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凡贰 第26章 妖皇留云

方踏进宫门，大门轰地声阖上，四周墙角亮起幽绿的狐火灯，几发利箭从暗处射来。几乎是瞬间，雨师妾眼疾手快扼住归如眉的脖颈，一手撑开雨女伞，硕大得昙花绽放于暗夜，箭矢发出锵锵的声响。

高台之上出现一抹诡异的黑影，她不由得厉声道：“我与阁下无冤无仇，为何暗箭伤人？”

帷幕后的人却没有回答。强大的魔音带着阵阵杀气冲来，她信手一挽，魔音水流般被雨女伞隔开，身后的柱瓦落地，黑烟四起。

雨师妾的脸上浮现死堕阴囚的森寒，一手抡开雨女伞，贴在归如眉耳边，鬼魅般地启齿：“雨女伞虽不如纯阳血能杀死你，却也能让你非伤即残，用你来换留云露面，本君等得起。”像是对她，也像是对留云说。

平地狂风起，青幕飒飒卷动，乱象之中，传来不怒自威的女声：“两国交兵不斩来使，阴天子为了诱我出来，何必对我爱卿赶尽杀绝，我这不来见你了？”

伴随着女子的出现，自她身后突然抬起一轮巨大的明月，将所照之处分崩离析，脚下的砖石变作柔软花海草茵，望月宫巍峨的穹顶变作树幕，从高大寻树的枝杪上垂下万千藤蔓与青纱，其后是瑰橙绮丽的万钧霞天。

正是天顶星。

月髓链从地而起，拧住归如眉的脚踝，那道亮如月华的身影急驰而近，一掌拍来，雨师妾分神舞动雨女伞，化开这一掌。

正等着这动作！留云眸底精光轻掠，反手一拨，雨师妾手下一空，追上被她拨开的归如眉。

“阴天子，战斗中可最忌讳分心！”留云出声提醒。那古怪的魔音协助她，层层叠叠地袭来，将白衣阴君的四周围得水泄不通，与此同时又一根月髓链气势汹汹地俯冲而来，雨师妾不得不放弃归如眉，转而加入与她的战斗中。

两个一族之君的小试，足以让整个天顶星都为之颤抖，最终以一道凌厉的白光结束。被斩成几段月髓链委落裙边，发着淡黄的流光。而留云促狭一笑，于三丈之外落地，额间月钿皎皎，衬得双眼愈发瑞光四射。

“不愧是战神女妭的女儿，即便被锁了那么久，功夫仍不减当年。”她抚掌夸耀，语气轻松得仿佛多年未见的朋友切磋，迎上雨师妾警惕的目光，呀了一声，道：“听说九重天来了人，我担忧阴天子被九天那群伪君子迷了心智，特地宴请你以免误入歧途，阴天子不仅不谢我，怎么这般凶恶？”

从归如眉请她起，妖族就没做足礼数，更何况妖族与魔族交好，而鬼族与魔族交恶，妖族与鬼族的关系实在不算融洽。之所以前来赴约，也不过因为她说的条件实在诱人，若换平时，归如眉早被扣拿，谈何友好。

她扫过擦肩而飞的流光，眼角攒出三分冷意，反驳道：“鬼族已经声明无意参与神魔纷争，迷惑心智更是无稽之谈。”

“鬼族与神魔再无瓜葛，可不代表作为一族之君的阴天子与神族再无瓜葛。听说来的可是战神常清，若我记得没错，当年你因为犯错被打入清冷渊，战神之位便移交给了常清。新旧神祇见面，不知场面该何等刺激，可惜我不能见到。”

□□言两语挑明她和常清的关系，肆虐地打量她的脸庞，渴望从中得到任何激动回应，但没有如愿，相反，她神色如常，只是微微皱了眉，仿佛方才她说的不过是他人的故事。

神族竟做到这种地步……她微微讶然，心中答案初具规模，旋即收起疑惑，绽开一抹明快的笑容：“阴天子是个爽快人，我也不卖关子，之所以请你来，是有一件大事。”掏出一块铁色粗糙石矿，问：“阴天子可识得这是何物？”

雨师妾皱眉道：“你从何处得来这块陨星？”

耳下的玉珰随着她的动作微晃，留云道：“前日星降云荒大野，因为云荒本就多星雨，再加上人烟稀少，并没有酿出大祸，我也并未注意，照例派遣星官前去探查，然而星官却惊慌失措地回来，告诉我陨坑中的东西出人意料——属于陨星外部的岩壳早已燃尽，坑底留下的只有名叫崇明玉的星芯。”

九重天、幽冥、九黎、人间四足鼎立，其间谁发生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另外几方的眼睛，故而云荒境内这点细小动静她亦有所耳闻，但陨星中蕴含崇明玉，却是闻所未闻，一时惊愕。旋即又更加疑惑留云为何要说这种事。

“我也觉得这场雨来得蹊跷，且不说神族对崇明玉看护得紧，派遣许多神官下界搜寻碎玉，异族皆不知道他们的下落，神族这般谨慎，又怎么会任由这场星雨肆意降临人间。推测来推测去，只有魔族有这个能力，但倘若真是他们所为，让星雨降临于九黎不是更便捷？”

原来是为了试探身份，雨师妾了然，若真暴露身份，不知会掀起多少轩然大波，随口道：“妖族既然对神魔了如指掌，究竟是何所为，不是比找一个局外人问话更清楚？”

