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从渐渐城门上升了起来,天已蒙蒙亮,四方城城西小摊小贩已然烧好了锅等待第一批客人。
李府
立竹苑里,两人面面相觑。
李赫白看着隆起的肚子欲哭无泪,他想伸手去摸摸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搞大了他的肚子,又怕真是个活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红弗衣给自己斟了杯茶,一饮而尽。
倒霉催的,她说怎么翻来覆去在画皮妖的尸首里怎么找不到内丹,感情被这草包装到肚子里了。
“画皮妖把内丹塞到了你的身体里,大妖只要内丹尚在就是不死不灭的。她怕是想把内丹寄存在你身上以待来日夺舍。”
“夺舍?!”
李赫白吓得一张小脸惨无人色。
红弗衣也愁啊,她本想取了那内丹丢给大理寺处理,领完赏钱美滋滋过她的潇洒妖生,结果追了半个月的东西被一个凡人吞到肚子里了,早知道就等画皮妖掏了他的心再动手。
砰
她将茶杯重重一放:“别叫了,吵死了。现下想把内丹取出来只有一个法子。”
红弗衣挥手示意他凑近,一脸神秘:“把你的肚子剖开。”
李赫白只觉晴天霹雳,又气又恼,推了一把眼前挂着意味不明的笑的少女。“你你你,你说什么呢!”
他是个大活人,把肚子剖开那人还能活吗?还不如生下来靠谱呢。
红弗衣轻笑出声,替他拢了拢有些散乱的衣襟:“你看你又急。我这话还没说完呢。”说罢她摸出腰间的匕首,用袖子擦了擦,阳光透过窗子落在刀刃上,照得她脸亮堂堂的,“大不了切开、取完内丹后我给你缝回去就是了。”
“你,你别吓我了。我知道你要是真想那么做,就直接动手了,不然也不会在这里跟我废话那么多。”
李赫白忙不迭从床底摸出一箱沉甸甸的东西,打开一看金灿灿的,比刀刃还亮:“你揭这悬赏令,无非是为了钱。我出双倍你把这内丹取出来。”说罢他不放心的又补了一句,“要活的。”
红弗衣双眼放光,下意识伸手去摸,不料箱子被猛的合上,差点夹着她手,她却也不恼,扬起一个明媚的笑,看李赫白跟看财神爷似的:“行。”
钱可是个好东西,她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就挣个温饱,毕竟是太平年间,捉妖的活不是天天有,轮到她这个没有编制的野捉妖师的更是少的可怜,她还要小心翼翼躲着同行以防被抓去凑业绩。
“只是……你这个样子在街上走两步,还没等取出内丹就要被绑去大理寺了。”
日头从东到西转了个圈,暮色渐垂,家家户户点上了灯,一身形高挑的男子打着灯笼一路弯弯绕绕,从小巷往城中心的高塔快步走去,他身后跟着位身穿鹅黄百迭裙的女人,女人小腹隆起,看着是有了身子。
“让我穿成这样是要去哪?”周围黑漆漆的,李赫白有些害怕的扯了扯前面人的衣袖。有大路不走,偏要往这小巷子里钻。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跟紧就是了。”
红弗衣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甩开袖子上的手,脚步加快,在高塔前停了下来。
六方的塔矗立在身前,塔尖的那口大钟巍然不动,所有的风到了这里仿佛都转了一个弯,直挺挺的柳树,鸟雀都好似被下了禁制默契的不发出啼叫,四周静的可怕。
李赫白心里发毛,又想起来了那个四方城里人人耳熟能详的传说。
