕顽劣的风罢了。扶谨轻轻松了口气。
王鹧却不知何时退到了二人的身后。
扶谨回头,就对上他残缺的脸,暮色之下总归还是有几分唬人的。她张张嘴,下意识抬手捂嘴,与柳叶的手重叠在唇上。
见她有意识谨慎出声,柳叶轻轻抽回手,在衣服上快速抹了两下,对着扶谨微微一笑。
扶谨这才反应过来,一阵风后,外面早就安静了下来。
女孩打量着四周,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再次冒出脑袋探看。
眼前空落落一片,夜训早便走了。
扶谨慢慢直起身,待筋骨舒展,她回头朝坐在地上的二人招手,“起来吧,他们走了。”
“别说话!”王鹧突然开口了,干涩的嗓音扯着扶谨已闭塞多时的耳膜,她愣了愣,旋即倏然蹲下。
她哑着喉咙,用唇语询问怎么回事。
王鹧飞快看了一眼柳叶,然后转头指了指扶谨身后,又指了指身后的墙。
“你的意思是,还有人?”扶谨将音量压到最低,话倒是脱口而出。
王鹧点点头,柳叶却摇了摇头。
“师姐?”扶谨转头盯着柳叶,神色较方才憔颓半分。
柳叶竖起食指作噤声势,不等扶谨王鹧动作,拨开长袖,袖内机关被刮擦出声,只是形状小巧,扶谨第一眼未看清。
柳叶抬手,一截小巧的机关刺便射了出去,钉在无人的瓦片上,瓦身被贯穿,碎屑落了扶谨一脑袋。
“这是…吹箭?”扶谨举手悬在半空,没有去触碰箭尾。
“是,是破寂门独研的新式,脱壳更快。”柳叶盖上衣袖,点了点头。
扶谨倏然抓住她的臂膀,大力到使柳叶嘶了一声。
“扶谨你做什么?”柳叶一吓。
扶谨没有应声,而是利落掀开袖子,在柳叶手腕摸索一番,按开绕扣,吹箭听话地落在她手里。
不会错,今早在右寺,见到的就是这种吹箭。
“师姐方才说,这是破寂门新研究的吹箭?”
“是啊。”
“仅破寂门的弟子可用吗?”
“对,用内门令牌示身份而领。”
扶谨低头,慢慢将吹箭拢入掌心,翻刺的木屑扎进她的掌肉,让她觉得刺挠,浮躁。
“那师姐,我已入宫而难再出宫,纵有令牌又怎么领吹箭?”
柳叶的脸色在夜月下如烛火般细弱变化一番,随即轻轻拍拍扶谨的肩,语气像一团死面,故作熟络但生硬。
“这事确实是我们考虑不周,师姐这柄吹箭就赠你了如何?”
“那师姐呢?”扶谨斜眼看向柳叶。
“师姐嘛…”柳叶哈哈一笑,尾调陡缓,“师姐用不惯这些暗器,还是剑枪这种大架势的用着趁手些。”
扶谨唇微张一瞬,很快又抿下来,眼神中的亮色依靠月光强撑着燃,带着月辉避不开的倦与冷。
“怎么了,师妹?”柳叶搭在她肩上的手慢慢重了些。
“无事,只是在想该怎么谢谢我的好师姐。”扶谨摇了摇头,歪着脑袋对柳叶眯眼而笑,轻轻搁开肩上的手。
柳叶正打算再说些什么,王鹧突然开口,柳叶受惊,倏然收回还悬在空中的手。
扶谨压了压眉,余光缠着柳叶,转头看向王鹧。
“回门。”王鹧的语言内容简单,这句话说得倒是熟稔。
柳叶轻轻咳了一声,将手局促地贴在身体两侧,食指绕着衣角,带着烦闷的绕弄,很快就把衣服弄得皱皱巴巴,她干脆将衣料揉在手心。
“那便回吧,师妹,你在大理寺做工要谨慎些,上头总归是官家的人,做事的样子都是一个德行。”
柳叶不喘气地说完这句话,瞪着眼微笑看着扶谨。
扶谨微微点头,弧度小得可怜。而柳叶此刻异常敏锐,见此她拍了一掌王鹧的后背,跃上偏墙,两人很快便走远。
她跑的速度快,衣料翻飞起来,扶谨看见,她身侧绉褶多的料子上,有星星点点的湿迹。
她低头,摊开攥着吹箭的手掌,摇了摇,听着铁珠微不可察的窜跳声而笑了起来。
“箭都用光了,给我这么个躯壳有什么用?”
走出窄道后,扶谨眼前本就促狭的小道被一道不速之客的黑影侵占大半。
高悬的月将来人的影子拉长,步步紧逼的长影如剑飞来,直指咽喉。
扶谨直着背直面来人,一个带着铁面的男人站定在一米开外的位置。
扶谨的眼神和他露出的眼睛打了个撞面,她咽了口唾沫,看了看夜巡。
扶谨握紧腰间的短剑:“你又是哪个差?”
来人背着手,“百里大人秘招的特侍。”话毕,他慢慢走近扶谨身前。
影子渐渐笼罩下来,扶谨有些怵他脸上的铁顩,向后倾了倾。
扶谨后退的动作像是一翩羽毛,挠得那人莫名其妙开始发笑。
扶谨就这么盯着他笑,似被那笑声圈住身子,不愿动弹。
或许是笑够了,那人才缓缓开口。
“扶大侠还真是精力旺盛。”
此话一出,扶谨立马站直身体,刚想惊呼,突然缩了缩脖子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大人?”
“嗤。”那人闭眼笑了笑,取下铁面。夜幕过黑,男人的神态隐没在黯淡光色里,只剩扶谨无法忽略的那道眼神。
她自打这人开口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秘招?特侍?
那不是她吗?
装神弄鬼。
扶谨抬头,也不再规避他的目光:“大人今夜怎么会在此?不会又是偶遇吧?”
面前的影子顿了顿,旋即又微微抖起来。男人狠狠压抑着笑,最终却还是无节制地笑了出来。
“你有什么好偶遇的?本官的特侍大半夜被人发现不在寝舍,本官自己出来寻人,这叫特意。”
“大理寺大半夜还要闸夜吗?”扶谨当即问。
百里钦笑着摇头,笑声尾音渐渐变尖:“特侍,你的寝舍就在本官寝殿的后侧,本官不见你点灯,也知你是个晏寝的勤奋人…”
扶谨撇了撇嘴:这么多措辞,说到底不就是时刻监视着她?
“说说吧,”男人慢条斯理地扣弄着关节上的扳指,“夜深露重不在寝舍睡着养精蓄锐,乱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