“假若真是魔族所为，却也说得通，毕竟玉祸本就是神魔双方失控的产物，导致神魔现在亡羊补牢，无暇顾虑我们。”她似笑非笑地摩挲着玉石，“活了这么多年，我向来深谙盛世求稳乱世求存的道理，知道韬光养晦，知人善用。这个世界纷纷扰扰，不如先将自己铸炼成器。可是你觉得在宴请你之前，我没探清你的底细吗，神官大人？”

话锋一转，婉媚的笑意化作蛇蝎，扯旗碎鼓地捇来，好一招狠毒的黑虎掏心！

雨师妾足尖轻点，离开原地，留云只能抓住一片裙角，但并不气馁，刹那，四周再度响起那古怪的琴音，为她助阵。而且不止只有一方传来，四面八方都是琴声，叫人分不清东南西北，方向紊乱。雨师妾脚步踉跄，有些不稳。

留云叱道：“这琴音专为你设计，是不是觉得魔音摧耳，难受万分？”

她捂住额头，旋即咬牙凝神只盯着她一个人，避免被琴音干扰，正要招出雨女伞，左手虚虚地使不出力气，砰地一声，竟是连雨女伞也握不住，掉在地上。琴声愈发狰狞，犹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又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仿佛沙场上的催命曲。

留云看透她一闪而过的惊讶，狡黠道：“阴天子，我是月的背灵，阴月为我所用，又有琴音助阵，你若早点认输，还能少吃点苦，何必为了什么面子垂死挣扎？”

“是吗，没有灵力支配，本君就当是在人间行走罢了。”她冷笑一声，白绫直捣黄龙。

留云抖了抖双臂，缠臂金跳出去套住白绫，随后趁绫罗攻势减弱，一把扯住绫罗末端，纵身飞驰，趁她反应迟缓，一把挟住她，一掌渡向她的心口，耳畔低语：“一千三百年前，九重天曾出过一则密辛，传言共工怒触不周山，致使洪水肆虐，民不聊生。可就在神族补天的最后一刻，却有一个神灵临阵倒戈，致使当年驻守不周山的神明死的死伤的伤，为阖族不耻。阴天子觉得这个叛徒会是谁？”

碧光同她幽暗的眸色交织成暗海，穿肠剑化作绕指柔，将戒刺上的毒素刺入她心口。

犹如大河决堤，洪水一波一波肆虐心脏，巨大的痛苦让她单膝跪地，一阵眩晕支配大脑，痴痴地凝视碧绿得滴水的草地。

须臾，草地上不知何时滴落一淌鲜血，大片的红刺痛了视线，她挣扎着抬头，仰看近在咫尺的敌人：“……你千方百计想与鬼族同盟，却绑架了他们的王，你以为鬼族会善罢甘休么？”

留云笑道：“不过是让你埋尘的记忆重见天日罢了，又怎么会是绑架。你自己内心不也正为真相的到来而发狂么？”说罢捧起她的脸。

她习惯性地勾起轻蔑的弧度，想要讥讽她，留云光晕流转的指尖点上她的眉心。

“真熟悉的表情啊，还记得当年我潜入九重天围观有关你的死刑，那时你便是这副神色，下斥礼法，上斥君王，对神族说我何罪之有。那是我见过最凄厉狷傲的神情。可自从清冷渊回来，我再也不曾见到这样的神情，而那些事，你大概也不会记得。”她怀念地感慨道，目光越来越暗，“但没关系，马上就有了。”

手指忽然用力，在下巴上掐出一圈红痕，借着术法，纤纤十指化作催命弯刀，插/进那滴血般红艳的朱砂痣，顿时皮肉绽开，鲜血如注。这是如此的血腥，即便她曾是神灵，也无法忍受被人硬生生剖开眉心骨的痛苦，在半昏迷的状态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留云却以欣赏她的痛苦为乐，直到一滴眉心血终于滴在崇明玉上，碧的碧，红的红，玉石因为接受血的滋养而光芒大作，她才露出嘲讽而得逞的笑容。

碧光愈发衬得这抹笑容诡谲，回答：“我只不过想看看为何神族那样对你，你还对他们如此卖命，倘若其中果真有你我都不知的隐情，敌人能失去一个帮手，于我而言未尝不是件好事。”

被剖眉的剧烈痛苦，加上毒素，雨师妾终于支撑不住，摇摇欲坠，倒在地上。天顶星的风突然静止，折磨人的琴声也刹那停歇，寻木后的人拂开青幔抱琴而来，碧色的衣垂垂至芳草甸上，每一个脚步都无声无息，径直来到雨师妾面前。

留云背对着祂露出疲倦的神色，旋即又警惕地睨了过去，道：“降服她花了不少力气，而今你已如愿，是履行诺言的时候，绛宫。”

那人收起古琴，琴的一角垂着一束绛珠璎穗，宝珠遍布蛛网似的裂纹，看得出曾遭遇过大难。那人眉眼精致，眸心点翠，眉宇间一滴春江水般的碧钿，是雌雄莫辨的好看，将晕倒在地上的人抱起来。

留云挑了挑眉，祂道：“女皇收留我至今，等的就是今日，我自然不会食言。”

“你能记住就好，我可不希望你反水。你要知道，普天之下除了云荒，再无你容身之处。你可不要再犯以前的错误。”留云提醒。

祂脚步一顿，旋即快步走开。

卡了这么久终于写出一点点……接下来大概是雨师妾在九重天的回忆杀。

*关于“祂”的用法，百度上说是形容上帝、耶稣或神的第三人称代词，这里设定只取性别不明的人的第三人称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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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妖皇留云