传说那口大钟里有一千年大妖的头颅……
红弗衣抽出匕首,单膝跪下,在地上画了个看不懂的符号,又划破掌心挤了点血滴在上头。幽幽的蓝光从地下冒出,一个井口在蓝光中显现。
“下去。”
“啊?啊——”
没等李赫白看清这口井下头是什么,就被红弗衣干净利落的一脚给踹了下去,他的惊呼在井里螺旋式的转了几个圈,拉长了调悠悠传上来。
“废话真多。”
两人落地,铺面而来是一阵甜腻的香气,眼前人影交叠,昏黄的灯笼一串串挂在头顶,一直沿道路延伸下去,小摊小贩占据两边,卖吃食的,卖小玩意儿的,布庄酒坊一应俱全,前面甚至还有卖艺杂耍的。
活脱脱一个热闹的坊市。
迎面走来一个黄灰色长袍的年轻男人,看见红弗衣便热情的揽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壶酒,头顶一双毛茸茸的耳朵若影若现。
“哟,狐一,有段日子没见着你了。”黄泽天的视线在她和李赫白身上扫了个来回,“这位是……”
李赫白刚开想开口就被身旁人狠狠拧了一下,脸皱成一团。
黄泽天看着二人“亲密”的动作,暧昧的笑了笑,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不必多说,黄某是个明白人,狐性风流嘛,只是你这…进展也忒快了。”
红弗衣看着他意有所指的眼神,也没解释:“老黄,我有事问你。凡人若是吞了妖的内丹会如何。”
“那自然是会爆体而亡。凡人身躯承受不了内丹的妖力。”
“那如果这个人还好端端的活着我该如何把这内丹取出来?”
“剖了……”
察觉到黄泽天就要说出他最不想听的回答,李赫白急忙补充:“要活的。”
“内丹还分什么活的死的?”
“我说人。”
红弗衣交的是什么狐朋狗友,怎么都这么残暴。
“那我便不知道了。不过你说的这事怎么这么耳熟。似乎几十年前也有这么一桩。一个大着肚子的男人说是吞了蛇妖内胆打听了一圈最后找庄秃子去了。”
二人惊喜地对视一眼,红弗衣婉拒黄泽天一同喝酒的邀请,随意道了别。
庄秃子是个兔妖,善药,但脾气很坏,早年和其他大大小小的妖为了点药材打了不少架,落了个光明顶,大家也就都管他叫庄秃子了。
庄秃子本事和脾气一样大,一双手肉白骨,红枯颜,是这一带最有名的妖医。
红弗衣带着人一路向前,路过那杂耍的,只见一口大油锅咕咕沸着,一个过膝高的小猴子钻过几个火圈噗嗤一声跳进油锅里,叫的极惨烈,李赫白见状想下手去拉,被她一巴掌拍开。
“少管闲事,小心被人揍。”
李赫白心里着急,那么烫的油锅。他也不是没见过此类杂耍,锅里无非是面上一层生油,下头是醋,看着吓人,实际一点也不烫。可他方才看得真切,那中年男人特意舀了一勺滚油泼在一旁的猪肉上,滋啦作响,猪皮被炸起一层泡。
他不明所以,只见红弗衣给他使了个眼色,叫他看别处,油锅升起一缕黑烟,竖起的木桩上兀的出现一个影子,那小猴族脸上哪还有在油锅里的痛苦神情,一脸笑嘻嘻的,头顶个乌纱帽,蹦蹦跳跳,正在空中翻跟头。
红弗衣抱着手,脚步不停,斜斜睨了他一眼:“这里是妖市,来往人妖混杂,别傻愣愣的。”
李赫白小跑跟上,二人拐进了一条僻静的石板路,石板不平,下头积着水,踩一下溅起一脚水,不知拐了几次,红弗衣停了下来。
噔噔
她伸手敲敲老破的木门。
咯吱
门从里面开了一个小缝,门里站着个刚及腰的小孩,一双兔耳朵垂在脑袋边。
“你们找谁。”
“庄大夫在吗?”
当着庄秃子面叫他秃子是真的自己也会变成秃子的。
“师父和师兄们采药去了,还未回来。”
“去了多久?几时回来?”
“有,有两旬了。”
红弗衣突然想起黄泽天走之前和她说的话
黄泽天先是四周望了一圈,确定没人注意他们,才拉过她伏在耳边小声道:“妖市现在不太平,做衣裳的皮瞎子不见了。我在醉仙居逛了一圈听说长安周围,尤其是四方城里不见了不少小妖。你自己小心些。”
妖市初一十五夜晚开放,公鸡一叫,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大家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人口流动大,但也有些妖专门在妖市做生意,有店面的不会突然消失,毕竟妖做买卖也是要讲诚信和回头客的。
她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庄秃子虽然性格怪癖,但是妥妥的医者善心,他这些年收留了不少流浪的小妖,不会出门这么久只留一化形还未化完全的小兔子。
红弗衣把兔子拎到一边,大步迈进了进去。
屋子里常年浸着药味,说不上好闻。
“你师傅有说挖什么药材去了么?”
“没,没有,但是我听师兄说,是去四方城挖个宝贝。”
宝贝?
四方城。
半月前她在皮瞎子哪儿订了一身新衣裳,也曾听他提起过,四方城里好像出现了什么宝贝,引得群妖都往那赶。
明知被通缉依然滞留在长安脚下四方城的画皮妖,消失的皮瞎子,采药至今未归的庄秃子。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四方城和那个宝贝。
不好!
红弗衣脸色凝重:“你师傅可曾留下什么贴身的东西。”
小兔子噔噔噔爬上楼,又噔噔噔捧了件青白色的衣裳下来。
“除了药材就剩这两件衣裳。”
红弗衣从里子里捻出几根白毛,指尖搓出一团火点燃,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琉璃灯盏,灰烬被扫在琉璃灯盏里。灯盏里颤颤巍巍升起一簇光。
“你师父若是回来了,帮我带句话,就说狐一有急事相求。”
她估摸着时辰还早,带着李赫白逛了逛妖市,顺便打听打听些消息,虽说她用庄秃子的毛做了盏魂灯,但是她初来四方城还摸不清里面的水有多深,不敢贸然行动。
她正低头沉吟着,回头一看——李赫白被拍星楼的人拉着。
李家虽说是捉妖世家,但向来是一脉单传,他父亲死的早,母亲常年在外做生意,捉妖的本事到他这里算是断了。偏生他又胆小,自从知道这里人妖混杂,一路上低眉顺眼的,话都不敢多说半句,生怕多说一句就被卖去下酒了。
“这位小姐,我们拍星楼最近来了一批好货,进来看看么。”
揽客的是只杂毛狐狸,画着半面妆,笑盈盈的,眼神却一直隐隐瞥向李赫白的肚子。
“不用了,不用了。”他推了两把钳制在胳膊上的手,竟丝毫不动,李赫白也不敢强来,只得稍稍侧身挡住狐女让他感到不安的视线。
“花管事,这是做什么。”红弗衣笑着走上来,把人拢到身侧。
“狐一公子,这是你的人?”
红弗衣私下和拍星楼的人做过不少生意,两人还算相熟。
纪怜儿直勾勾的盯着李赫白肚子里的东西,她比了个手势:“这个价,这个东西我们拍星楼要了。”
红弗衣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拍星楼什么时候还买卖凡人了,这怕是不好出手吧。”
花狐狸展开扇子掩着唇笑,只漏一双狐狸眼在外头:“公子说笑了,奴家要的是他肚子里头的东西,至于人……”
她怎么忘了,这妖市鱼龙混杂,就算把李赫白打扮做女人,但他肚子里画皮妖内丹泄出来的气怕是早就被不少眼尖的察觉到了。妖的内丹于普通人而言是催命符,于其他妖怪而言可是大补剂。
李赫白看着熟稔的两人,背上冷汗涔涔,垂在身侧的指节攥的青白,他期待红弗衣为他说些什么,又希望红弗衣什么都不说,只带着他赶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可若红弗衣痛快答应下来了呢?
他无力反抗,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像条案板上的鱼,是开膛破肚,还是带回去再养几天全凭这个人的选择。
哦不,是这个妖。
是不会兔死狐悲的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